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花与信 ...

  •   玉逍遥在昏黄的灯下拆开信封,微微勾起唇角。他想了想,然后在早已准备好的信纸上落笔写写画画,情绪越来越高涨,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

      房东张妈披着衣服敲开了玉逍遥的房门,“我说小玉先生啊,您大半夜的能不能稍微小声一点,别人还要睡觉呢。”

      玉逍遥连忙转过头,双手合十向张妈请罪,“好好好,张妈我不笑了,您赶紧回去睡觉吧,睡眠可重要了!”

      张妈笑着瞪了玉逍遥一眼,无奈地说,“唉,我睡眠重要,你的睡眠就不重要了?夜宵温在锅里了,吃完赶紧睡!”

      “好好好张妈你最好了!”玉逍遥半推着还不放心的张妈进房门,轻步走到厨房,果然看到了张妈给他温在锅里的一碗面条。

      玉逍遥和君奉天原来都是黄埔军校一期的学生,两人的成绩都很不错,毕业后就要去军队任职。谁知道在出发的前一天,日本人突然空袭玉逍遥所在的城市。那天上午,天还没大亮,玉逍遥千万个不情愿地被玉萧和离经拽起来,刚刚吃完早饭,就听见头顶一阵飞机的轰鸣,接着是兜头盖脸的炮弹。

      “趴下!”玉逍遥反应最快一把将离自己最近的离经按到在地上,他听见玉萧的尖叫被轰炸声淹没,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玉逍遥大难不死,但是身体也差不多垮了。他醒来时看见君奉天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病床前,玉离经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手。君觉甚至是平日里和自己最不对盘的君十七也来了。

      唯独没有玉萧。

      那是六月份,暮春。医院外的荼靡花开得正盛,一片一片,刚刚下过雪一样。

      #

      玉逍遥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玉离经去当了飞行员,君奉天去重庆任职,他就在北平的一家报社里工作。他没什么变化,很爱笑也很能吃,写作水平不比他的枪法差。偶尔,玉逍遥也会在报社里搁下笔,安静地听那时远时近的炮火声。

      玉逍遥再也不穿军装或是西装了,终日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言谈间也颇多了些文人的气质,四合院里的人,都会半开玩笑地叫他一声“小玉先生”。

      今天是玉萧的祭日,君奉天必会寄信回来,玉逍遥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他的信。

      玉逍遥咬着钢笔杆子,想着怎么给君奉天回信。在信纸上写了一阵后,他又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

      第二天清晨,张妈像看疯子一样看到平日最喜欢赖床的玉逍遥整装待发地站在门口。“张妈,我要离开了,这点钱是这几个月您收留我的报酬,请你一定要收下。”玉逍遥将钱塞到支支吾吾讲不清楚话的张妈手里,在她慢了半拍想要推辞的时候一溜烟钻进了叫的黄包车里。

      几天的舟车劳顿,玉逍遥半只腿抖着踏在重庆的土地上,被一人稳稳地扶住。

      “嘿嘿,奉天我就知道是你,”玉逍遥笑嘻嘻地抬起头,“怎么样,几年没见有没有想念师兄啊?”

      君奉天点点头,待玉逍遥站稳后松开了手。“北平以不安全,你在我身边,我能更放心。”

      #

      后来时局变迁,玉逍遥和君奉天再度分开。东北三省丢了个精光,玉逍遥几天几天的彻夜无眠。

      他待在书桌前,身边是刻着他名字的银色手枪,笔下是一张被写满了的稿纸。等他回过神时,才发觉纸上已被写满了“东北”“中国”“君奉天”“离经”。

      玉逍遥长叹一声,看见远方硝烟中出现一丝光芒,天亮了。

      他抚摸那只陪了自己近十年的手枪,却感受不到它的温度,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冰的可怕。

      然后,他借着晨曦看见了自己床前开得正好的荼靡花,依稀想起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清晨,顺手摘下一朵,决定给君奉天写点什么。

      #

      君奉天在北平,玉逍遥在重庆。

      君奉天算是在北平定居了,带着未亡的玉离经,默云徽一起。他很想给玉逍遥写点什么,却总觉得自己笔拙,表现不出感情,也就就此作罢,日常打份电报问候一下。

      副官云忘归递给他一封信,说是玉先生寄来的。信封里只有一朵干花,和一张信笺。

      云忘归看见自己年过半百的长官加老师,破天荒地笑了。

      白色的干花犹带香气。

      “吴地春寒花渐晚,北归一路摘香来。”

      #

      新中国成立了,君奉天也正式辞职,安心地回家照顾玉逍遥,以及养老。玉离经说君长官和玉先生两个人相依为命,不是一家人,却也胜过一家人。

      玉逍遥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原先的战火连天足以消耗掉他大半的生命,更何况这个人喜欢没日没夜地写作,饿了逮着什么都往嘴里送。

      “你啊”君奉天为这个事头疼很久了,但是每次看到玉逍遥的笑脸,责备的话就说不出来,“刚做好的叉烧包,慢点吃。”

      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盛放的荼靡花,慢慢地说这话。“逍遥,当年你送给我的花,到底是什么?”君奉天问。玉逍遥笑着眯起眼睛,并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看着属于暮春的最后一种花。太阳倚在他们身边。

      #

      玉逍遥不行了,他躺在医院的白色病床上,脸白得如同医院新刷好的墙壁。当年围在他病床前的五个人里,只剩下了玉离经。

      君奉天没能撑过那场为期十年的浩劫,战火使他当年的铁骨铮铮变成了白铁和塑料,轻轻一折,就断了。君奉天为了给玉逍遥治病散尽家财,最后家徒四壁,只剩下一张书桌,一张床,和几书架子的书。

      君奉天带着一腔冰凉的碧血被发现在书桌上,手边是刻着自己名字和玉逍遥名字的银色手枪,还有玉逍遥北上时寄给他的信:一朵荼蘼干花,和一张信笺。

      干花十分脆弱,玉离经想要拈起来时它就化为粉末,那张泛黄的信笺也没能幸免。空气中只剩下灰尘和纸屑。

      玉逍遥自那以后彻底变了。大概他是觉得没必要掩饰了,悲伤汹涌而出顷刻间就淹没了他。

      后来就是现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呼吸着来自人世的最后几口空气。

      “天哥哥。”离经说。

      “离经,我看到小玉还有奉天了。我还看到了老师,觉君,还有君十七。我想去见他们了。”玉逍遥的神情异常镇定,玉离经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奉天,我来找你了。”玉逍遥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是七月份,玉逍遥小院子里的最后一朵荼靡花也谢了。

      #

      黑色的墓碑前开满雪白的荼蘼。

      云忘归和玉离经站在玉逍遥的墓前,旁边是君奉天,玉萧,君十七和君觉的墓。玉离经抬手摩挲着一个个墓碑,云忘归跟在他身后。

      “去吧,天哥哥,亚父和玉姐姐他们,一定也很想你了。”
      #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花与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