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之执离不离》留良

1、第一章

　　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打湿了发，打湿了衣;风依旧沙沙的吹着，吹动着树，吹拂着裳。这风，这雨，使人凉，使心冷 。 慕容黎独自着一身红衣立于瑶光城下，望着眼前的数十万的天权大军，手执一箫，实为一剑，剑名燕支，箫为玉箫，亦剑亦箫。慕容黎面容清冷，嘴角含笑，临于万军阵前而泰然自若，自成一种运筹帷幄的气魄。 众人皆暗叹慕容黎淡定自若的风度，却不知此时的慕容黎心中是何等苦楚，是战，是和，对于此时的慕容黎来说是如此的艰难 。 慕容黎深知自己是亡过国的人，在这数年的奔波中早已忘却了生死，或者说自己早已是已死之人，这些年能够贪恋人世浮华，获得一两份真情，已然是上天的恩赐了，着实不该再有所求了，他与他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但慕容黎又知经历了数次战争的瑶光早已经不起战乱了，自己做为瑶光的国主，有自己应尽之责，这是自己的命，也是做为瑶光王室的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他，不愿战，却不惧战。 执明坐在马上，平静的看着慕容黎，就像昔日在向煦台一样。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平静的看着，仿佛没有这千军万马，仿佛没有这场即将爆发的战争，仿佛他二人不是战场上的敌人，仿佛这天地间就只剩他二人。 终于，执明还是打破了这僵局，看着眼前谪仙般的慕容黎，执明暗叹：慕容黎始终是极美的，这一身的孤傲到底是不容于世的，与这谪仙外表不相符的是一颗何等的玲珑的心啊，又是有何等的算计啊，慕容黎，你到底想怎样呢？我终究是看不懂你的。 在雨中传来了执明不带感情的声音，“慕容国主，只身出城，难道已经有十足的把握战胜我天权大军，又或是慕容国主以为本王下不了手。” 慕容黎听了执明的话，嘴角泛起了笑，执明离得远，看不清那笑是何等的无奈，又是何等的心酸，许久，久到执明已经按捺不住到时候，才听到慕容黎清冷的声音，“执明国主当真想好了吗？不会后悔？” 执明愣了许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后悔，更不知打下瑶光后，自己该拿慕容黎怎么办，他只知自己作为天权的王，不能让天权百姓受苦，不能愧对天权王室死去的列祖列宗，更不能让天权受辱，哪怕那个人是慕容黎也不行。 执明脑中闪过了昔日与慕容黎的种种，是那么甜蜜，那是慕容黎便是自己的一切，凡是慕容黎想要的自己都会费尽心力的得到，再送给他。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是子煜的死时，是太傅的死时，还是瑶光使臣无礼之时，罢了，这一切到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事到如今早已回不去了，不是吗？ 想通之后，执明答道：“如今说这一切还有用吗？今我天权大军即已来到这瑶光势必是不会白来的。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本王会后悔，但至少现在本王不会后悔。今日你我必会有一战，你又何必多问呢？” 慕容黎听后，惨然一笑，道：“既然执明国主都不会后悔，那我慕容黎又有何惧呢？既然你想战，我慕容黎焉有不陪之理。” 说罢转身回城，慕容黎面上含笑，心中却是一片凄凉，终是他太高估自己在执明心中的地位了，原来人心变换当真是无常的，自己总是算计着别人，却不料终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别人算计，总以为自己是执棋之人，却不知在这乱世，自己终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我慕容黎自亡国之后便成为了满心算计的无心之人，是你给了我一颗心，如今你却又要再一次将它拿走，执明，你当真狠心。世人皆知我慕容黎唯一的弱点便是执明，可执明我这唯一的弱点如今却成为要伤我的一把刀，真真是命运无常啊。 执明望着慕容黎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痛。 身旁的骆珉问道：“王上是否偷袭慕容国主，如今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边说边拿出一把弓，开始搭箭拉弓。 执明制止道：“不用，今我天权数倍多与敌军，又围敌于一座孤城之中，那慕容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去。又何必做那令天下人耻笑的事呢？我天权要胜，必是正大光明的胜。” 骆珉依言放下了弓箭，他虽心中急于要置慕容黎于死地，却也知不可鲁莽，一旦被执明察觉出异样就不好了弄不好会前功尽弃。 待慕容黎进城之后，执明才下令攻城，瑶光城上的军队也从暗处显现，执明看着城墙上的瑶光士兵，暗自想：慕容黎果然早有了准备，自及险些被慕容黎给骗了。 在箭雨中，天权与瑶光的士兵皆死伤无数，天权的士兵急于攻城，瑶光的士兵奋力守城。直至天色渐暗，执明方才下令“撤军。” 夜间，慕容黎独自立于瑶光城中的宗祠中，吹着箫，箫音凄凉。一曲箫音结束后，慕容黎跪于瑶光先祖之前，喃喃道：“父王，阿离累了，自你们走后，阿离就没有心了，一心只为复国，以至于失去了许多真挚的情义，但阿离不后悔，阿离报了国仇，复了瑶光，还扩大了瑶光的疆土，但现在阿离不想再争了，阿离不愿伤他，也不愿瑶光百姓再受战火之灾。阿煦，我终究是辜负了你，这乱世阿离厌烦了，阿离想要来陪陪你了，阿离想听你吹箫，想和你一起品茶，相同你下棋，阿离想你，真的好想你“ 慕容黎的声音越来越小，隐约带着哭泣声，许久，慕容黎才从宗祠出来，依旧的清冷，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慕容黎的眼眶有些许红。 之后，慕容黎召见朝中他信得过的大臣，询问士兵的伤亡情况，然后又要萧然厚待那些为国捐躯人的家人，同时要求将近年来的瑶光政情整理汇总，交代了一些机密事情，便离开了王宫。一切都按慕容黎的安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那些大臣相信慕容黎一定有办法力挽狂澜的，正如前几次一样。只有方夜察觉出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有种直觉这次国主并没有把握，因为敌人是执明那个曾待国主极好的人。 黎明时分，慕容黎再次召集大臣，说：“本王已决定投降，瑶光经不起战火了，我想就让瑶光自此消失于世间罢。本王相信执明国主会好好治理瑶光的。”说罢，不理众臣的反应，独自离去。此时的方夜才明国主的不一样在何处，在和萧然交换眼神后追了出去，只见慕容黎独立于危城之上，看着城下的天权军队，一言不发。 许久，慕容黎道：“开城门吧。”方夜急道：”国主。”慕容黎朝方夜笑了笑，道：”开吧。”方夜方领命欲下，又听慕容黎道：“你去告诉执明我在这里等他，要他把我的冷箫一起带来，你让所有人都下去吧。”慕容黎转身进了城楼。 天权士兵莫名的望着开启的城门，不敢有所动。昨日瑶光士兵的英勇给不少天权士兵留下阴影，今日本以为有一场硬战打，却不料那瑶光却不战而降。执明在知晓慕容黎不战而降后，心中也有一丝疑惑，但仍就叫骆珉安排驻军事宜，自己应慕容黎之邀，带上冷箫来到了瑶光王城。 当来到城楼时，执明看到的是慕容黎独自面向瑶光城外的山脉，似有所思。执明看着慕容黎孤独的背影，心中一痛，但开口所说的话却是那般无情。“不知慕容国主这是何意？” 慕容黎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紧接着说：“你看这瑶光的景色美吗？” 执明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答话，只是紧挨着慕容黎，看着瑶光城外，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城外的山云雾缭绕，山峰时隐时现，近处青草萋萋，夏日的瑶光王城的确风貌极美。执明情不自禁的感叹道：“真美。” 慕容黎嘴角微笑，道：“若是赶上羽琼花开的季节会更美，当年阿煦也是极喜欢的，阿煦曾说，‘若是有机会到天玑的云蔚泽去看看就好了’，我答应过他要陪他去看看的，终归是食言了。王上请将冷箫还我吧。” 执明将手中的箫递与慕容黎，只见慕容黎拆下燕支，将剑重新换与冷箫上，笑道：“去见阿煦总不好带上别的箫，否则阿煦看到我拿别的箫会生气的。” 执明总听他念到“阿煦”“阿煦”心中有一丝生气，却又不知自己在气些什么，打断慕容黎的话，“慕容国主到底又在算计些什么？本王可不相信慕容国主会这么容易认输。” 慕容黎没理会执明的话，依旧自顾自的说道：“当年阿煦就是在这替我殉的国，后来齐之侃亦是再此被我逼得自杀殉的君。这里倒当真是一个好归处。” 执明心中一愣，抬头看向慕容黎，见慕容黎看着远处，执明道：“慕容国主莫非也想自杀殉国？只怕慕容国主没有这勇气罢。”执明话虽如此说，却时刻提防着慕容黎自杀。 慕容黎冷笑了一声，“是啊，昔日阿煦也说过‘活着就有希望，只有活着才有机会复国。’所以我活着，活了这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那亡国的感觉了。执明谢谢你，让我重新想起了这种感觉，真好。” 执明不知该怎么说，只能怔怔的看着慕容黎，这或许是这么多年来，应该说是自执明认识慕容黎以来，慕容黎话说过最多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