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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阴阳双界.8 ...

  •   血红的十字架如一柄长枪,插进了男人的胸膛。而那支握住武器的手,似乎属于自己。
      梁月笙垂下头来,静静地看着自己那双生杀予夺的手,微微细雨滴落在掌心上,湿润,冰冷,似乎还带着微微的咸味。
      被他捅了个对穿的男人,跪在他的面前,露出了一个温柔而又寂寞的笑容。下一秒,男人向后坠入深渊,宛如一只折翼的寒鸦。
      头痛猛地袭来,天旋地转之后,画面骤然改变,是一次又一次阴阳两隔的悲愁。他发现除了男人坠入深渊的那一次之外,每次遇难身亡的人,似乎变为了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经历了多少次生老病死、天灾人祸。在不同的时空中、不同的世界里,他屡屡在濒死的刹那被迫聆听男人的嚎哭。
      那人哭得歇斯底里,以至于他的心中产生了些许怜悯与不忍。
      他听说过少年失怙、老年失独,那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大概便是如此。
      终于,在走马灯般闪烁的记忆长廊里,一片雪白的世界降临在他的面前。他几近本能地知晓,那便是天国。
      “为什么要背叛父神?”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双方对峙,欲与男人一同离开的天使们站在他的身后,形成千军万马之势。
      “再见了,大君。”男人没有回答他的提问,却是向他微微笑了笑,带着下属们离开了天堂。
      那一日,响彻云霄的钟声似乎特别沉闷。
      “咚——”
      “咚——”
      “咚——”
      梁月笙猛地惊醒,望向落地窗之外,暮色中的钟楼扬起长鸣。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竟是依靠在顶楼的门框旁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他莫名地很想去找蓝夜,向男人询问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站起身来,走下楼梯,来到了客厅里。泳池里的喷泉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涌动,绽放出白色的水花。山羊管家静静地站在一扇门外,有如一棵笔挺的松树。
      梁月笙向那位管家打了个招呼,后者却是向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等到了贝利尔的身影。金发的美人打着哈欠,推门而出,身上还挂着松松垮垮的白色睡衣。
      “咦?你还在啊。”贝利尔似是有些惊奇。
      “我难道可以走吗?”
      “当然不能,你要是走出我家一步,劳伦斯就会把你抓回来。”
      山羊管家对着梁月笙微微鞠躬,似是在附和自己的主人。
      梁月笙想起自己之前的地狱历险记,颇有些哭笑不得,他的确没有走出这座豪宅半步,但实际上已经去遥远的地方走了一遭。
      他将自己之前的见闻一五一十告诉了这位强大的恶魔,后者略一思索,问道:“陛下给你的那块玉,能借我看看吗?”
      梁月笙摘下脖子上的吊坠,递给贝利尔。后者微微把玩了那颗玉石片刻,随后皱起了眉头。
      “这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头,我感觉不到任何魔力波动。”恶魔帮他重新戴上吊坠,说道:“让你穿越时空裂缝来到地狱的力量,并不是由这颗石头提供的。”
      “你在搞丢神格的时候,是不是还藏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大君?”
      “为什么你也唤我大君?”他怔住了,在梦里,他无数次听见那个男人用这个称呼深情地呼唤着他,他原以为那是一个名字,如今看来也许是官职之类的称谓。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贝利尔故作不悦地撅起了嘴,“还是说……你的记忆随着神格一起丢失了?”

      入夜时分,贝利尔作为地狱七君之一,终于打着哈欠去工作了。
      他像拎小鸡一样把梁月笙夹在腋下,不紧不慢地在城市上空巡逻。
      俯视身下的都市,梁月笙看见无数黑影在繁华的街道上来回游走,偶尔有试图惹事的家伙,也在酿成大祸之前被同类逮捕起来。
      他有些意外,似是没料到看似慵懒的贝利尔竟能把自己的管理区治理得这么井井有条。
      “陛下将人间分为了十三个区域,数字越小的区域,人口密度就越大、战略位置也越重要。这里是七区,本来就是比较好打理的地方。一到三区目前还在苍蝇王手里,那是最难以攻克的地方。”
      “苍蝇王是指……别西卜?”
      “当然,那家伙堕天之后,本体变成了一头大苍蝇。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是除了陛下之外,全地狱最强的存在。我嘛,不过是一个不干实事的外交官,别西卜却是手握大权的宰相。宰相要背叛帝王,总会闹出些惊天动地的争端。”
      梁月笙却是抓住了一个特殊的话题切入点,恨铁不成钢地问道:“你不是上帝创造的第一位天使吗,为何会这么自甘堕落,以至于当了恶魔也天天游手好闲?”
      “哎哟,您还记得我是谁啊?怎么就把自己的身份给忘了呢?”贝利尔似是报复一般地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发。
      梁月笙微微一怔,他发现自己的确想起来了一些古老的画面,不同于那些上网就能搜索到的古老神话,而是更加真实的切身经历。可是即便如此,他依然只能回忆起一些类似于老朋友、老同事之类的角色,却想不起来更加关键的人——比如梦中那个被他捅伤、和蓝夜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恍惚间,那个男人将那双如星光般明亮的眼眸望向了他,深情款款地向他伸出了手。
      “大君,和我一起离开天堂,去往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好不好?”
      “没关系,如果你爱的是神,那我就成为和神对等的存在。有朝一日我与神明平起平坐,你的眼睛里是否就会拥有我的身影?”
      ……
      这一刻,他甚至遗忘了自己究竟是谁。
      一个天生患有白化病于是被迫来到位面直播间搬砖的倒霉蛋?
      一个在不同时空中来回穿梭只为和某个男人再度相会的痴情种?
      一个原本高高在上却不幸失去神格变为普通人类体验生老病死的可怜虫?
      ——好烦。
      他按了按太阳穴,示意贝利尔将他放下来。后者毕竟是个地狱外交官,眼力又毒又辣,瞄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的异常。
      “大君,如果我说出那三个字,你是不是就能回想起一切?”如毒蛇猛兽般美艳邪性的恶魔抱住了他的身体,趴在他的耳边,蛊惑地抛下了诱饵。
      “其实我很期待呢,堕入深渊的蠕虫好想看看,高贵的您恢复记忆、却丢失了神格时……濒临崩溃的模样。”
      梁月笙轻轻推开贝利尔,捂住了自己的头。他的脑海里混沌一片,记忆碎片像喷薄的火山岩浆一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偏偏那些记忆都完美地避开了最为关键的部分,以至于他心中的好奇与渴望愈发浓厚起来。
      恶魔轻柔地舔了舔他的侧脸,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极缓。
      “如果您难过了、悲伤了、绝望了——是不是就能随我们一起,堕入这无底的地狱来?”
      “贝利尔,闭嘴……”
      “大君——您明明也很孤单吧,您的神明早就不知去向啦,这么多年来,除却梦境,你可曾再见过他一面?”
      梁月笙不愿再受恶魔的引诱,跌跌撞撞地向前方跑去。
      漆黑的公园里,只有昏暗的路灯暧昧地发出一点风中残烛般的灯火。今夜星光黯淡,树林里只剩下氤氲着浓浓靛蓝色的黑。
      不知跑了多久过后,青年倚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回头望了望,似乎并没有那个金发恶魔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跑,明明贝利尔曾经是与他一同工作的同事,如今也是深受蓝夜信任的人。在这个恶魔横行的夜晚里,他本不该从自己的保护伞身边逃走。
      可是……真的要听那个恶魔的蛊惑吗?
      一抹红色骤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本能地躲开了敌人的袭击。待他向后跃去数步、借着昏暗的夜色看清袭击者的模样,却发现那竟是一个明显失去了控制的恶魔。
      猩红的眼眸里散发出贪婪狂放的光芒,浑浊得有如一汪死水。
      狼嚎般的响声响起,下一刻,一头头红眸的恶魔从树林深处里走出来,向他一步步靠拢。
      头顶的树枝微微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响声。梁月笙抬起头来,只见贝利尔像金丝雀一般轻盈地落在枝头,俯视着他与那群饥饿的恶魔。
      “大君,加入我们吧,不然我可是没有任何理由为了一个普通人类而屠.杀同族的哦?”
      “可是——”
      “你说陛下的命令?嗨呀,我失职又不止一两次,陛下早就习惯啦。”
      贝利尔笑盈盈地蹲下身来,俯视着他的眼睛。
      “入魔或死亡,您选一个吧。”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一丝笑意,森凉得有如冬夜的寒风。梁月笙明白,贝利尔没有和他开玩笑。如果他不屈服,这个恶魔真的会眼睁睁看他去死。
      饿狼般的恶魔群聚而上,跃跃欲试地拉开架势。它们屈下前肢,拱起脊柱,后蹄蓄力,将全身拉成一张满弓,似乎随时便会弹射而起,将这个误入猎场的人类吞噬。
      梁月笙咽下一口唾液,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这样数量的恶魔,不是一个人类可以战胜的。若是单打独斗,他还能有一战之力,可眼下的情况,他似乎不得不向那个蹲在枝头看戏的恶魔求援。
      但他的心中似乎又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进行谆谆劝诫——一旦踏入歧途,彻底沦为恶魔的傀儡,待他找回记忆之后,一定会更加后悔。
      他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思考,眼下的情景明显不是沉思的好时机。在第一头恶魔扑上来的瞬间,他一拳打上了豺狼的下颚,猛兽的骨骼撞得他指关节生疼。
      霎时,数十头猛兽蜂拥而来,前两次进攻还能被他用拳脚化解,然而后面的围攻却将他彻底淹没。被獠牙咬碎皮肉的瞬间,钻心的疼痛袭来,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视野。
      恍惚间,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失血的阴冷让他筋挛起来,本是夜凉如水,愈发林寒洞肃。
      好冷,好冷……尸体的温度,便是如此么?
      火,如果能有火——
      温柔的热量轻轻地吻上了他被鲜血染湿的手指,朦朦胧胧间,他看见自己周遭的风景被一簇明亮的光芒铺上了暖色调。
      透过生理性的泪水,绚丽的火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些原本扑在他身上进食的恶魔四散而逃,然而如游龙般奔走的烈焰并没有给它们活命的机会。
      一地焦尸倒在地上,逐渐化为飞回,在夜风中骤然散去。
      “大君,你还真是倔强。”贝利尔从树枝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他的身旁。“难怪当年陛下也没能说服您。”
      “贝……”一张开嘴,他便感到哽在喉中的血液猛地向外奔涌,霎时便堵住了他还未出口的话语。
      “好烦啊,闭嘴,我给你治疗一下。”贝利尔蹲下身,试图为他施法。
      那簇火焰警惕地守候在青年的身旁,似乎并不打算允许这个恶魔对它的主人动手动脚。
      贝利尔威胁般地笑道:“大君,你再不把这玩意儿收起来,可就要失血过多而亡了。”
      梁月笙默默地在心中呼唤着那团像阳光般温暖的火焰,试图让它退去,却总是不得要领。
      恶魔明白了,也许眼前的这个“人类”还未彻底驾驭那份原本属于他自己的力量。然而这样硬拖着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人类不同于恶魔,那些渺小的生灵脆弱得就像鸡蛋壳一样。
      即便是曾经声名斐赫的天使长,如今变为肉体凡胎,也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小伤而死亡。
      “啧。”他微有不耐地擦了擦手掌,试图硬生生扛下来自天使长的圣火,为之疗伤。
      就在他触碰到火焰的刹那,一只手从后身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贝利尔微微一愣,转过头来。
      “您——”
      男人跪下身来,火焰霎时退去,再度化为一颗萤火虫般的小点,藏进主人的指间。
      “贝利尔,你太粗暴了。”
      美丽的恶魔笑笑,站起身来,把位置让给对伤患而言最亲近的人。
      “您不愿意当这个恶人,那就让我来。”
      说罢,贝利尔化为一缕黑雾,消弭于茫茫夜色之中。
      寂静的树林里,阒无人烟,唯有一魔一人相依相偎。青年伸出鲜血淋漓的手,轻轻抚上了对方的脸颊。
      “你把我交给贝利尔,就是希望他能代替你,逼我加入你们的阵营?”
      “不,我只是看重了他身为地狱第三强者的能力。”
      “可我似乎……快要死了。”
      “不会的,有我在。”蓝夜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霎时,暖流沿着手指传来,顺着血管筋脉涌入心房,温暖了他的四肢百骸。
      沉重的肉身似乎渐渐恢复了能量,梁月笙舒展手指,发现自己的血似乎止住了,而被啃掉的肉也渐渐长了回来,结出了痂。他从蓝夜的怀里站起身来,惊讶地审视着自己身上几乎快要愈合的伤口。
      “好厉害,这简直就是起死回生的仙术,怎么做到的——”
      “我以前有一个朋友,他象征着‘战斗’,掌管四元素中的‘火’,是天神麾下的首席战士。他经常去原始地狱中荡涤与天地同寿的妖魔鬼怪,再带着一身伤回来,每次都由我来帮他包扎,久而久之,我就学会了这些小法术。”
      青年的心微微一动,他预感到对方即将会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于是抢先一步问道:“那便是你喜欢的人吗?”
      “那也是给予了我姓名的人。”
      梁月笙恍然大悟,这就是一个日久生情却因为主角其一突然失忆导致的悲剧。
      “别难过,那个人总会想起你的。”他安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却被一把握住了手。
      如寒星般深邃的眸子沉沉地凝视着他的眼睛,似乎是要望进他的灵魂深处。
      “那么,你想起我的名字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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