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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2 三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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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后,东皇殿内,三主会盟如期举行。
恢弘的东皇殿坐起堂皇之南,一路向北横亘中轴,敞亮地架在护城河上。大殿门前汉白玉石阶共计百二十梯,梯下正中是一条狭窄的由护城河辟出的水路,两旁是宽敞可供数辆马车并行的大道。堂皇城旗自大殿正门插到护城河两岸,旗面由上等丝绸制成,用鎏金丝线绣着血口於菟,翻滚的黑云从旗边卷到旗尾,长约六尺的旗须在风中猎猎作响。
清脆的车铃传来,一辆朱顶马车停在了阶前。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人眼蒙黑布,一身打扮却好似打翻的胭脂盒,花俏得很。另一人气质清绝,身着一袭素雅白袍,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刻名玉牌。似是车里的熏香味太浓,男人极淡地皱着眉头。二人刚迈出一步,脚还未着地,便听到阶上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人未到声先至。
——“二位公子留步,恕小的怠慢!”
傅一尘“噗嗤”笑出声,慢悠悠收回脚步,学着见离长在阶前站定。这时,阶梯上下来一个年约四五十的男人,后面还跟着两个八人步撵。男人见到二人拜了大礼,满脸褶子地堆起笑说道:“二位公子身体金贵,不敢劳烦公子爬这长阶。见公子,傅公子,请上步撵。”
见离长拱手应道:“有劳”。
傅一尘吹了声口哨,还未等步撵放下,脚尖一点,翻身坐了上去。步撵上铺着厚厚的软垫,傅一尘不安分地扭了扭,说道:“这东皇还真是会享受啊”,说罢往后一靠,满足地叹了口气。
离大殿近了,殿内传来的琴瑟之音便越发清晰。步撵尚未至殿前,一路跟着他们的管事就拖长了嗓子,像殿内报到:“贵宾至——”。话音刚落,步撵落地,从殿内跑出一人领着二人往里走去。一行人穿过一面偌大的屏风,这才看清楚殿内的情景。
殿内正前是金灿灿的雕花长椅,只是显然这场宴会的主人尚未临场。两旁是横列的客席,左边为首坐着的黑面男人是西尊蒙绎,他不住地喝着酒,脸色很不好看。右边首席是一个青衫素面的女子,额头点着南势力标志的三瓣花钿,此人正是南主虞莞。除了两人之外,还有一干江湖名士。见离长这些年大小也把三境走了个遍,同他一样的势力之外的散人也见得不少,比如蒙绎旁边那精通暗器毒物的卓一苇、虞莞旁边的第一财主江同,都是同桌喝过酒的交情。
见离长和傅一尘甫一入殿,席上不少熟脸都向二人打了招呼,还未落座,便让那生来不知矜贵为何物的江大财主灌了一壶。
殿四角各摆着一个巨大的鼎,不知道温不白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冰块装,鼎内不住往外冒着丝丝白雾,难怪人一进殿便觉得凉爽不少。偏殿内一干乐师奏着乐,客席案前摆的都是名贵或稀罕的吃食美酒,案后五个下人一字排开,供人差遣。放眼整个大殿,倒是符合堂皇的名号。
编钟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转,震得人头疼。
——“啪”
一只白玉酒杯应声而碎。众人转头看着西席的蒙绎,只见蒙绎一张脸沉着一张黑脸,摔碎了一个酒杯。
案后跑上两个侍从,动作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换上了新的杯子。一直沉默着的蒙绎一拳砸在木案上,岸上即刻裂开一条缝隙。只见他长腿一跨,两步到了方才迎人的管事跟前,恶狠狠地问道:“晾了这么多人半个时辰,你们主子真是好大的排场!怎么?这是不打算不露面了?”
管事堆着笑,故作慌张地不住作揖谢罪:“西尊恕罪,今日三主会盟,此事非同小可,主子正加紧准备,还望各位稍等片刻”。殿内的下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头磕得震天响。蒙绎额头暴起青筋,抿着嘴一忍再忍,一甩衣摆重新落了座。
傅一尘最爱看热闹,听了管事的话便接到:“东皇还需要作何准备?难不成在殿后对镜贴花黄?”
此言一出,一直黑着脸的蒙绎似是被打了个开怀,仰头大笑起来。平日里或正经或疏离的名士们也被傅一尘这不着调的话逗乐了,笑呵呵地端着酒交耳而谈,连一旁一直未出声的虞莞都掩着嘴弯了弯嘴角。傅一尘一脸坦然地环视着四周,自言自语似的补充道:“讲究,堂皇人果真讲究”。
对面的虞莞笑出了声,头发上插着的一只步摇抖啊抖,撞出清脆的“叮铃”声。傅一尘朝虞莞挤了挤眼睛,像个喝惯了花酒的阔少爷。
“傅公子说笑了,本座在殿后备了点薄礼,没曾想耽搁太久,惹得西尊不快,还望诸位海涵。”殿后传来一道浑厚的人声,正厅内回旋的乐声也戛然而止。正席后的宽大屏风随声向两侧排开,从后面走出个高大的红衣男子。
众人皆不曾想到,这位未曾露面就以手腕狠决闻名于江湖的新皇生得如此妖艳。一袭繁复华美的广袖红袍,衬得人更是唇红齿白,如墨长发被镶金玉冠琯起,露出额头和一双摄人的眉眼。他一笑,嘴角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随之扬起。一旁怀春的侍女大着胆子偷看了一看,羞得满面春潮。
温不白手一挥,“把本座为各位贵客准备的东西呈上来”。
话音未落,一列手捧锦盒的下人鱼贯而入。
傅一尘瞧得好笑,借着喝酒的功夫低声道:“好狂妄的人呐,这些个东西需得他宴前亲自去准备?像样的托辞都懒得找,看来今日有好戏看。”
见离长没有答话,谢过上礼的小厮后便任由那华美的锦盒摆在那里,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样子,好似对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毫不在意。傅一尘“啧啧”两声,长臂一提便把两人的锦盒都打开了。
他自己的锦盒里方方正正的放着一株续命莲,天底下存有的此宝贝的人无出一二。见离长的锦盒里是一只玉笛,笛身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有流光环绕。傅一尘指尖刚触及到笛身,一股温润沁人的气息便随着触碰的地方蔓延到全身。
都是好东西。傅一尘把锦盒一收,忍不住去看其他人的东西,他最先看向对面的南主虞莞,可惜的是虞莞并未把东西拿出来,傅一尘抻长脖子都瞧不见盒子里是什么,只能从虞莞薄红的脸色中瞧见些端倪。不晓得这温不白送了唯一的女势力主什么玩意儿,虞莞的脸色显然有些古怪,但只是一瞬间,虞莞已整理好仪容向温不白点头致谢。
再看这边蒙绎,这个直白的男人显然不屑装腔作势,那锦盒摆在他面前,他却是正眼也不瞧一眼,倒是跟在一旁的刀疤男,起身向温不白拜谢道:“这玳瑁龟纹奇特,大比豹头,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宝贝,高穹今日算涨了见识,代西尊谢过东皇。”
温不白不在意地挥了挥手,终于坐在了那张长可卧人的椅子上。
“都是些不入眼的小玩意儿,权当向诸位赔罪”。
蒙绎把锦盒递给一旁的随从,淡淡说道:“东皇说笑了,蒙绎只是个粗人,这么大的玳瑁足够入我的眼。多说无益,虚礼少行,说正事吧。”
都说西人耿直爽快,殿内的众人算是涨了见识。西尊蒙绎自落座以来,愣是没说一句好话,在座的人不禁暗自心惊。温不白眼角一挑,却没说话,他慢悠悠地起身,扶着衣袖亲自斟了一杯酒,高举向众人。人群中有人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蒙绎等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未曾想端着酒杯的手方送出去,温不白便将手里的酒尽倾倒在案前。
“这一杯,祭先父温赤逵。不白承此大业,内当励精图治做一方明主;外当友达南西做圣明东皇。”
殿内一片寂静。
一声轻微地碎裂声响起,蒙绎手掌一摊,手心的杯子裂出一道缝,接着那道缝呈龟裂状爬满整个杯子,随即“嘭”一声炸开。蒙绎扬起手,碎片尽数掉落,酒水顺着他的手指“滴滴答答”地砸在不染纤尘的地面上。
温不白从案几上拿起酒壶,笑道:“看来堂皇的杯子做得不称西尊的手啊”
“哪里的话,在下不是同东皇一样么…”蒙绎退下了正要上前收拾的下人,玩味一笑,拱手道,“敬令尊。”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过一晃神的功夫,便都反应过来,也把酒洒在案前,齐声道:“敬先皇”。
温不白抿着嘴唇,脸上始终挂着不达眼底淡淡的笑意。他另倒一杯酒,端着酒像左右致意,开口道:“初次和诸位相见,承蒙西尊南主还有各位名士赏脸,这一杯敬诸位。”语毕,温不白仰头一饮而尽。
一旁的虞莞应道:“东皇继位,理应举行三主会盟。只是先皇仙逝时,我们礼数不周、未曾到场,还望东皇见谅。”
“南主言重了,先父仙逝时特地嘱咐不得叨扰二位,因此只是发了讣告,未曾大肆操办,还要请南主西尊莫要怪罪”。
温不白和虞莞你一言我一语的相互恭维着,蒙绎被二人文绉绉的客套话酸倒了牙,忍不住出言打断:“容我插一句嘴,今日我要借此机会向诸位引荐一个人,人已在殿外候了颇久,不如先将人请上来,二位再慢慢叙旧也不迟。”
温不白挑眼睨着蒙绎,问道:“哦?那劳烦西尊快快把人请上来,免得外人说本座怠慢了客人。”
蒙绎哼笑一声,未作争辩,示意一旁的高穹去把人请来。
傅一尘悠闲地嘬着美酒,没心思搭理殿上发生的一切。见离长打着折扇,轻轻扶了扶额头,很不喜这风云诡谲的气氛,心想着早些告退。
此时,高穹领着一人进了正殿。一个约莫方及弱冠的年轻男人携风走进正殿,一头随意裹在脑后的墨发随着穿堂风张牙舞爪。来人眉目凌厉,两道剑斜飞入鬓,狭长的眼睛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进正殿,一袭黑衣黑袍,把原本俊俏的脸蛋衬得阴气沉沉,乍看宛如一尊黑面煞神。这人颀长地往厅中一立,周遭仿佛都凉了几分。
见离长消得一瞥,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
傅一尘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喃喃开口道:“这是……”
蒙绎走到男人身边,目光却死死盯着温不白,意味不明地一勾唇,朗声道:“向在座诸位介绍一下,这是北势力主,北宗饮仇。”
饮仇站定,蜻蜓点水般一点头,开口道:“在下饮仇,特来向东皇贺喜。”说这话时,他双手背在身后,闲适地好似只是在散步时跟一个熟人寒暄了几句。
手中折扇好像突然重了千斤,见离长堪堪收回手,目光像利剑一样追在眼前人身上。
他分明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这个人——至少曾经是。然而这个人至始自终未曾看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沉静自若地迎着形形色色的目光,面目含笑,眼神却清明地让人想到凛冬的暴雪。
他未曾想到一别多年再次相见,他们一人心绪难平,一人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