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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梨花落,惊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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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风景秀丽,云雾缭绕,重峦叠嶂,山势险峻。若不是生命受到威胁,我肯定会铺张碎花布来野餐。尽管我尽力拖延,该来的还是来了,从山顶俯视,一览众山小的同时我的脚也软了。
我抱住崖边的一颗松柏不松手,领头人有些不耐烦,想将我推下去,他的手高高举在空中,却再也没落下来,与此同时两声闷响回荡在山间。我抬头看去,两个黑衣人的胸前露出尖刀的顶端。
黑衣人头朝下栽到,露出后面被一群人围住的黑衣少女,战斗开始,一人对十三人。少女下手狠毒,专门攻击要害,金蝉丝做成的手套不惧刀枪,同时可以剜开胸膛,掏出心脏。
三个人一起围住少女,她冷笑一声,身子一扭躲过敌人的攻击,左手捞住他的脖子,右手刺进他的胸膛,此人甚至来不及哼哼便送了性命。活着的人似乎看不到死状的恐怖,一个劲地往前冲。
五脏六腑开始翻腾,怎么回事,今日的痛感明显甚过往日,难道是青星玉又有裂痕?我靠在松柏上,冷汗一颗一颗渗出,眼前一阵模糊。不行不行,怎么能让薛梨月独自战斗,我必须保持清醒。
脖子上的血已经止住,我死命按在伤口,体外的痛给了我暂时的清明。薛梨月明显占了上风,与她对峙的已不足半数,可她明显有些体力不支,出手速度在不断减慢。
赫连荒怎么还不来,我快支撑不住了,眼前时不时冒出黑色斑点,像黑暗中的恶魔想夺取我的躯体。
就在这时,薛梨月的面前仅剩最后一人,她的额上爆开青筋,双目赤红,黑衣上的破口露出白皙的肌肤以及鲜红的骨肉。她再没力气剜出这最后一人的心脏,只是用尽力气将他拍飞,看他吐血倒地不起。
她往我这里走来,每前进一步,地上便留下一摊血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来到我的面前,她从袖口拿出小瓷瓶扔到我面前:“ 解药。”
言简意赅,我知道是什么,但我没有动。
“ 怎么?怀疑我?” 她自嘲一笑。
我摇摇头:“ 没有,我是想说,,,”
时间仿佛静止,我能看见薛梨月身后的一双手正以光速飞来,快到不及我的一次呼吸,快到嘴里的呐喊还没冒头,快到飞鸟来不及展翅。如同鲲鹏飞跃过我的头顶,两个人的影子从我头顶翻过。
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我下意识伸手,两个人在空中一顿,不再坠落。一手抓住松柏,一手抓住薛梨月,身体快被这股力道撕扯成两瓣。幸好薛梨月带着手套增加了摩擦力,不然我肯定支持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虽然她的金蝉丝手套嵌进我的肉里,很疼。
“ 你放开我吧,不然连你也会被拖下来的。” 薛梨月现在的状态近乎瘫软,她肯定没办法解决那个拖累,我必须坚持住。
“ 闭嘴!别说废话,保持体力。” 手往下缩了一个指节的距离。
她下面的黑衣人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松手,甚至还妄图顺着她爬上来,只是他见越动下坠的越快只好假装尸体。
“ 我很奇怪,你一向说只给伤害你的人三次机会,为什么偏偏给殿下和我那么多次?”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没怪你们呀!但我不敢说话,只是喘口气都能感觉到右手不断坠落。我用指甲抠住树干,再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挪过去,体内和体外的疼痛相抵,倒让我的感觉迟钝起来。也多亏这样才能让我继续坚持下去。
“ 其实我知道很多事情你都是清楚的,你之所以不报复殿下是因为你很早就觉得他对你很特殊对吗?” 她还在喋喋不休,真是的,不知道我都快坚持不住了吗!
“ 殿下对我来说也很特别,爱屋及乌,所以我也很喜欢你,以后和殿下好好活着。”
我心头一跳:“ 不许胡说!我一定能救你的。不许松手,明白吗!”
指头绕着树旋转滑过半掌的距离,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再没人来帮我的话,我恐怕撑不过两分钟。掌心的汗水还在往外渗,手与树的摩擦力在不断减少,我可能撑不下去了。
左手松开粗糙的树干的同时,右手的重量一起消失,我跌坐在岸边,茫然地望向悬崖下。黑衣女子在空中飘飞,像仙女完成试炼即将飞入天宫。她的眼角有一颗世间最珍贵的珍珠,圆润通透,她的嘴角动了动。
直到看不见她的绝世容颜,我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米黄色的金蝉丝手套扎进手中的血肉,可我完全感觉不到疼。内外的平衡一被打破,意识完全被吞没,我仿佛跌进无尽的深渊,只能听到绝望的哀嚎。
“ 和殿下好好活着。”
我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不管不顾就要往外冲。一双有力地手及时阻止了我,把我按在床上。我看清了来人,紧紧抓住他的手:“ 梨月,梨月呢?”
赫连荒认真望进我的眼中:“ 悬崖底下发现了她的尸体,和一个男人的,她,,,死了。”
“ 她是为了我,如果她不来救我,她就不会死。或者那时候没有发病,我们肯定逃走了,就不会一直待在悬崖边。都怪我,都怪我!” 泪水模糊双眼,宽厚温暖的胸膛替我挡去能让我崩溃的风雨。
“ 没人怪你的,梨月若不想救你,她大可不必在去皇宫偷完解药后还去找你,她救你是因为她真的在乎你。” 充满磁性而柔和的话钻进我的耳中,让我的情绪平静下来。
“ 对不起,我总是给你们添麻烦。” 泪水打湿他的锦袍,可他只是安慰地抚摸我的后背。
心好累,真的好累,一切说到底都是因为我在皇宫的身不由己,今后还要经历什么?要必须忍受我在乎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吗?我不要,若是那样,我情愿先离开的是我。
窗外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向遥远的天际,广袤无际的天空张开它的怀抱迎接这个小小生物,白云也在欢呼雀跃。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一切就像浮光掠影,赫连荒被封为太子,搬入太子府,没过多久皇上重病把监国大权交给赫连荒,到了年底正式册封为幕宣皇,登基称帝。而我也成了他的皇后。
事情也如我所料,皇上娶谁从来不止是他一人能说了算的,要求赫连荒选秀的奏折足可以堆满整个皇宫,他虽然至今不为所动,可我知道总有一日他会妥协。
太上皇和皇太后虽然为了保持自己守信用的形象,不曾施压让我妥协,但他们也旁敲侧击了无数次。说真的,我累了。
三月天的夜还是很冷,可赫连荒的御书房已经很久没有点过暖盆,他总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我遣退磨墨的小厮,自己去替他研磨。
“ 你来了,吃过饭没有?” 他总是这样,能够第一时间发现我的到来。
我绕到他的背后替他揉肩:“ 今天有糖醋排骨,你要吃吗?”
他拉过我的手,一阵天旋地转,我跌入他的怀中,他低头尝试般碰触我的唇,见我没有反抗,加深了唇齿间的交流。
半晌,他松开我,不怀好意地笑着:“ 嗯,很好吃。”
我羞得满脸通红,离他远远的继续研墨,清清嗓子准备说话。
“ 你知道为什么每次我都能知道是你来了吗?”
话被堵在喉咙里,我只得顺着他的话说:“ 为什么?”
“ 因为每次你来的时候,我这里跳得很快。” 他的右手扶在心口的位置。
想说的一切如同鱼刺卡在喉咙,吐也不是,吞也不是。心脏在剧烈跳动,他总是这样,能看出我在想什么。之前被他岔开多次,这次我必须说出来。
我叹口气:“ 大臣还在让你娶妃吧?如今三国刚刚统一,内在还很混乱,你我都知道娶了姜雨思的好处。放我离开吧。”
他的眼神骤然变化,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毛笔在他手中断成两截:“ 你想都不要想,若你要离开,除非我死!没有姜大将军,我一样可以解决内乱,统一大陆!”
“ 你为了这个皇位步步为营了多少年,难道你想为了我面临失去这一切的危险吗?”
有凉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烛火几明几暗后,傲然挺立。他定定注视我:“ 如果是为你的话,放弃这一切又有何妨。”
我张了张嘴,如同空了的存钱罐,什么都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叹口气:“ 那你忙吧,我先回去了。”
他没有留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粘着我的后背,直到再也看不见我。
更深露重,夜不成眠。青星玉在我手中发出暗淡的蓝色光芒,即使缺掉的一角补了回来,它也早已不完整了。凝视着繁星一样的光芒,一个计划在我的脑海慢慢成形。
百花园正值花季,繁花似锦,五彩缤纷。今日皇太后特邀有官位的女眷前来一叙,我身为皇后自然不能推迟。可虽然我才是皇后,但跟在姜雨思身边的人远比我身边的多。
凉亭内摆放着百花做的糕点以及酿的酒,我不胜酒力,只吃了几块点心,味道还是不错的。这时坐在首位的皇太后和姜雨思对视一眼,她收到某种讯息,转头对我说:“ 夕儿呀,今日百花宴,不如你带头作一首诗助助兴吧。”
“ 夕儿才疏学浅,恐扰了母后的兴,还是算了吧。” 这女人明知道我不会作诗却故意为难我,无非是想打压我罢了。
果然,她立马变了脸色:“ 女子无才便是德,既不会琴棋书画,又不会生儿育女,真不知道荒儿娶你是为了什么!看看我家轩儿,两个侧妃都生了好几个了,正妃还不是能跟她们和睦相处了。”
我低头不语,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只要装哑巴也就过去了。但这次似乎没那么简单,她猛地拍响桌子:“ 你聋了吗?话都不会说!今年你要是再不给我添个孙儿,就以七出之条治你的罪!”
突如其来的发怒惊吓了一众女眷,姜雨思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过来帮我说话:“ 太后何必动怒,妹妹必定有她的特殊之处所以才能让荒哥哥痴迷不已,太后难道还不相信荒哥哥的眼光?”
“ 她能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些狐媚子术罢了。” 她蔑视的上下打量我一眼,完了,及其轻蔑地哼了一声。
拳头在袖子里撺紧,面上我没有表现出丝毫,只能继续装聋作哑。
“ 太后想吟诗作对,雨思可以陪您呐。” 姜雨思挽着太后的手臂走出凉亭。
空中不断传来太后不满的抱怨:“ 你虽不是哀家的儿媳,却比某个是儿媳的人让我满意多了。”
愤怒,怨恨支配着我的大脑,我的眼光不自觉投向桌上的酒壶,这是你逼我的,,,
一上午的时光很快过去,女眷们纷纷坐在自己的位置,准备享用大厨用百花做成的糕点。太后硬要让姜雨思坐在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谈笑风生。
“ 母后,臣媳还有事,就恕不奉陪。” 我行过礼准备告退。
“ 等等,妹妹,咱们还没好好聊过,就让姐姐喝杯酒以示歉意。” 姜雨思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太后斜睨我一眼:“ 怎么?不会作诗还不会基本礼仪吗?”
我只好端起酒杯:“ 那夕儿敬姜小姐一杯。” 我仰头饮下,果酒的味道还不错。
姜雨思举起酒杯正欲饮下,她的手突然一抖,酒杯掉落下来,摔成数瓣。动作之矫揉造作,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被淋到酒水的大理石地板“兹兹”作响,女眷被这一景象惊吓到,等到冷静下来,看我的眼神开始不对劲。太后很生气,她颤抖着手指向我:“ 你、你、你个蛇蝎毒妇!”
姜雨思退到太后身边:“ 我一直待你如亲妹妹,你为何要这样做?”
蜜蜂在花间辛勤劳动,蝴蝶不断卖弄风骚。远处嘶哑的声音传来:“ 皇上驾到。”
“ 荒儿,看你娶得好皇后,她竟然狠心毒害雨思,这次非得处罚她不可!” 太后拉着姜雨思跑到赫连荒身边,一时间凉亭的阴影里只剩下我一人。
“ 究竟怎么回事?” 他的眉头紧皱,扫视场内所有人。
“ 都怪我,妹妹想要回去,我还让妹妹饮酒,不然也不会发现酒水里有毒。”姜雨思轻轻啜泣起来,尽显柔弱。
“ 你明知道夕儿不胜酒力,还让她饮酒,究竟是何居心!”
错愕的不止姜雨思一人,女人们在短暂的嫉妒后,被无止境的羡慕吞没,这场戏她们都是观众,旁观者清。
赫连荒走到我身边,替我整理好碎发,温柔的眼神是别人不曾见过的。他微微一笑:“ 我信你,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
“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相信?” 为什么心好痛,你可曾想过不问缘由的站在我这边,对我也是一种伤害。
见他点头,我露出一抹笑:“ 是我做的,我下的毒,求皇上惩罚。”
惊愕再次浮现在众人的脸上,只有他眼中有抹痛闪过,他深深叹气:“ 来人,把皇后关在栾翎宫,没有朕的允许,不许放出。”
太后这时才反应过来,拉住赫连荒的袖子:“ 荒儿的处置怎么这么轻,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皇后身为以身作则的榜样,须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难以服众。”
赫连荒摔开她:“ 母后当朕是傻子吗!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母后喜欢什么样的儿媳那都是母后自己的事,而朕今生今世只要凌夕一人!母后还是好自为之。”
太后愣在原地,刚才她真的被天子之怒吓到了,她突然后怕起来,幸好她没有在夺嫡之争中插过手,否则她恐怕不会这么好过。而刚刚她似乎触碰到他的底线,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若再纠缠不休,怕是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栾翎宫的景色我早就看腻了,千篇一律的枯燥无味,我坐在秋千上发呆,他由远及近,舍去白袍换上黄袍,我至今没有看习惯。
“ 为什么要说是你做的?” 他站在我面前,把我堵在秋千上。
“ 你这人真奇怪,刚才还说信我呢。” 我仰头看他,阳光花了我的眼。
他猛地低头,与我只有咫尺之遥:“ 你就是这样挥霍我给你的信任吗?”
“ 你为什么那么笃定不是我下的毒?”
“ 你根本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我嗤笑:“ 是黑莲教的人一直在监视我吧,所以你才能赶在她们处置我之前来到。”
“ 我同样了解你的为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坐在我旁边,眉头搅在一起。
秋千晃动起来,发出咯吱咯吱声,我抱紧自己:“ 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何必多此一问。”
“ 唯有这点,我绝不答应你。你必须陪在我身边,与我共赏这大好河山。” 说话时,他声音里的豪气不断涌出。
我转过头:“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你走吧。”
“ 我答应你的做到了,那么你呢?”
“ 我累了。”
他站起身:“ 我不想逼你,我会等你的。” 说罢,他走出门口。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我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大睡,繁花似锦的梦中,巧笑倩兮的绝色佳人用满含幽怨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直到我从梦中惊醒。
天气转凉,我再没主动去找过赫连荒,他也从来没来看过我。我听说司马翼徳被派去最遥远的天山镇守边陲,他本该是文官,却做了武将,我能理解赫连荒是怎么想的,但理解是理解,总归是不赞同的。
太后已有好些日子不再对我旁敲侧击,再也没人邀请我出游,没人再来打扰我,整个栾翎宫安静地可怕。琉儿还是被我送出宫去了,那天她哭了好久,而我只是摸摸她的头,送她离开。
我整日坐在秋千上,看着花开花合,看着树叶慢慢变黄。这天,守门的侍卫进来禀告:“ 姜小姐求见。”
嘴角不自觉挂起笑容,终于来了吗。我调整好表情,假装无动于衷:“ 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