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往事空余恨 月上江南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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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江南柳，身陷故国秋。
——题记
宁佑三年，冬，大雪五日。
亥时，平城，锁钥门。
滴嗒，滴嗒，滴嗒……白雪毯上一朵红蔷薇正徐徐缩放。
“啊~~~~~”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一里外，一人立于枯树枝头，红衣似火，衣袂飘飘，仿佛来自地域的焰火，将要焚尽一切。
此人举目遥望，不远处正是锁钥门，灯火通明。
似乎很满意这个状况，他转过身，狂笑，笑得浑身颤抖，像风雪中唯一的梅花，孤傲，脆弱。他张在双臂，任风雪不停吹打单薄的身躯。他年约二十左右，凤眼狭长，妖气横生。发丝乱舞，似癫似狂。
许久，他停下来，面无表情。脚下一蹬，踏树而去，直至相守湖。
相守湖，湖如其名。传说百年前一对恋人私奔到此，见其风光怡人，便结庐于斯，希望共渡一生。奈何双方家人追来，棒打鸳鸯。两人含泪道，“生离痛过死别，相思不若相守”。言毕，相拥投湖而死。后人为其感动，遂命名曰“相守湖”。此后，这湖便被默认为平城的爱情圣地，每每“七夕”，恋人泛舟赏月已成风俗。
冬天的相守湖像一个少女，一身银装，醉卧红尘，安详、平静。只是，这份安宁很快就被煞风景的人打破。
突然，少女仿佛被一剑重创，惊醒，身体不停翻滚。巨响连绵，湖面击起数丈高的水柱纷纷落下，砸在冰面上，冰层裂开，湖面起伏不定。
只见一道红影如闪电般俯冲向冰窟，绝决。一道水柱后，湖面终于又宁静了。只是再也回不到当初了，再也回不去了，徒留一身伤。似乎可以看见少女眼中复杂的泪，虽痛却无法选择离开，因为早已扎根于此。
他在下沉，不断地下沉，因为身下那近百斤的石头。水中的他，妖娆、脆弱，像一朵彼岸花在水中静静绽放，花瓣在水中伸展，柔柔地，轻轻地，有种不真实感。他脸色苍白，眉头微锁却面带微笑。看到了什么，他猛然张开微闭的双眼，光华四射。展开双眉，含糊地讲了句什么，湖水涌入他口中，化作一长串汽泡在湖中四散。然后，他伸手，抓紧，温柔地笑了。
十六年前，璃州。
傍晚，“秋叶阁”，璃州城内一家普通的酒楼前人头攒动。
至今，我还记得，那天火光将天空映成晚霞，空气中飘散着木头燃烧的味道。
仇叔紧紧攒着我的小手，一言不发。
那晚，我们离开了璃州城。
那晚，仇叔说我再也没有亲人可寻了。
那晚，我改名为“王强”，世间从此没有了“尚明旭”。
那晚，仇叔成了“王伯”，铁打的汉子一夜间苍老了许多。
十四年前，平城郊外平山。
满意地看我练完水云剑最后一式，王伯永远闭上了眼睛。
从此，我真正没有亲人了。
剩下的日子，练武、看书，平淡如水。从旭日东升到池月西上，从春雨淅沥到冬雪飞舞，年复年。我以为，我会在这里终此一生。直到五年后，遇到她。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相思湖畔绿柳成荫。
第一次离开平山的我快要饿晕在路边，她从桥上翩翩而来，手把柳枝，环佩叮铛。她带我去吃了生平第一次牛肉面。我记得，她的手软软地像天上的白去，滑滑地像山里清澈的泉水。拉着她的手，我第一次脸红，第一次心跳加速。
从此，在我练完剑后有人为我擦汗，在我习字时有人为我磨墨，在我下山采购时有人为我挑选。我又以为这是永远，直到……
那天夕阳洒下一片金黄，鸟儿快乐返巢。
打猎归来，遭到一群灰衣人围攻，让我交出什么“前朝玉玺”，任凭我怎么解释也没有用。于是，我第一次杀了人，当鲜血溅到脸上，居然没有一丝害怕。
当胜利在望时，小柔被刀架在脖子上带了出来。对上小柔水波粼粼的双眸，我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交出自己没有的东西啊。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如果小柔死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眷念的了。
可笑，在我有这个念头的同时，带头的灰衣人竟放了小柔，戏谑道，“想不到门主在他心中也不过如此啊！”。小柔冷哼一声，眼中盛满万年寒冰，“枉费了我一年多的时间！杀！”。瞬间竹林内涌出数十个灰黑衣人，持着明晃晃的刀剑。
我狂笑，心碎了一地，伴随梅花飘零。梅花落地，浓雾千里。
两年后，我成为了一名杀手，化名“莫”，杀手榜上第四名。
红茵阁内。
一身红衣，半卧塌上，软玉在怀，我已是风月场的老手。可是，两年来，“她”的影子总是挥散不去，即便醉卧花丛。
但是，两年了，我却始终没有去找过她。
冥冥中，小柔，我们又相逢了。
那天也是阳光明媚。她还是翩翩而来，环珮叮铛。
“现在你可以报仇了，我武功已废。”她的眼神无光，表情平静。
“为我赎身？想慢慢折磨我？哈！”她昂起头看着我，自嘲地笑着。
“……”她无声地哭了，泪水滴在街边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上。
“生当结庐相守畔，死亦共赏彼岸花”相守湖边，她倚着我，眼神迷离。
“莫，来世……如果看、看见我，记得，一定要……躲得远、远地……”她冰冷的手从我脸颊滑落。
佳人在火中沉睡，
我在风中饮尽凄凉。
下世，一定让你幸福！
小柔，我来了……
水下，莫闭上眼睛，永远睡了，面容安详。
翌日，平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一件诡异的事——昨夜，一具尸体从天而降，挂在城门上。
只有守门的士兵知道，尸体当时是怎样一种恐怖。被发现时，尸体可以说体无完肤，像是被百虫啃噬过，血肉模糊。两只眼睛，应该说是两个血洞，还在往外冒血水。其他地方没有致命伤。经仵作检验，是失血过多而死。
这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慢慢地折磨，让你清醒地感觉到死亡一步步地逼近，却不让你解脱。失去视觉，其他感观将更加敏锐。不知道是什么痛苦的原因，让凶手采用这种方法行凶。
更奇特的是，没有人知道尸体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用什么方法挂上去的。
更奇特的是，没有人知道尸体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被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挂上去的。却有传言流出，那尸体是平华军中震摄一方的“撼海营”营长尉战连。
平城远郊，从云山。
万物沉睡，白雪主宰，是平宁王朝冬季不变的真理。但在这个院落，真理碎了一地。蔷薇灼灼，流水潺潺，清风暖暖。
流水畔，水车边，小亭内，一个女子面朝蔷薇，俯案提笔。突然，一个七寸大的酒瓶从她身后飞来，在要与她后背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只见水蓝的衣袖一挥，她已转过身，酒瓶神奇地在羊毫笔上旋转。她素手一摇，酒瓶弹起，又顺势用笔端轻敲瓶身，酒瓶便如箭般射向天空。紧接着，酒水喷涌而出。蔷薇沐浴在香雨中，柔和的阳光下，一道七色彩虹转瞬而逝。蔷薇头顶露珠，风中轻轻颤。
岸边的长廊上，好一对璧人。公子，面如冠玉，着牙白锦服，玉树临风。姑娘，桃花粉面，着淡紫纱裙，□□半露。
“东笑，看样子，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姑娘挑了挑眉。
“怎会？”东笑答。
一双杏眼不经意地打量东笑，“白白可怜了这三十年的胭脂泪哟。”
“非也，妩颜”东笑摇摇头，望着亭中背对她们的女子，道“这‘雨醉蔷薇，虹印冬露’可是难得一见的美景！我们不虚此行。”
亭中的人如石像一般，面花而坐，一动不动，似乎已超脱世外。
妩颜稍一用力，扯下一串低垂的小花，随手扔在水面，眼睛却始终盯着亭中那人，边道“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头一偏，看着东笑，以帕掩口笑道，“想不到你也有这么一天，竟还比不上个‘死’人！”有意的，故意将“死”字念得很重。
东笑眉头跳了跳，瞬间又恢复了一派儒雅。
“你这骚狐狸，不老老实实去勾引男人，倒来我这儿寻开心了。”亭人中依旧头也不回，只是又继续伏案提笔。
“我这不是勾来了一个吗？”说着，向东笑抛去一个媚眼。
似乎已习以为常，东笑神情自若。
“我一直当他是女人来着！”亭中的人说得云淡风清。
东笑嘴角抽了抽，竟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哈哈哈……”妩颜笑得花枝乱颤，“我可不想当池鱼”。言毕，看了看两人，她开心地扭着纤腰，踩着碎步离开了，像是吃到了葡萄的狐狸。
妩颜甫一离开，东笑便脚尖一点，跃到亭中，径直面对那人而坐。
“女人？”他在笑，无害般地。
“姐妹！”她停下笔，也笑，满意地。
“云归……云归……云归……”东笑摇头晃脑，享受般地一遍又一遍，轻轻、慢慢念着她的名字，“可惜啊，尚明旭到死也未曾如此唤过你，到死还蒙在鼓里。”
“你来就是对我说这些的吗？”云归刺了他一眼。
“本来不是，不过，”东笑扫了一眼墨迹未干的画，继续道，“我改变主意了。”
“你……”云归突然很想看他落水的样子。
东笑适时地打断了她，正经道：“今日亥时，老爷子回庄。”言罢，起身，又是一个漂亮的飞跃，转眼便消失了踪影。
云归双手捧起画。虽然眼前一片春景，画上却是一株株蔷薇顶雪而立，如梅傲雪。她一点点将画折起来，最后揉成一团。闭上眼，它在掌间化成一堆白粉，细细地漏下，被风吹散。她呆滞地望向前方，目光没有焦距，似乎风吹走的是她的魂。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往事空余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