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你存在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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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里的并不是上野芽衣，而是个陌生男人。他看起来平凡无奇，像每一个丢到人群中就会认不出来的普通人。
他的脸上挂着挑不出错的礼貌笑容，看到一起走来的沢田纲吉，眼里微芒闪烁。
“真是令人惊讶。”无数个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响起，观测者的语气中还带着些许赞赏，“不管是十年后的你，还是现在的你，总是做出我们推测之外的事情。”
寺崎杏想要过去，沢田纲吉却一动不动，依然抓紧了她站在原地。
观测者很理解他的反应：“不舍得是正常的。不过沢田纲吉，你知道她留下来的后果吗？”
“如果是我死掉、世界毁灭的那个后果……我已经知道了。”
“既然知道，就应该做出合适的选择吧。拯救世界这样的概念对你来说可能太遥远，我们就简单地做个比较……就算你自己不介意，也要考虑一下你的守护者们，还有家人和朋友。”
所有人和一个人，根本不需要放上天平。
“纲吉君……”寺崎杏低声道，“时间已经到了。”
沢田纲吉还是没有松手，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
观测者挑起眉毛：“你的性格我们很了解，无论是哪个世界，你都不会做出牺牲大部分人来拯救一个人这样的事，更不用说是你所重视的人。拖延这一点时间也没有意义，尽早结束，也就尽早远离痛苦。”
“我没有想这么做。”少年平静道，“你们说的没错，我不可能因为杏就牺牲里包恩他们，但我也没有打算就这样放弃。”
“孩子气的想法。”
观测者半垂下眼，世界线的屏障在身后展开。无数条平行线延展向空中，又无一例外地在上端截止，像一棵枝桠整齐、没有叶子的大树。只有最中间的干道模糊不清，被覆盖的端点处还有微弱的扭曲鼓动，仿佛有什么要挣扎着出来一般。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十全十美，你也不可能拯救所有人。”观测者像是在耐心地劝解他，“哪怕是在你创造奇迹的这个世界里也不可能达到完美，其他的世界就更不用说了。我们也看过你无数次为了其他人而舍弃自己，不管怎么样，牺牲总是存在的。”
半空都被数不清的线条覆盖，每一秒都有新的分枝延展。虽然存在细微的波动，但有那些光点徘徊在侧，基本还维持着稳定。白兰还没有被打败，其他世界的修复也还没有开始，这些线条都还截止在相近的高度。
这样宏大壮观的景象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可真正见到的时候，却没有多少惊讶震撼的感觉。
这里有多少个他，又有多少个像透和杏一样的执行者？
他们被抹消任务期间的情感和记忆，不会遭受分离和死亡带来的痛苦，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选择第一任时，我们忽略了情感带来的威胁，以至于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当然，我们也改正了错误。后来者的任务都完成得很顺利，比起第一任经历的那些……”观测者顿了顿，又道，“抹消情感的做法，可以称作慈悲了。”
沢田纲吉不自觉地皱起眉。
对于“维持稳定”这件事来说，他们没有做错。可是这样的说法，还是让他反感。
“如果只是因为存在痛苦就要抹消……那也只是傲慢的慈悲吧。”
观测者微眯起眼，打量着面前的少年。他们的目光像是医院的探视镜，要将他从头到脚都查探得清清楚楚一般。沢田纲吉迎着这样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还是继续说下去。
“的确，杏和透受了很多折磨。但和我们相处的日子里，也不是只有这些。”
“就算是我自己……在里包恩来了之后，也做过很多不愿意做的事。而且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想成为□□。来到未来的时候听说我成了彭格列的首领，完全开心不起来。可是……我还是很感谢里包恩，也很庆幸遇见了他。”
“他教会我很多东西，让我能和狱寺君、山本他们成为朋友，还有越来越多的伙伴。这些事情比起那些痛苦来说，要重要得多。所以……虽然我这么说听起来很自作多情，但如果能再重来一次的话……”
他终于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少女。
“杏也一定，还是会选择遇到我。”
寺崎杏讶异地望着他，连一直试图挣开他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什么啊……”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
“现在不说，可就没机会说了！”
点燃引|线的炸|弹伴着这一声喊从头顶掠过，径直朝路口飞去。观测者侧身避开，炸|弹落在地上，仿佛视频画面一般抖动了两下，又诡异地凭空消失。
沢田纲吉回过身，银发少年正卯足了劲冲过来，山本也持着时雨金时赶到他们身边，之前还留在基地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在街尾。里包恩跳上他的肩膀，细幼的婴儿声线让他一瞬间汗毛竖起。
“我倒不知道你对我还有这么多牢骚。”
“……我的重点明明是那些好话吧！！还有你们为什么会来啊！”
“来看看我的废柴学生装英雄是什么蠢样。”
里包恩对着他的太阳穴抬起枪口。沢田纲吉条件反射地蹲地抱头，又手忙脚乱地去挡，却扑了个空。
“啊咧？”
他这才发现，肩膀上也完全没有重量。
立体影像？
“短时间的精神共鸣而已，撑不了多久，很快就会消失的，时效过了他们也会忘光。”透在他身边解释道，又牵起嘴角，看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寺崎杏，“怎么说也是决定这个世界的生死大事啊，主角都不到场不太合适吧，选首|相还要人民公投呢。”
“是啊。而且寺崎，听阿纲他们说这个时代里你是我的学生，那么……”山本的刀拦在寺崎杏的面前，“我应该没有教过你临阵脱逃这种事吧？”
黑发少年依然挂着和平常一样的爽朗笑容，语调却严肃得像在批评学生的老师。寺崎杏看着他半透明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喃喃：“山本先生……”
透提醒他们：“没多少时间，要说什么趁现在。”
观测者神色微凛，似乎想做什么，他又出声阻止。
“同样的画面给他们看到了，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可就更糟了啊。”
寺崎杏的肩膀瑟缩一下，沢田纲吉听懂了他的意思。
又想来梅洛尼基地的那一套吗……但透说过之后他们好像就放弃了。是因为在顾虑他们吗？
这么一想，从挑选执行者到一定要消除杏，他们的行动确实总是以彭格列为中心。可如果说在梅洛尼是因为透的影响，那么到了杏连自己都打算放弃的时候，为什么世界线还是没有向前延伸呢？
他抬头看着浮光游动的屏障，属于他们的这一条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纲吉君说你看了就会明白的，还说……他只能做到这里，剩下的事，就拜托你了。
十年后的自己把杏的日记和许愿牌交给他，还嘱咐正一君转达给自己这句话。如果是他站在自己面前，他要说的是……
沢田纲吉从颈间解下项链，透的指环落在掌心。
“不是因为杏。”
他喃喃自语着，慢慢站起，走到寺崎杏和山本前面，离观测者不过一步之遥。
“可能一开始是杏造成了扭曲。可是事情到了现在，早就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了。而且十年前的世界里，杏的选择已经结束了。所以要改变这个未来，让你们无法推算的人……”
他攥紧了指环。
仿佛无数堵塞的关节都被打通，总是看不清的迷雾也一瞬间被驱散，真正的答案毫无滞涩地脱口而出。
“是我。”
是凭着那些被忽略的差错想起她，为了改变喜欢的女孩消失的命运而将她送来十年后的自己。也是追着她来到这里，面对观测者也始终不肯放手，不甘心放弃的自己。
——杏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他要对他说的那句话，到现在，他也明白了。
想通了这一点，一直茫然无措的心情终于安定下来。沢田纲吉直视着观测者的眼睛，“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这个世界不被异端干扰，那如果……我就是异端呢？”
“你们要消除我的存在来保证世界线的运行吗？十年前的我能重新想起她，你们又怎么确定我不会再想起一次，到了这个时候再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他越来越确信自己的推断，掌心微微发烫，好像有什么要冲破禁锢一般。观测者后退一步，又听到少年步步紧逼的质问。
“回答我啊，观测者。我就是异端的话，你们要排除我吗？”
“哧——”
轻微的声响从身前传来。下一瞬，明亮而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路口。沢田纲吉摊开手，观测者之戒正灼灼燃烧，火光映在他的眼瞳里，比星辰更加耀眼。
“因为不知道杏为什么会消失，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我一直没有做出选择。可是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不是说决定性的条件是我和正一君相遇过吗？那么我和他已经做到了！所以我的回答，现在就告诉你们。”
“杏是我们的伙伴，不是什么罪魁祸首，她要留在这里、留在彭格列，和我们一起。他们不需要放上天平比较，大家和杏……我一个都不会放弃！”
话音刚落，一直颤抖的世界线停滞一瞬，紧接着，两条线自端点分开，又各自高高低低分裂成数不清的平行线条。绛蓝色的天幕之下，它们犹如新生的枝叶，发芽抽长，飞速追赶上其他的世界线，又纷纷截止在不同的地方。唯有两条是例外——一条毫无阻碍地向天空延伸，看不见尽头。另一条依然模糊不清，可那些笼罩着的雾气正一点一点消散，世界线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上伸展。
入江正一扶了扶镜框，“主世界……分开了？”
“那是杏没有点燃观测者之戒、正常执行任务的世界吧。”
透看着那条已经没入天空的世界线说道，一旁的笹川了平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可是入江那家伙不是说，只有在这一个世界里打败白兰才能封住他的力量吗？”
“那只是笼统的说法。”入江正一解释道，“理论上来说，就算已经达成了我和纲吉君相遇的条件，在进行的过程中也可能发生很多意外。比如在梅洛尼可能诞生狱寺君没有打过伽马、云雀先生没能及时赶到，甚至是纲吉君没能打败幻骑士的世界。但只要有那个前提在，分裂出的无数世界里只要有一个能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就成功了。”
“用不着理解那么多东西，草坪头。”狱寺走到沢田纲吉身边，向来对鬼神之说相当信服的少年此刻却毫不掩饰对观测者的敌意。
“那个世界里十代目打败了白兰吧？那么其他世界能做到的事，我们也能做到。其他世界的彭格列可以打败白兰，我们也可以。就算你们是神明大人……也别太小瞧我们了。”
里包恩压低帽檐，阴影下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虽然是做什么都不行的废柴，好歹也是我的学生。觉悟和信念能够创造奇迹，恰好，蠢纲最不缺的就是这两样东西。”
透凝视着那些截止的端点，接着入江正一的话向观测者发问。
“他们的反应超出你们的计算范围了？”他笑了笑，又把视线停在其中一个截止的端点上。
“那个世界里，杏没有送给沢田珊瑚匣子。”
下一个端点。
“杏没有拦住冲向库洛姆的岚蛇。”
再下一个。
“杏没能从雷欧娜的手里救下笹川。”
透平淡的话语仿佛打乱湖面的石子，观测者向来平静无波的表情似乎也出现了一丝扰动。
“还不明白啊……这个模糊不清的世界之所以能走到这里，还能继续向前，有一部分是因为杏……也可以说，是因为沢田。”
“如果她是异端，他就和她一起成为异端。她是罪人，他就和她一起承担这份罪责。你们说她不该存在，他偏要让她成为不可缺少的必要。”
十年后的沢田纲吉把彭格列的未来和寺崎杏一起交到年少的自己手里。那时候没能说出的话，没能保护好的人，也都一起托付给他。
不仅仅是性命，他还要她从负罪感和自我怀疑的深渊中挣脱，坦然地活在阳光之下。要让她知道，这万千个世界里，总会有一个她的容身之处。
而那个地方……就是这里。
透仰起头，目光顺着那条艰难前行、未来难测的世界线向上，落在云层之后的天空。想说的话徘徊许久，最终化为一句悠远深长的感叹。
“你在对抗神啊……沢田。”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你存在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