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莫测》苹果水果派

1、第 1 章

　　“书写与文字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发明呵！”头发花白并稀疏到不得不戴一顶贝雷帽加以遮掩的波诺希教授轻轻呼出几波烟圈，又熟练地在他那早凹凸不平的桌上行云流水般磕了磕那随身的掉了色的烟斗，云雾缭绕间，似叹非叹的讲上几句话，便又念叨起那翁里翁气的科尔赛语来。
　　我歪趴在课桌上，手肘勉强支着晕沉沉的脑袋，心里一面是庆幸自个挑了个好位子，不必受那“烟熏火燎”的煎熬，但另一面却是懊恼起来——啧，当初选课时我脑袋里怕是进了浆糊了，混里混沌地便是选了这文字科，现在便不得不拘在这里，倒是受苦······早已到了下课之时，却见老教授一丁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无，又受着这老学究神神叨叨的鬼东西，就愈发焦躁与乏味了。又等了一会，我不由暗骂自己不该对这老东西有什么期望，就偷偷收拾起了课本，向教室后门坐的米修比一个早串通好的暗号，就蹑手蹑脚地猫着腰从那些吱嘎作响的老课桌下钻过，溜之大吉了——想来波诺希老教授的老花镜都厚的泛黄，他记性又差，哪里记得住人呢？上课前不过点点人数罢了，对上着上着空荡无比的教室视若无睹——也不知是真上了年纪，还是仅仅借烟雾来遮了自己的眼睛。
　　走吧，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不敢停歇地快步奔去，直到出了学校，径直向花园里喷泉前的长椅上坐了，愣愣的托着腮发呆。这奥维里小镇位于沿海的南方，离都城很近，倒也繁华……只是与柯札莫实在相去甚远，怎么都别扭——现在也正是早春，嫩芽尖从布满枯枝的灰褐泥土里戳出来了，带着淡淡的黄晕。那迎面吹的风都是暖的，烦人的蚊蝇也是数不胜数——这时节若在柯札莫，走上街雪还能没个半身呢！
　　真是奇怪了。学校里发的硬面制服被风吹的直飘，领子拍在脸上，硌的不行。我当初不便是要逃离柯札莫，才胡乱地远远定了来这学院进修么？如今远离，倒是念想起那在屋内贴着壁炉烤火，被穿堂风冻得猛一哆嗦的日子了。
　　还记得离开柯札莫的那一天，妮卡莎来送我，并替她妈妈捎了一封信。用内衬羊毛大袄将火车座位铺满了，且将行李安顿好，再拆开信一看，原是房东太太写的——大意不过是讲我这个好吃懒做的死鬼总算要离了她们了，便不来送了。（想必是躲在房里偷乐呢）中间夹杂着不少数落我的话，真是叫人扫兴——并说我那故去的父母留与我的房子便由她存着了，算是尽尽乡里情谊——去你的情谊！指不定是盘算着私吞了，又好有由头来讹房费了。哎，倒说不念一点旧情也罢，只是落井下石这档子事她可是乐意之至而奉为人生真理的。
　　不过，虽然房东太太为人令我作呕，但他女儿妮卡莎同她比还是很叫人爱怜的——妮卡莎与我算是闺蜜了：一起在院子里嬉闹，再一起进学，一起住宿。现如今我选了文学，而她却去倒弄枯燥又不得劲的建筑系，迎接飞沙走石的洗礼去了。这还是她与她妈妈冷战了好久争取来的呢！我可是记得她原本志愿上填的是服装设计。临走那几天妮卡莎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门里不肯出来，偷偷地抹眼泪，倒出来的废纸摞起来足足有半层高。她是拧不过她妈妈的——拧不过的。
　　毕业晚会后，我们两个躲过房东太太的眼睛，根深半夜地溜回宿舍去——学校里早已是空荡荡的了，连门口看门的老大爷也在打瞌睡，实在让这次行动顺利得过分。妮卡莎和我踩着结了冰滑溜溜的楼梯，并用路上拾的铁丝倒弄开天台的门锁。倚着栏杆，抬头仰望那烟熏般黑的天空，便是平日里烦透了的大雪现在看也有了几分讨人喜欢的样子了。妮卡莎的鼻子被风吹的紫红,就不住地搓手哈气，再去捂热鼻子，看着真是可笑。她一下子转过头来，面颊已是鲜亮的玫瑰红了：“啊，露茜娅，以后我们再来这里看雪吧！”我收了收围巾，裹了裹身上的大衣暖暖身子，有点不自在地别过脸去，不知道说什么——这个主意真是糟糕透了，这时候不窝在家中，难道是想直接冻烂手脚么？——然而妮卡莎那双闪着光的灰绿的明灯实在令我不想拂了她的好兴致，也只好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妮卡莎生生拽着我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话，我可从未发觉她竟如此健谈。结果呢，第二天回去的我们被房东太太逮了个正着，就不得不捧着硬塞来的姜汤，受她妈妈劈头盖脸的训斥了。
　　……
　　现在正是傍晚，柯札莫那边应当正值黄昏吧？柯札莫的太阳一向来落得晚，每日一边品着麻胡汤，一边看那日头渐渐落下去了，实在是一件万分惬意的事情呢……
　　可是现在来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徒增自己内心负担而已……
　　我变了。
　　若是十五街的那帮子混蛋见到我这副样子，怕是要笑得直不起腰吧？当年我可是为了妮卡莎狠狠地教训了他们一顿呢——啧，都是能拿脑袋直接来和你硬碰的二愣子(哼，柯札莫出来的就没一个吃素的，性子软和的没人护着早就连骨头都找不到了)。我和过去自己所唾弃的人有什么分别呢？自私，无情，默然……让人厌恶。
　　也许我并没什么资格去那么评价房东太太。
　　泉水从高处向下不断飞溅。这景象很美，但看多了也就腻了。
　　我起身收起物品，就插着手，径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