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先生》云上铃音

1、第 1 章 谢

　　谢老先生是父亲的老朋友，比父亲年长二十几岁，我记事儿起老人家已经年近古稀，所以父亲很敬重他。
　　小时候经常听父亲说起谢老先生，据说谢老先生的家族很大家势也很显赫，小时候读过私塾，成年后又留过洋。从中国传统国学的《四书五经》到西方近代的民主政治，在谢老先生的身上都能找到交织碰撞的痕迹。或许也正是因为综合了中西方教育的结果，在五四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正值青年的谢老先生满怀理想抱负加入了国民党。
　　或许是时代的捉弄吧，正值壮年的谢老先生做了一名伪满时期的警察署署长。以谢老先生的学识和才干，我现在猜想或许都被那个以满嘴‘曲线救国’论的汉奸汪精卫接见过也未可知。
　　在特殊时期，像谢老这样有“黑”背景的人，他的境遇可想而知了，但因为在谢老先生做警察署长的那些年，他没有做过昧良心的坏事，据说还冒着被革职和生命危险积极营救过被关押在他所管辖的监狱里的热血青年。新中国政府对他的这段历史还是清楚的，所以谢老先生受到礼遇，这多少算是他的幸运。只是不能在他曾经任职的那个城市生活，而被下放到农村就是父亲生活的村子。就这样谢老先生成为村里的一员，也成了父亲的朋友。
　　父亲敬重谢老先生绝不是因为他的显赫家世及家族背景，在那个年代这都会成为人们竞相避之的理由，父亲敬重谢老先生是因为他渊博的学识和心地正直。谢老先生膝下无子女，被下放到父亲所在的村子就老伴与之随行和一些简单的行李。
　　记忆里，谢老先生很少出门与村民聊天或是晒太阳，他的住所是村支部安排的，一家姓康的村民的西屋。
　　我对谢老先生有印象是因为父亲时常提及，加上父亲给谢老看病时，我很多时候要求跟随。原因之一是谢老先生每次都会给我吃他侄子从大城市里给他买来的饼干，是那种用精致铁盒装的，这对从小生活在乡下的我，无疑是巨大的诱惑。第二个原因是父亲每次给谢老诊断完打完针都会在那儿坐上一会儿，他们聊得最多的就是国学里的常识典故，或是古典文学什么的，虽然我根本听不懂，但我会很安静在一旁听从不插嘴，这也是父亲愿意带我去的原因，不觉得我闹人搅了和谢老聊天的兴致。父亲即便不给谢老看病偶尔也会去谢老那里坐坐，父亲是个寡言而又不热衷更是不善于人际交往的人，唯独对谢老先生既敬重又关切。
　　每次当自己从谢老先生那里拿着饼干回来吃的时候，母亲就会以责怪的语气呵斥，“不要随便接别人给的东西。”这时我会说是谢老先生给的。虽然父亲不止一次地让我给谢老先生叫爷爷，但我就是不开口叫，因为“爷爷”这个字眼儿对我来说只是出现在字典里。我的爷爷父亲的父亲在山东老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因为爷爷不喜欢北方的天气。我固执的脾气里认定，既然不是我的亲爷爷我干嘛要叫他爷爷？即便为了他给我的饼干我也不叫，父亲也不再勉强我，但听我在私底下还是称呼谢老先生的，父亲是欣慰的，因为我没有像村子里有些孩子和村民背地里那样称呼“老谢头儿”。
　　谢老先生住的屋子常年不开窗通风，屋里阴暗潮湿，有一股发霉的味道，可能二位老人家也不出屋活动所以闻不到，但起码的卫生还是有的，虽然家具陈旧，但没有灰尘，谢老先生的老伴每天都会把家具擦拭一遍，因为没有小孩子闹腾也不用去田里干农活，收拾屋子和做三餐是她的每日活动。
　　每次父亲去谢老先生那里，谢老先生都会吩咐老伴给父亲沏热茶，茶叶是在大城市工作的侄子给他买来的，无论冬夏。也的确，喝热茶是不错的待客之道，因为谢老先生家夏天也很是阴冷，但喝热茶这个待遇只有父亲才会享有。
　　等我上中学看了很多书，回头再看父亲与谢老先生的交往，应该说亦师亦友，像孔子和他的学生子路，又抑或像俞伯牙与钟子期的知音难遇。
　　谢老先生从下放到父亲的村子后就没离开过，也退出了国民党党籍。
　　谢老的一个侄子据说已经在省委工作，因为谢老无子女，想把谢老接去赡养，但这个侄子有一个要求，就是要求谢老先生和台湾的一个侄子声明断绝关系，这样这个在省委工作的侄子才能接走他，谢老先生是倔强还是已经不想因为政治因素影响家族的和睦呢？总之他拒绝了这个侄子的要求，并表示要在乡下安度晚年，谁的家都不去。
　　我还记得谢老先生家的一面挨着火炕的土墙上有一张他和两个侄子的照片，虽然是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也已经泛黄，但照片里谢老先生穿着警察署长的制服，很是英气魁梧，一只手握着烟斗，一只手搭在侄子的肩上，目光炯炯地看着镜头，就像小时候看电影里贺龙将军的形象。那时的谢老先生应该是四十左右岁的年纪。照片里谢老的两个侄子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低头写字没看镜头，两个侄子穿的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是资本家子弟的模样，但很有教养的气质。
　　谢老先生活到八十多岁，具体八十几记不清了。经过时代风雨和社会变革的谢老先生能活到这个年纪和他的豁达与良好心态是分不开的。
　　谢老先生去世后，他在省里工作的侄子来料理他的后事并接走了谢老的老伴儿。谢老的侄子在处理谢老遗物时，叫去几个平时没少照顾谢老生活起居的村民，让他们随便挑几样谢老的遗物当是酬谢，这些东西他的侄子一概都不要了。
　　谢老先生去世了，父亲很难过。谢老的侄子听说父亲和谢老的交情后，也把父亲请过去，父亲没有挑那些村民认为将来会值钱的‘古董’，而是拿了几本谢老先生用带红格子的草纸写的钢笔字贴。谢老先生的字很有书法家的风范，父亲收藏了他的几本笔记。
　　现在偶尔回家和父亲谈起谢老先生，父亲显得有些激动，因为我还能记得父亲敬重的人，这对父亲来说是个欣慰。
　　谢老先生走了，写到这里我的头脑里突然显现出唐代诗人孟浩然的两句诗：“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是的，谢老先生的人生从此谢幕了，但他却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