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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琉璃碎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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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制局的气味并不好闻,到处弥漫着一股胶臭味,我躲在红色大石柱后面偷听,大概听明白一点。小徒弟不顾师傅阻拦,想要用紫月琉璃大展身手,谁知技术不到家,造出来的琉璃杯偏薄易碎,若因此伤到宴会上的那些人,那就不得了了。
我有些无语的走出去:“ 这多简单,重新做不就行了。”
两人惊恐万分的看着我,不住跪拜磕头。我坐在石凳上为自己斟茶:“ 起来,我要是怪你们就不会想着帮你们出主意了。”
师傅和徒弟对视一眼,犹豫起身,师傅愁眉苦脸的说:“ 公主,我这傻徒弟平常勒令不许碰这些,他学习数年难免手痒,还请公主恕罪。”
我看小徒弟又要下跪,连忙摆手:“ 不会怪的,我这不是帮你们想解决办法呢嘛。”
师傅连连唉声叹气:“ 将军送来的紫月琉璃正好能做一百零三个杯子,每个杯子的制作都要花费十二个时辰,我也是这样如实禀报皇上的,可是这个小兔崽子背着我擅自使用,结果导致今天这最后一个杯子太薄,若要重新做,时间上根本来不及,公主,这可怎么办呐?”
“ 只有一个杯子的话,很简单,给我用就行了,我的手劲小,而且我会很注意的。”
师傅大惊:“ 这怎么行!要是伤到公主,,,”
“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有些不耐烦打断他:“ 整个司制局的性命你不顾了吗?再说我会小心的。”
小徒弟凑近他的师傅:“ 师傅,公主说的对,现在大家的性命重要。”
师傅沉思半晌点点头:“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回到落阳宫,灵芸追着我要给我梳妆打扮,可我讨厌头上插的像仙人掌一样,裹的和粽子似的。最后还是熬不过灵芸的软磨硬泡,同意她给我画个淡妆,略微装饰一番。
“ 公主,你看看,画好了。” 灵芸把铜镜对准我。
我站起来往外走:“ 你的手艺我当然相信。”
灵芸在身后小声嘀咕:“ 公主每次都不照镜子,怎么知道我弄的好不好看呢?”
我的脚步一顿,走向门外恭候的步辇,是啊,我还没认真看过我在这个世界的模样呢。
金碧辉煌的大殿,雕梁画栋的墙沿,威武雄壮的红石柱,充满诱惑的宝座。我来时,凌戈已经到达,他没有怪我迟到,反而让我坐在他旁边的桌上,我正奇怪,环视一圈发现苏桑坐在比我还远的位置上,他们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对面身穿宝蓝色常服的男子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无心欣赏歌舞,偶尔他转动眼睛正与我对上,先移开的也是他。
紫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晃动,顺着半透明的杯壁形成漩涡,烈酒入喉,喉间刺痛,减少胸腔内的疼痛,难怪会有借酒浇愁这个词。灵芸为我重新倒下半杯酒,小声提醒:“ 公主少喝点。”
我没有理会她,自己抱着酒壶,自饮自酌。
凌戈清清嗓子,威严的声音响在大殿上:“ 今天端午佳节,我有一件喜事要宣布。秦湾之子秦黎高风亮节、豁达大度、怀瑾握瑜,实乃良夫嘉婿。”
我握住酒杯的手紧了紧,会不会是凌戈知道我和秦黎的事情了,所以想要为我赐婚,可是我这个身体还没及笄,应该只是订婚吧,这样也不错。
“ 特在今日将凌瑶赐予秦黎为正妻,两人永结同心之好。”
秦黎和凌瑶双双跪在大殿中央:“ 谢主隆恩。”
话音刚落,“ 啪” 的一声脆响,大殿上的人还来不及恭喜两人,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尖叫。其实我是没有感觉的,我的五官都封印在与我相隔咫尺天涯的少年身上,身边的人不断嚷嚷着“太医”、“松手” 之类的话,但我什么都听不到了。
太医早就到了我的身边,他温柔又无奈的声音不断响起:“ 公主,把手松开,这样我们才好为您诊治。”
我听不见,也不想听见。
凌戈握住我的手,鲜血染红他的龙袍,脸上的神情是我经常在我现代父母面上看到的。
可我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我能听见的是秦黎对凌瑶呵护的话语:“ 你先去休息吧,我等会劝劝公主。”
我能看见的是秦黎温柔的神色,曾经专属于我的神色。
我仿佛身处万丈深渊的边缘,浓重的迷雾遮住我的眼睛,只要踏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明明是我提出分手的,我这是在干什么呀!真是丢脸。
忽然,兰花的清香钻进我的鼻孔,惊为天人的面容完全挡住秦黎,他伸出如玉的手指覆在我撺紧的拳头,微凉的感觉让我微微一颤。
“ 公主,不要为了别人伤害自己。”
迷雾逐渐散开,阳光洒到我身上,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鲜花蝴蝶遍地,不知哪里来的小野狗欢脱的跑到我身边,舔着我的手指,麻麻酥酥的触觉传回大脑。
这是唯一完全进入我耳中的话,不知何时,我又可以看到秦黎,只是我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面前的人吸引,掌心的疼痛一波波袭来,我不由吸气,伸开手掌,琉璃碎片早就划烂手掌,森森白骨清晰可见。
“ 疼,太医你要轻点哦。” 我开口说话,场上的人放松不少。
太医让我移步到太医院处理伤口,那里工具齐全,灵芸本来想要扶住我,赫连荒抢先一步扶起我说:“ 我来吧。”
我朝着秦黎的方向越来越近,走到他们身边时一双软糯的手拉住我的完好无损的手。凌瑶紧咬下唇,楚楚可怜的说:“ 妹妹,对不起,我,,,”
我推开她的手,手掌顺着上好的衣料滑下去:“ 凌瑶公主说的什么话?我和凌瑶公主的关系应该没有好到互称姐妹的地步吧?再说我的地位远远高于你,还望凌瑶公主莫忘了分寸。”
凌瑶浑身一僵,秦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扶住赫连荒越走越远,离秦黎也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赐婚毕,琉璃碎,血流染红素白袍;红蓝配,心中怨,自此恩断又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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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啊,一直陪着我。” 从太医院走出来,我对赫连荒说。
“ 公主客气什么。现在天刚入黑时辰尚早,碧竹台有上好酒浆,公主可要去小坐一会?”
“ 去,我要把你家的酒全喝光。”
碧竹台还是老样子,环境清幽,虫鸣阵阵,幸好赵庆早早打扫完回家过节去了,不然他看见我们肯定又要胡思乱想。我在庭院中央的圆凳上坐下,双手撑在桌上托住腮。
赫连荒抱着两坛酒走来,微风吹开他的衣袂,洁白的袖子和风起舞。皎洁的月光投映在大地上,他的身上也承载一片月光,一时恍若天人。他来到我面前,并没有坐下:“ 在这里喝酒多无聊,跟我来。”
我随他前进,他的后背笔直挺拔,我忍不住想在上面作画,在我想画出哆啦A梦给他看时,他停了下来。一把梯子摆在面前,目的地是房顶。
我目瞪口呆:“ 房顶?!”
赫连荒脸上的笑意不变:“ 对。”
我叹口气:“ 好吧,这里你是老大,你做主。”
爬到屋顶才发现这里比我想象中宽阔,房沿呈钝角三角形,角度正适合斜躺。而且白天艳阳高照,房顶的温度并没有完全散去,躺在上面和按摩差不多。最重要的是这里居然没有蚊虫,还散发出青草的芳香。
我由衷赞叹:“ 你这个地方真舒服,还没有蚊子咬,我在落阳宫的时候每天晚上点好多熏香都还有漏网之鱼呢。”
赫连荒递给我一坛酒,说:“ 因为白天我会在这里晒草药,都是些具有驱虫效果的东西,它们自然不会飞来这里了。”
“ 这样啊。” 我点头喝下一口酒,酸酸甜甜的味道像极了饮料,我说:“ 你这个酒一点酒味都没有啊,倒像是果汁。”
“ 你可别小看它,味道虽然不烈,后劲大得很。”
“ 哦,是吗?我从来都没有喝醉过,这次我倒要看看究竟有多大。”
-----------凌夕醉倒-------------
一个时辰后,凌夕抱住赫连荒,眼泪鼻涕全往他身上蹭,口中喊道:“ 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知道你接近我有几分利用我的意思,你们秦家家大业大,凌戈难免忌惮,娶了我凌戈就不会对你们下手,可是总有几分真心在的吧?你为什么转眼就要娶别人了呢?我对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吗?你知不知道这是我的初恋啊,前世今生都没有谈过恋爱的我确实没有经验,可是我,可是我,,”
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背部,她却猛的推开他:“ 你们都利用我,凌瑶想要嫁给秦黎,所以她不顾我对她的恩情,凌戈不想让我做秦家的挡箭牌,所以他默许苏桑的诡计,而你,,,呵呵,你们都把我当成傻子,认为自己动的手脚我永远不会看透,可是我只是不想说而已。”
赫连荒心头一跳,他的目光愈加柔和,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公主在说什么呢?你醉了,我扶公主去休息吧。”
“ 我没醉,” 凌夕挥开他的手:“ 都没有人爱我,我恨这个世界!”
他不顾凌夕的拳打脚踢,紧紧拥住她:“ 我来爱你,我爱你,所以,不要恨。”
凌夕在他的怀中逐渐安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眼眶承载不住沉重的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润湿他素白的衣裳。他叹口气,轻柔地抹去她脸庞唯一的泪痕,横抱起这个瘦弱的少女,满天的星辰闪闪烁烁,像一双双眼注视着他们。
他将怀中的少女放在自己的竹床上,替她盖好薄被,他凝视许久她熟睡的容颜,轻轻在她额头烙下一吻,对不起,生活在这个世道上谁都是身不由己。
-------------转回正常--------------
疼,脑袋里的东西全都绞在一起,不断天旋地转,我裹住被子翻了个身,一股沁香清清浅浅散落出来,这个味道有点熟悉,但好像不是我寝殿的味道。
我缓缓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我宫殿里富丽堂皇的装饰,而是白色帐纱,透过帐纱能清晰看见不远处书桌上趴着一个人,等脑袋中的疼痛稍微缓和,我起身走近这个人。
他的手上还捧着一本书,看页数似乎已经读了一宿,我悄悄从床上抱起薄被盖在他的身上,刚碰到他的后背,他猛的弹坐起来。毫不夸张地说,我都以为自己碰到什么开关了。
他见到是我,眼中的杀机瞬间换成温和,嘴角也带上笑意:“ 公主醒了?头疼吗?饿不饿?我让赵庆弄点吃的。”
我忘记他刚才的反应,沉醉在他的笑容中:“ 不必麻烦了,昨夜我占用你的床,你一定没睡好吧,你先睡一觉,我昨天一夜未归,她们肯定着急坏了,我得回去了。”
“ 如此也好。”
我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迟迟没有动作。
赫连荒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疑惑的问:“ 公主可还有什么事?”
“ 我昨天没有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吧?” 我没回头,犹犹豫豫的说:“ 我好像断片了,应该没有耍酒疯之类的吧?”
“ 啊,” 赫连荒不知是不是认真的:“ 公主昨天倒是发表了一些见解,嗯,事实证明,公主比我想象中聪明许多。”
我回头瞪他:“ 你给我全忘了!不然我就缠住你,吃你的,用你的,每天监视你,把你逼疯。”
赫连荒忍住唇边的笑意:“ 公主的话,我岂敢不从。”
我心虚而又满意的点点头:“ 走啦。”
大摇大摆走出碧竹台,我忘记两件件非常严肃的事情,第一,我是蓬头垢面走出来的,第二,赵庆这个时间已经出来洒扫了。非常巧合而又不幸的是,我正面撞见他。我和他对视三秒后,突然对他摆鬼脸,趁他没反应过来,猛地往落阳宫方向跑,完了,完了,赵庆这个大嘴巴,铁定要把这事传个天昏地暗。
我原以为落阳宫里一定会上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感人戏码,谁知我到时她们三人竟然在、玩、牌。幻灭了,什么亲情,友情,看来是我自作多情还差不多。
“ 公主回来啦。” 灵芸跑到我身边,又跳开一步:“ 公主要先沐浴吗?”
“ 不要,我就想熏死你们。”
“ 你抽什么疯?快去沐浴。” 薛梨月捂住秀鼻,不耐烦的说。
我撇着嘴:“ 我昨晚上一晚上都没回来,你们都没关心我,就会嫌弃我臭,万一我被人蹂躏,你们也不担心吗?”
灵芸和慕容莒对视一眼,笑了起来,灵芸正要说些什么,薛梨月拍案而起,凶神恶煞的盯着我:“ 你胡说什么!”
我瑟缩一下,抱住快被我熏晕的灵芸,声音弱下很多:“ 你那么凶干什么?”
慕容莒帮我说话:“ 梨月姐姐,你怎么了,夕儿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那么大的反应?”
薛梨月扶住额头:“ 对不起,我就是不想听见她这样说自己,我出去走走。”
我注视着她走远,她似乎更加身轻如燕,我眸中的寒光几明几暗,最终消失不见。
赵庆不愧是八卦小能手,才三天的时间各种版本的四角恋传了出来,大部分都是矛头直指我,说我明修秦黎的栈道还暗度赫连荒的陈仓,秦黎和凌瑶真心相爱,我还要在大殿上做戏装受害者。真是想不到淳朴的古代人民竟然想象力如此丰富。
当然,在我面前他们还没人敢这么和我说,都是我偷听来的。我无精打采的趴在梳妆台上唉声叹气。
“ 哟,这么没精神,不如让小爷带你出去浪呀。”
不用回头,我都能知道这欠揍的话出自凌萧之口。
“ 你不找小莒,找我干嘛?我正烦着呢,走开点。”
凌萧坐在我的梳妆台上,压扁一盒胭脂:“ 小莒嫌弃天气太热不想出门,我昨天在市井中找到几块冬暖夏凉的玉,你帮我选选哪一块最好。”
我挥挥手:“ 你这么有钱,全都买回来不就好了。”
凌萧托起我的脸逼我和他对视:“ 兄弟,不是你说的用心的才是好的吗?我全给她买了,她肯定会觉得我浪费钱,你就去帮我挑挑嘛。”
我一掌拍开他的手:“ 我明白了。” 不就是想让我去给慕容莒说你有多用心嘛。
“ 你肯帮我啦?” 凌萧惊喜道。
“ 走吧。” 就算在这样的世界,至少还有你是真的想让我开心。
现在虽然是六月初,但最近下过几场雨,空气湿润不冷不热,正适合出行,要是没有地上的泥泞和水泽就更完美了。正要出门时天空又飘起细小雨丝,凌萧提议拿把伞,被我拒绝了,偶尔淋淋雨我觉得还挺舒服的。
我们边嬉笑打闹边向宫门口走去,即将走到宫门口时,他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宫门外跪地的橙衣女孩稍微压低声音说:“ 你说她跪在那里做什么?看她衣服被打湿的程度,起码跪了有一个多时辰了。”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一个十五、六的女孩跪在满是脏泥的地上,鲜艳的橙色被雨水打湿变得暗淡,她的背挺的笔直。方才没有仔细看,余光扫过时我还以为搬来一座雕像呢。
“ 你怎么知道有一个多时辰了?”
“ 你看她的衣摆不还在滴水嘛,一个时辰以前才下过这样瓢泼大雨,所以我敢断定。”
我走向这名少女,走得近了可以看清她的容貌,标准的鹅蛋脸,浓密整齐的眉毛,闭合时极长的眼,秀气的鼻梁,唇角微微上翘。走出宫门时守门的将领恭敬的对我们说:“ 参见殿下,公主。
少女浓密的睫毛颤动一下,眼眸稍微睁开一点,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重新闭上。
我们走到她身边时,她似乎已经跪得麻木了,丝毫没有察觉到有生人的气息靠近。我蹲下时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这种味道在太医院的每个人身上都可以闻到。
“ 你在这里做什么?” 凌萧双手环胸,直奔主题。
少女终于睁开眼,不出意外大的吓人。她迷茫的扫视我们一眼,眼中的清明渐渐恢复:“ 我在求他们让我见见皇上。”
我问:“ 你要见皇上,为什么?”
少女没有看我们,透过深深的宫门,她仿佛陷入怨恨的泥淖,放在腿上的双手握成拳头:“ 若你们能帮我,我才能告诉你们。”
我抬头看一眼凌萧,他的眼中也有些犹豫。我抿一下嘴:“ 可是你不告诉我们,我们怎么帮你呐。”
少女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天王贵胄,知道其中牵连的是什么人后,肯定吓得屁滚尿流。”
我好笑的说:“ 行,你说了算,先起来吧,地下寒凉,落下病根就不好了,你先跟我去我的宫殿,再安排你和父皇见面。”
“ 你要帮我?” 少女一脸不可置信。
凌萧摇头叹气,我猜他肯定心里在说,又开始多管闲事了。
“ 当然,在此之前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女稍作犹豫说:“ 我叫颜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