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离》南墨伽香

1、第 1 章

　　亮了，一切都亮了，从那火球破开了黑夜里的云朵，奋力地挤出来那一刻起。天亮了，地上亮了，连树叶子也亮了起来。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黄红色。那黄红色一爬上地面，夜里仅存的一点儿湿润便开始从地面上升腾，水汽逃离着晨光，不安的在空气中上升。过了一会儿，一切竟变得更亮了，黄红色也变得更亮，浸染在天地间的黄色变成一种更热辣明亮的白金色。无处可逃了，于是这唯一的一点儿湿润便接受了命运，在白晃晃的光里死亡了，然后消散开来，最后又变成一层密密的闷气，同热辣的光一起网一样地罩在这城市的每一处。
　　这便是四川的暑日了，现在的汪离是并不喜欢这夏天的。
　　虽说现在的汪离是并不喜欢这夏日的，可在她幼时，在汪离的童年时期，像每个孩子一样都不可避免的对夏日的到来有过期待与欣喜。甜味的小小一支冰糕，蓝色天空中飞快流走的云朵，还有门前芙蓉树投下的一小方阴凉......许多影像在汪离脑中飞快掠过。汪离依稀觉得，好像二十几年前的暑日是没有现在这么热的，甚至连溽暑也是没有那么闷的。可是究竟有没有那么热呢？汪离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年年都是如此热的。那么，到底呢？汪离想不出来了，也许是孩提时期的那一份无忧消失了，夏天便开始这么热了吧？
　　这白金色而炽人的热光是不会对任何人光下留情的，它打在穿短裙踩高跟的各色女郎身上；它打在穿短袖背帆布包的少女身上；打在穿体恤踩运动鞋的青年身上，打在每一个人身上，用它那热而闷的密网把每一个人都包裹起来。每个人都恐惧这层网，被它追赶着要逃跑似的，在路上飞快地走着，又或是寻到一小块阴凉，就快速躲进其中。
　　汪离也是被包裹着的一份子。当这白色的阳光打在她身上的时候，汪离只觉得这阳光烫得简直让人难受，每一道光都把人穿刺了似的，刺过五脏六腑，五脏也是烫烫的。没吃午饭的的胃又热又空，胃里的空气让汪离觉得有些想吐，但也没有使汪离停下脚步。腿上的牛仔裤已经被汗濡湿了，膏药似的粘在腿上，让人每走一步都是煎熬。然而汪离对这些全然不管不顾，只是急切地向前走着，在这片人人厌恶躲之不及的白光里急切的向前，向前。汪离知道，她必须要在一点前赶到另一家公司面试，汪离知道，她，汪离，很需要钱。
　　汪离为什么要如此消耗着自己呢？这一点，竟连汪离最亲近的表妹也不明白。对于汪离这个姐姐，依瑶一直是非常同情且心痛的。她家虽说是不很富裕，可是比起没有父亲，母亲又一直重病住院的汪离来说，依瑶已经算是上天的宠儿。
　　可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表姐为什么还要为难自己出于对汪离的担忧，她的眉毛蹙了蹙，想起今日的天气，她的眉毛便皱成一团。她担忧着，第四次拨打了汪离的电话。
　　终于感受到了包里震动的汪离，一边打开包一边仍是快速地走着，她很怕是面试公司打来的电话，现在的她非常害怕任何关于金钱的坏消息。于是她的手和腿都飞快地运动着，在包里急切地翻找，甚至连包里的零钱和卫生纸都差点翻得掉落出去。终于，当她看到是表妹打来的电话时，一颗绷紧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汪离告诉表妹自己正赶去另一家公司面试，电话那头便满是讶异，随即不出所料的是什么劝她不要累垮了自己之类的话。汪离的脸上漫过一丝苦笑，说自己也没有办法，躺在医院里的母亲还很需要钱。电话那头讶异的沉默了几秒，可是短暂的沉默过后，却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最绝望的话。
　　“可是，孃她不是，不是已经走了几个月了吗？\"
　　依瑶的话语像雷一样在汪离的心头滚过，脑中突然闪过了悲伤得让人难以忍受的画面。妈，妈她，已经......汪离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痛得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可是短暂的头痛过后，脑中又只剩一片空白，两条腿却仍是运动着向前，向前，甚至脸上急切的神色也未改变。向前，向前，脑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在催促，汪离只知道不停地向前，向前。
　　十字路口人行道上的红灯还在倒数着，每一个被阳光拷打着的人都不耐烦的等待着。一个穿着不合季节的牛仔长裤的身影就这样急切地冲了出去，白色的体恤竟明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看不真切。
　　汪离从来不是幸运的，如果她是幸运的，那么她的父亲也不会出去打工就没了音讯，她那么爱的母亲也不会得上肝癌然后痛苦的死去。可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来没有停止过，命运的悲惨往往同时叠加在一个家庭或一个人身上。只听见“嘭”的一声响，所有人都看真切了，白体恤，牛仔长裤撞飞三米之外便躺在地上——原来是一位女子。被血染红了一片的白体恤更刺眼了，身下的血液仿佛是她的影子一样不动声色的快速漫延开来。
　　只觉得一阵剧痛，然后汪离便失重了两秒，在这失重的两秒里，她想起来了。她甚至回想起了她这三十年里所发生的一切，她十一岁时出去打工就再没回来的父亲，她辛苦又节俭的母亲，哦，妈妈，妈妈她已经死了，死在了三个多月以前。那个时候还没这么热，汪离这样想着，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不再动弹。
　　她躺在地上，弓着身子，血液染红了她的衣服使她看起来像一只熟透了的虾。痛，很痛，非常痛。内脏捣碎了的痛感，骨骼粉碎了的痛感，滚热的地面煎烤皮肤的痛感，这些感觉一齐加在了她的身上。先前被阳光穿刺的热辣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种剧痛。过了那么一会儿，身上的痛感也在慢慢消失。汪离仿佛看见了许多，看见撞向路边的汽车，是红色，街上惊恐的人群，是红色，她缓慢地转了下眼珠，看见竟连天空，也是红色。太多红色了，汪离想起她母亲犯病时吐出的鲜血，也是这样满目的红色。她突然觉得一阵厌烦，眼皮也越来越重，她索性合上眼，不再看了。
　　女人惊呼的声音，车辆一阵又一阵的喇叭声，甚至是人群里嘈杂的讨论声......这一刻，在汪离的耳中听来都变成了一种咏。她好像能听得更远更幽深了——阳光烤着大地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风在城市里穿行的“呼呼”声，就连流云掠过天空的声音她也都听见了。这奇妙的咏叹仿佛是近在耳边低语，又飘然如若来自遥远的天际。它好像在四处吟唱，又似乎若有若无，到底有没有呢？这一刻的汪离竟想搞个明白，于是她追寻着，追寻着这奇妙的咏叹，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穿梭。穿过依瑶打电话之前，穿过母亲去世之前，甚至穿过父亲还未离开之前......这一刻，她感到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放松感遍布了她的全身，她开始极致地放松，往一种连自身都感觉不到的感官里掠夺。
　　依瑶还望着窗外的天气为她表姐的事情担心，她已经第六次拨打了汪离的电话，人群里也已经有人为牛仔长裤发出了唏嘘的声音。白辣辣的阳光仍是一刻也不放松，打在各色的人身上，打在汪离金红色的尸体上。

作者有话说

　　平凡的人平凡的故事，但确实写的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