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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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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城之恋
胡琴吚吚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白公馆,一个浸着西方奢靡□□之风而骨子里却透着老中国的古板顽固的旧大家,在上海这个万千浮华,波光艳影的名利堆中,失了躯壳,空了灵魂,在朱红洒金的辉煌里葬尽了多少枯萎凋谢的青春……
胡琴的故事应当由光艳的伶人扮演,红胭脂,黛粉头,朱砂痣,桃花眼,一颦一笑,一顾一回眸,朱唇轻启,千娇百媚,然而,这里只有一段又一段潦草而冷清的上海故事......
白四爷:前生浪子,余生悲凉
白四爷坐在黑沉沉的破阳台上,悠悠地拉着呜咽的胡琴,这是白四爷在《倾城之恋》中三次出现的场景。有趣的是,第一次拉着胡琴的时候是六小姐离掉的那位先生得肺病死了,最后一次是四奶奶与四爷离婚了,在小说结尾处,四爷一如往常,孤独而冷清地守着他在白家唯一的地盘“黑沉沉的破阳台”,拉着倾城里的传奇故事。
四爷,作为白公馆的“边缘人”,也是见证白公馆起落浮沉的的孤独者。身为白家人,却毫无话语权,个人看来,四爷更像是一个以神的角度,以一个七尺红尘之外的人的身份去旁观这个屋子里的“妖魔鬼怪”。四爷的出场不多,但他却是整部小说的线索所在。当所有人都沉迷在这个倾国倾城而又肮脏糜烂的传奇里,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他似走出芸芸浮生,语默不问。
初读四爷,凉薄轻狂,桀骜不驯;再读四爷,青丝成雪,悲凉余生。
老太太对于四爷的评价如此:“偏生你四哥不争气,狂嫖滥赌,玩出一身病来不算,不该挪了公账上的钱,害得你四嫂脸上无光.....”四爷的风流浪荡,与同时代的每一个贵公子一般,整日泡在戏子与女人堆中,酒楼,烟馆,茶房成了他的第二个“家”。诚然,公馆里的奶奶们的琐事,丫头女儿们的吵嘴,宅子里的见不得人的勾心斗角也的确让人提不起兴趣。读到这个前清遗少时,我多少有一种同情的味道。四爷的父亲也是浪荡子一个,按白流苏的话来说,“父亲是第一个带她们往贫困破落户方向走的人”;而母亲一生都为守住家中“正宫夫人”的地位奔走各房,为着自己的切身利益终日像“牛鬼蛇神”般生存着,时时刻刻防着外人婆子们乱嚼舌根,扬了家丑。在如此缺爱的家庭中生长着,四爷是孤独的,从小便像一个外人活在金镶玉的玻璃罩子里,活泼不得。
四爷始终拉着胡琴,冷眼旁观着这场妖魔大乱斗。他有心却无力。当徐太太来报丧时,四爷的形象是如此的“四爷在阳台上,暗处看明处,分外眼明。”谁在明处?谁在暗处?不语。正如“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阳台方寸地,那是最接近天的地方,那是空气与生命最活跃的地方,在这个死了的白公馆,暗处往往最是明处。徐太太的报丧自然引发了一场家庭战争。无论是手足的兄长或是舐犊情深的母亲,都劝着六小姐回去早已离婚了的夫家,领个过继的孩子,过活个十年八载,女人的一生就如此罢。尽管四哥早已失了家里的话语权,但在三爷与六小姐撕破脸皮的咒骂里,他说:“你别着急,有话好说,我们从长计议。三哥也是为你打算......”四爷的一句话,让六小姐流苏赌气走了,让三哥也挽回了一定面子,让这个家庭闹剧终一段落。尽管四爷看透了,厌透了这个窒息的家,但是他终究为人子,为人兄,在家本位的传统中国里,兄友弟恭,手足情深始终是最美好的追求。四爷的一句话让妹子心定,也让三哥的面子不失,终究都是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四爷再不济,“家”始终记挂在心里。或许这一点,连四爷自己也未察觉得到。
四爷的最后一次拉胡琴是在结尾处,四奶奶见着流苏离婚后还能有如此惊人的成就,索性也与四爷这个“半死不活”的离婚了.....四爷守着黑沉沉的破阳台咿咿呀呀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里,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苍凉的故事,听着悲凉的风,看着迷糊而陈旧的圆月,在生命的虚空中,旧的人像城墙的老树根,一圈一圈地苦长,等待日落,等待墙倒的一日,而生命本身只剩下一个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