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狡兔二窟 ...
-
湿冷之地,铁链的撞击声也带着冷冰冰的脆意,锒铛入狱,锒铛锒铛,指的就是这个吧。
不过高颖并未被镣铐加身,还算是‘体面’地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牢房里,脑子里正想着:“不知爹爹和倪丰化他们怎么样了。”
忽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她虽背对着牢门,却留心身后的动静。
“高小姐,”门上缠了好几圈的铁链叮叮当当地被解开,上了年纪的门轻轻一推便发出老鸭一般的叫声:“我家主子有请。”
及隽诜这几日,微服住在刺史府,苏大人不敢怠慢,将府中最好的朝辉堂拾掇了一番,作圣驾下榻之处。
“愿不愿意,随我去楚州?”及隽诜挥手让人退下,对高颖道:“做我的皇后,你爹会是我大永复国后,第一任宰相,你亲哥哥,也会被重用。”
见高颖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欣喜之色,他也不惊讶,继续道:“你爹与你兄长,皆是,有识之士,不应该被埋没,更不应该,死的不明不白。”
“你但凡有那么一点了解过我爹,”她道:“就应该知道,他,宁死也不会做二臣贼子。”
“那么你呢,”他忽然靠近,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你此生,也只认定倪丰化吗?”
“对。”
“他马上就是一个死人了。”
“你并未抓到他,你也,抓不到他。”
两人目光相对,看似势均力敌,及隽诜却在最后气急败坏地败下阵来。
“他就在这越州城,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及隽诜,你永远也得不到一将功成的荣耀,你的下场,只会是万骨枯!”
“啪!”他狠狠甩了高颖一耳光:“等我夺回了江北十州,就亲手杀了你。”
他摔门而出,却命人将高颖紧紧锁在屋里。
同日,大豫发兵二十万,兵分二路,一往大永国都楚州,其二直奔越州。
再说那须无邪不但貌如鼠,连带着手下整个鬼心门的行事作风也颇为鼠状,押着岩秀一行人,不说是声势浩大,但也应当算是引人注目,可一路上愣是无人发现这群人有何不妥,顺顺利利地到了须无邪狡兔三窟之第二窟。
大底鬼心门的据点都是一样的,此处,比之梅里山金峰上的那处,格局布置,相差无几。
连那座九层飞檐的炼丹炉也一模一样,四条石龙盘旋如飞,凶神恶煞。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被关在里头的,是岩秀。
欢斯夜这回的待遇好多了,客客气气地被安排在一间厢房里,也不知向来以狠毒著称的鬼心门发了什么善心,只在那短箭上抹了点迷药。
她悠悠醒来,又见肃慎索离靠在榻边,嘴角挂着淡笑,眼也不眨地瞧着她。
“醒啦。”他一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上好似爬着个东西,正把玩着。
欢斯夜直起身,马上要掀了被子下地:“岩秀呢……啊——”
她惊慌地将锦被一踢,蜷缩着榻里头去。
只见一只只黑色的甲虫,密密麻麻地爬了一床,再抬头看,分明是铺了一屋子。
她不忍直视地闭上眼,又将自己箍紧了几分。
耳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压也压不住的笑声。
“别怕,他们不咬人。”肃慎索离用食指轻轻摸了摸掌心中的那只,它嗞嗞地抖了抖翅膀,飞开了。
欢斯夜又惊又急地瞪着他:“将它们弄走!”
肃慎索离挥挥手指,吹了个哨,榻上那片黑色霎时如潮水般退到地上。
欢斯夜总算喘了一口气,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地蠹,”他脸上有些凝重:“我们如今在鬼心门。”
“岩秀呢?他在哪儿?”她就要从榻上下来。
“他在归虚炉。”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们去找他!”
“等一等,”肃慎索离拉住她:“我爹他们快来了。”
“你爹?”欢斯夜顿住:“你爹怎么知道……”
“我出莺歌岭时,我爹将地蠹王给了我,”他道:“那日我昏迷之时,将它放了出去。”
欢斯夜看着房中黑色一片,艰难地点了点头。
天下大乱,肃慎即使偏安一隅,也无法独善其身,肃慎铮先前曾接到过皋铎皓不止一次的拉拢,如今杨道宽也来试探他,若无可避免地要趟这趟浑水,那他宁可选择岩秀。
所以看到地蠹王归来,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带着肃慎精壮,跟着它来了。
归虚炉内,岩秀咬着牙站着,不动一丝声色。
归虚炉外,鬼心门师徒俩云淡风轻地闲聊。
“你真有办法,将玄岩铠从他身上弄下来?”须无邪看上去不大相信:“这玄岩铠不比赤灵冰焰,有什么本源不本源。”
“您老人家且看着,”欢斯瑞安心定志道:“他在里头热的受不了,定会放出玄岩铠来抵御,直至耗尽最后一丝真气与内力,到时玄岩铠必会固化,徒儿再将它取来献给师父,虽不能像自身练成那般收放自如,可也当得起一声,天下第一铠。”
须无邪抿须,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欢斯瑞继续道:“徒儿已迫不及待想看,师父身穿玄岩铠,手执赤灵冰焰,在这天下,横着走的英姿。”
须无邪嗤了一声,道:“就算没有这两样东西,我须无邪在这世间,也是横着走的。”
欢斯瑞恭敬一礼,无不赞成道:“自然,这两样,不过是锦上添花。”
他满意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你便在此处看着吧。”
“恭送师父。”他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直到须无邪的身影消失在前方幽暗处。
炉内始终都静悄悄的,整个丹室,只有欢斯瑞绕着归虚炉一圈圈转的脚步声。
转着转着,欢斯瑞忽然一阵轻笑:“我确实想不明白,你为了一个女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回想元宵夜,他不过是命人将利剑往欢斯夜的脖子上一横,碰都没碰上她半分,他就一声不响地弃了昆吾刃,赤手空拳地立在原地。
“你终有明白的那日。”他的声音自炉内响起,好似一盆凉水泼在熊熊烈火上,带来刹那凉意。
欢斯瑞轻声嗤笑,渐转大声:“我是欢斯瑞,大留太子——”
他尾音倏然顿住,好似喉中意外地卡了什么东西。
欢斯瑞将手伸入口中,抓出一只黑色的甲虫。甲虫在他两指之间嗡嗡地震动着翅膀,六足乱动,他盯着看了半晌,啪一声将它捏碎,随手往炉底一丢,接着拿出帕子,仔细地擦拭着手。
擦着擦着,他眼神窦的一凛,抬眸一望,一片黑色,窸窸窣窣漫天彻地涌来。
飞快环视一圈,他跃上了归虚炉炉顶,隔了九层的距离,这顶上并不是那么炽热。
居高而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紧跟着那片黑色后头进来,那女子一进来就直奔归虚炉,所过之处,黑甲虫自动让开,细看则知是后头男子在操控。
“岩秀,岩秀!”欢斯夜一脚踏入归虚炉内,扑面而来的热浪将她的衣裙撑的微微上扬,脑袋也囫囵地慢慢热起来。
“欢儿?”他想转过身却只是微微偏了头。
欢斯夜跑过去,他的脸汗涔涔的,在一片火红之中闪着细腻的光。
“岩秀!”
欢斯夜使劲摇着锁在他四肢上粗粗的铁链,想要帮他挣脱开来。
“我打不开,岩秀,我打不开!”
“欢儿,别着急,欢儿,”岩秀放缓了声音:“把它放下,我教你怎么打开,把它放下,好不好?”
她慢慢松开手,那么滚烫的铁链,在她手心只留下了几道红痕。
她有些眩晕,眼前岩秀的面目变得重重叠叠起来,虚虚实实的变成了糊影,脑中好似在自顾自地放着皮影戏,一抽一抽地疼。
“韦长欢,不要睡。”皮影戏里,岩秀狠狠地掐了她一下。
“欢儿,不要睡,”岩秀被铁链掣肘,使不了几分力气:“我……扶不住你了,韦长欢!”
欢斯夜闷哼一声,疼回了些神智,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岩秀额头几条青筋,汗如黄豆,被他握住的左胳膊隐隐传来痛意。
她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退开几步,道:“你为什么掐我!”
“我……”岩秀不知该如何解释,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奈。
“喂,里面两个互诉衷情完了吗?”肃慎索离嘹亮的声音传来:“完了的话,我就放我的小虫子进来了。”
眨眼间,炉内的红色被黑色吞噬,岩秀手脚上的铁链被成群结队的小黑点一扑,不过几息时间,粉尘不剩,将欢斯夜都看的呆了。
“地蠹食铁。”岩秀道,揽过她:“我们先出去。”
“哟,舍得出来了?”肃慎索离十指翻飞,像个故作神秘的变戏法的。
九层高的归虚炉,瞬间化为乌有,而欢斯瑞万年不变挂着浅笑的脸,也冷了下来。
他如孤注一郑般,将全部真气,聚往掌心,试图唤醒那颗沉睡多时的赤灵冰焰本源。
而那颗珠子这一次,似乎没有叫他失望,他指缝中渐渐露出月色的光芒,灼热之感,也越来越盛。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慢慢举起手:“几日叫你们,和这些鬼虫子,全都在这儿化为灰烬。”
岩秀看着欢斯瑞,与他手中星点焰火,杀意一闪而过。
他当机立断,拉了欢斯夜,道:“索离,走!”
“等等。”欢斯夜反拉住他,朝着欢斯瑞的方向,缓缓伸出手。
冰焰试探般地自他指缝跃进跃出,欢斯夜有种奇妙的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