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红楼一梦（二） 原来不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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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宝玉的舞姿却有别于开场至今的沉凝风格，端得是轻灵快活无比，在柔柔聚光灯的照耀下，几乎所有人的心情都被这快活而又张扬的舞姿和音乐带得欢快无比，连那几丝为黛玉而怜悯的忧伤情绪都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宝玉且舞且走，且走且笑，猴儿似的进了荣禧堂，又逗得众人开怀不止，只黛玉目光幽幽，上前与他见礼。
欢快张扬的宝玉一见到黛玉，手头所有动作都停了下来，只痴痴然的望着黛玉，黛玉亦是垂着头，悄悄微抬眼皮，打量着他。
音乐忽而一变，袅袅琴声恍若仙音，灯光忽然轻巧的黯淡下来，贾母众人全都藏在了黑暗里，只有奔跑而去的宝玉，似仙草般幽幽而立的黛玉。
不在是暖黄的灯光，而是幽蓝的，带着几丝清冷缥缈的灯光，照在率性随意的神瑛侍者的身上，他一会儿一个蹦子，一会儿一个踏步翻身，一会儿又一个花里胡哨的紫金冠跳，手里却稳稳的端着一壶瓦罐似的东西，仿若无忧无虑，快活至极。
直到他靠近了绛珠仙草。
女子仿若一株姿态优美的兰草，悠悠的舒展着身体，好似纤美的枝叶在河边缓缓摇曳，就连他们脚踩的舞台，也似有水波纹动一般。
她纤腰袅娜，纤长的手臂也曼妙至极，柔柔的在水波之上伸展舞动，仿若随风起舞的兰草，神瑛侍者靠近了她，手臂一伸，他拉住了她纤细手臂，仿若轻轻抚住了兰草的枝叶，女子婉转低头转身，巧妙的摆脱了他的手。
他大步一滑，却又拦在了她的身前，如此这般忽动忽静，忽急忽柔，竟生出一些缠绵悱恻的动人感觉出来。
就连音乐都变得绮丽了许多。
仙草与侍者一并舞了起来，二人又似相互抵抗，又似不舍分离。
姜芷又冒出声来，咕哝道：“《红楼梦》是这样的吗？这是流氓行为了吧！宝玉怎么会这样？”
汪明月似笑非笑，难得接声道：“谁说宝玉不是流氓呢？”
那台上二人好似跳得难舍难分，一声天雷炸响，侍者一颤，舞步戛然而止，四肢都无力的垂了下来，神色似有不舍。
幽幽仙草也静静顿了脚步。
侍者忽然将手里抱着的瓦罐似的容器对着仙草登头浇下。
感受到了滋润至极的甘露，仙草的身子仿若舒服至极的舒展开来，径自颤动。
却没有看到失魂落魄的侍者拿着空空瓦罐转身离开，直到又一惊雷炸响，仙草才突然清醒过来，紧追侍者而去。
琴音顿消，光线暗了又亮，愉悦的鸟语声，欢声笑语的人声，轻快的笛声巧妙的糅杂在一起，贾府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欢快的小丫头们一同起舞，端得是歌舞升平，锦绣风流。
欢舞的小丫头之后有着在正中间做青衣老旦却走威严正生脚步的贾母，右侧长袖善舞却凤眼凌厉的凤姐，貌似温和敦厚却精明能干的平儿在她的身后，跳着大致相似的舞步，偏角里头还有文静捧书，不争不抢的迎春，爽朗走刀马旦步的探春，天真娇憨与尼姑一起跳舞的惜春。
这一幕甫一开场，汪明月的眼睛便亮了起来；几人服饰分明，与性格相符的色彩装扮，她一眼便能认出各人跳的是谁。
这一场面不可谓不大，众多的舞者各自跳着不同的舞步，按理来说舞台该是一片乱糟糟，而他们现在看到的却可谓赏心悦目，目不暇接。
这只由嬉笑声，鸟声，笛声组合而成的音乐简单却动听，又巧妙的与舞台上万千姿态不同的各式舞姿巧妙相融，明明舞台上的舞者们没几个舞步是彻底相同的，却又奇妙的统一起来，千人千舞，仿若一人一舞，却又包罗万千，这场面简单震撼，每一个人每一个动作都似含有深意，汪明月只想把这一幕录制下来，回去以后花上许多时间仔细观摩品鉴，揣摩透每一个人每一处不同的意思来。
汪明月目光紧紧的盯着舞台，眼睛都放出光来，贪婪的不放过舞台上任何一处色彩，只是各人舞蹈瞬息万变，让她目光连连转动，目不暇接。
她的目光忽然被一处吸引，定睛细看，她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那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道上服却带着儒生帽的中年男子，一个穿着家主服的男子，还有一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年轻男子，都围着一个白衣翩翩，身形袅娜秀丽，温柔婉转的女子。
女子在中间起舞，无论是旋转还是舞动身姿，皆带着几丝缠绵，几丝纠结痛苦，仿佛有着轻薄的高兴，和深重的悲哀，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仿若被禁锢，不能彻底的舒展开来，面上的表情也似高兴又似痛苦，看得汪明月心头一阵压抑。
她不由得转开视线，去寻宝黛。
黛玉捏着手绢，不知宝玉怎的得罪了她，她只身韵幽幽，独自在前垂泪，柔美纤瘦的身子遗世独立，清雅脱俗，宝玉在后头一个劲的弯腰作揖。
忽然中间几道身韵自台侧翩然登场，其中有一位身形丰腴，面容秀丽的妙龄少女，一位三旬美妇，一位有些傻气，却动作大开大合，霸道至极的年轻男子。
不是薛家一大家子是谁？
众芳一拥而上，欢快起舞，将那新来的姑娘簇拥在中间，姑娘却也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被众人围在了中间，长袖却能照拂到每一个人。
独那遗世独立，弱柳纤纤的林妹妹悄然转身，泪珠子还挂在脸上，方才作揖的人却与那丰腴秀丽的宝姐姐跳起了舞，她独自在众人遗忘的角落失神的舞着，她舞姿柔韧，明明是纤纤弱女，柔美的舞姿中却有着铮铮倔强不屈之意。
忽而钟鼓声鸣，清脆的鸟叫声消失了，威严肃穆的鼓点响起，一位年轻貌美的黄袍女子威严无限的登场了，身后有着众多身着太监服，宫女服的人们逶迤其后，所有人的舞蹈都停了下来，恭敬垂立。
方才还热闹非凡，目不睱接的红楼众相舞，顷刻消失了。
汪明月有点遗憾，仿若刚刚的场景还没看够。
黄袍女子仿若一只飞翔的凤凰，翩翩来到了舞台正中，所有人都随着她恭敬而统一的起舞，不像刚刚肆意无羁的众相舞，这统一的，又仿佛被什么压抑的舞蹈，又让人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汪明月看着台上这一幕，竟觉得有些像是传说的祭祀。
她摇摇头，甩掉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这是元春省亲呢，怎么会是祭祀？
宝黛钗并三春凤姐等人依次在元春面前各自不同的舞了几遍，兼有人群当中看似居心不良舞得四不像的小男孩贾环，其中黛玉姿容超群，舞姿最为曼妙，有种缥缈似仙，超脱尘世，不容亵渎之感，宝钗之舞却玲珑婉转，端庄大方。
黄袍女子一会儿垂泪，一会儿肃立，一会儿又威严，不过多久便下去了。
此刻的音乐早已不是最初的鸟鸣人喧笛脆，而是鼓声，编钟声，埙声杂糅。
又一红楼众相舞开始了，却与刚开始的时候相差甚远，仿若欢乐的气氛下有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悄然的破土而出。
宝玉仍然爱时刻粘着黛玉，黛玉仍是永远又欢喜，又抗拒爱使小性儿的孤傲模样，宝钗依旧玲珑婉转，众芳依旧言笑晏晏，甚至越加的热闹。
钟鸣鼎食，温柔富贵，不外如是。
直至那个白衣婀娜，婉转风流的女子忽然吊着威压，从天坠落。
翩翩白衣烈烈鼓动，仿若一只炫目的大鸟，凄美的当空飞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剧场忽然有人惊叫了起来，想来也是这壮烈的举动与从始至终的欢快祥和太过不一，令人措手不及，再加上那看不见的威压，昏暗的灯光中，竟似当真有人坠亡。
汪明月一怔，这是……秦可卿……
想不到这个这场舞剧竟会有这个场景，这一节情节早已被曹雪芹删掉，连程高本也丝毫不提的。
音乐由此变得越发深沉冷凝了起来，灯光也不再五彩斑斓，而是白惨惨，有种幽冷之感。
而那台上众人却似无知无感，那里林妹妹宝姐姐宝哥哥，还有三春，湘云，各丫鬟嬉笑不止，她们贪嗔痴怪，欢笑喜乐皆表现在了舞蹈上。
冷凝白惨的灯光，深沉愈发带着悲哀的音乐，天真欢快的舞蹈，众人的嬉笑，繁昌至极的贾府，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格格不入，在最后黛玉独自扛着花锄，独自垂泪走到一个寂静无人之处哀哀葬花的时候，他人的欢笑欢舞达到了顶点。
越发的荒诞诡异。
不再是纯音乐，有女子如泣如诉的唱起：“花谢花飞花漫天，红消香断有谁怜……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正是《葬花吟》。
众人还恍然不觉的舞着，快乐，凄迷；这温柔富贵乡，花柳繁华地，当真让人迷乱了心神。
只有泪痕满面的林妹妹，似有所感痴痴呆怔的宝哥哥。
砰的一声巨响，灯光骤暗。
音乐停在了此处，画面也终止定格在了这处，这绮丽的红楼一梦，仿若一场好梦，就这样，消弭无痕。
音乐声没有了，喧嚣繁华都不在了，舞台又是一片漆黑，所有的绮丽风流，都被一位儒生的沉吟取代：“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
伴着这唱诵低吟的，还有幽幽亮起的灯光，仍然是白光一片，舞台上还有细碎光屑似大雪般飘飘洒洒的落下，舞台也成了冰雪之色。
白茫茫厚天高地，万境归空。
宝玉穿着他那已经破旧不堪的大红猩猩貂，在大雪中瑀瑀独行。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一丝曾有过的鲜活表情，他只是看似毫无目的的，在这大雪中独行。
舞台的另一侧却有个儒生撑着脑袋，靠在书桌上小憩。
原来不过是“甄士隐”的一场梦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红楼一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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