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逢春》冰若漪

1、凝霜雪

　　天空阴云密布，四周充斥着浓烟，压得人抬不起头。灰烬如雪般飘落，密密麻麻，漏不出一丝光亮。
　　混乱的街巷中，哭喊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倒塌的瓦砾与断裂木梁交错横亘。

　　文姒身着一袭简单的粗布衣裳，踉踉跄跄地奔走在混乱的人群中。她发丝凌乱不堪，身上沾满灰尘与血迹，鞋履亦不知所踪，每挪动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血印。
　　“姑娘，姑娘……”身侧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
　　文姒循声望去，便瞧见一位被横梁压住的妇人。
　　“我的孩子……孩子……”妇人见她望来，双眼顿时迸发出希冀，尽力抬手，指着不远处道，“求求你，帮我把孩子带走。”
　　文姒微微蹙眉，凝神看去，只见草垛边有一包在襁褓里的婴孩，瘦骨嶙峋，已然被饿得哭不出声来。
　　“求你了，发发善心吧！”妇人继续哀求道。
　　文姒神色未动，将目光收回，继续朝着人流的反方向走去。

　　妇人哀嚎的声音越来越远，城外厮杀的声音却愈发清晰起来。
　　文姒听着声响，在街道边找了一处断梁坐下。
　　她从衣摆上撕下小块布料，对着地面的水洼，弯身下去将布料沾湿。手腕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截，如霜雪般洁白透亮。
　　将布料折起，她轻轻擦拭起面庞来。

　　街上的百姓四处逃窜，文姒却端坐于断梁上，眼睑微阖，松弛得仿佛在准备午间小憩。
　　“姑娘，你……”一青年人上前几步，刚想询问，却被文姒倏然睁开的双眼给压得失了声。
　　城中浓烟弥漫，令他方才在远处没有瞧清。此时走近，声音便不由得戛然而止。
　　身前女子的肌肤如白瓷般细腻，即便在这满是烟尘的混乱之中，也无法掩饰其天生的灵秀与清丽。
　　文姒虽是见惯了类似目光，但在此等生死存亡之际，她还是不得不出声提醒：“大哥，快些逃命吧。”
　　青年人这才回过神，转头便见城门处火光冲天，也再顾不得其他，拔腿向前跑去。
　　文姒重新闭上双眼。

　　终于，伴随着无数声“城破了——”的呐喊，文姒缓缓睁眼，站起身来。
　　将身下的衣摆系紧，她投入人流，随着众人一起向南城门奔去。

　　街道尽头传来的厮杀声越来越近。耳边的呼喊声、哭泣声仿佛一张巨网，将整座城紧紧笼罩，令人无处可逃。
　　即将到达南城门时，人流前排却突然停了下来。文姒没能收住力气，身后人群亦不知状况，全都发疯似的向前，奔涌而来的人潮瞬间便将她给撞了出去。

　　膝盖同手掌传来钻心巨疼，文姒一时间视线模糊，忍不住痛呼出声。她下意识抬起头，却正对上了一双冷厉的眼睛。
　　乌黑战马奔腾而过，带起的尘土如屏障般将两侧隔绝。马背上，身着甲胄的人猛然拉紧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至半空，几乎便要踩踏到文姒身上。

　　文姒下意识闭眼低头，泪水从眼眶中落下，马蹄带起的风将发丝吹到她面庞。
　　待风停止，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文姒这才悄悄睁眼，缓缓朝上望去。
　　甲胄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幽幽光泽，马背上的人手握长剑，身姿笔挺，正垂眸看向她。鲜血顺着剑身花纹蜿蜒而下，复又滴落至尘埃。
　　文姒抿了抿唇瓣，鼻头微微泛红，眼中噙着泪。鬓边发丝散落，白皙的肌肤溅上血迹，竟显得有几分瑰丽夺目。

　　“主公，何事发生？”钱浩言打马上前，带着几分焦急地向赵淮州身上望去，见没有伤势，提起的心顿时回落。他顺着赵淮州的目光望去，瞧见了正侧趴在地面上的女人，将将回落的心便又提起一半来。
　　“来人，还不快将刺客拿下！”他皱着眉头，大声号令道。
　　文姒一惊，顾不上身体疼痛，赶忙膝行上前，哭诉道：“大人……大人，我不是刺客。”
　　说着，便欲要伸手去攀钱浩言的马镫。

　　“你干什么！”钱浩言抬脚将她的手踹开，顺势挥起马鞭，想要直接将人打走。
　　不待他发作，抬至半空中的臂膀却蓦地被人擒住。钱浩言侧头看去，便见赵淮州绷着唇角。旁人兴许看不出，但钱浩言伴于他身边多年，深知这是主公不悦的征兆。
　　可他们这才刚攻下延津，又能有何不悦之处？
　　故而，钱浩言有些不解地出声，疑惑道：“主公？”
　　赵淮州看了他一眼，神色沉静中透着锐利：“孤从前便说过，不许对百姓动武。”
　　钱浩言心中不禁叫苦。他们才攻入城，这姑娘便跌落至主公马前，谁能保证这不是刘子恒的阴谋？可他心中虽这么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牵着马后退一步，低声道：“是。”

　　赵淮州没再多言，一挥缰绳，继续策马向城中奔去。
　　钱浩言在原地垂着头静了一会，刚想随着赵淮州一同离开，却被身后赶来的李珺给叫住了。
　　“你当真没看出来主公的意思？”李珺将马驾至他身旁，低声问道。
　　“你说什么？”钱浩言皱着眉，显然是没想通。
　　李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着文姒的位置，抬了抬下颔。
　　钱浩言顺着他的动作望去，将文姒仔细打量一番，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看向李珺，用马鞭指着地上堪称绝色的女子：“你是说……”
　　李珺笑着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还不算是榆木脑袋。你也不想想，咱们主公什么时候这么怜香惜玉了？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可万一这是刘子恒的安排呢？”钱浩言仍有疑虑。
　　“你多派几个人看着她不就是了？这姑娘如此娇弱，还能在咱们军营里翻了天去？”李珺笑道。
　　这倒也是。
　　钱浩言将心中的顾虑放下，转而再次出声唤道：“来人，将这女子带回营地。”

　　文姒没有听见二人的对话，此时骤然听到钱浩言再次下令，不由得再次惊慌起来：“大人！我真的不是刺客……真的不是……”
　　“好了，知道你不是，”李珺笑着朝她的方向俯身，低头看着她道，“你别害怕，安心跟着去就是了。”
　　文姒却更加张惶起来。她强忍膝头疼痛，撑着身躯站起，随后快速转身，欲要向旁边的小巷中逃去。
　　“快点，”见状，钱浩言厉声催促道，“赶紧把她带回去。你们跑得还没有一个受了伤的弱女子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