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舞院复试 你学过昆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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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明月没有等多久，广播里便传出了“离开考还有十五分钟，请考生提前进入考场”的通知。
她换上主考方准备的舞鞋，抱着还未穿上的水袖，跟着人潮，进入了考场。
许多学校的招生考试对服化道都是有严格要求的，很多校招考试都只允许穿着薄薄的统一的练功服，盘起头发，不允许化妆，而帝都舞院却反其道而行之，初试的时候服装道具妆容全都没有要求，只有复试的时候才规定不允许浓妆，必须穿统一的舞鞋，还有测试毯子功的时候必须穿练功服，至于舞蹈时候的服装道具，全然不做要求。
她想，这也许就是帝都舞院的自信吧，其他学校都要将考生摸个底，而他们，却是要看到学生最好能表现到什么地步，英雄不问出处，有些优秀的舞者，哪怕先天不足，最后也能成为惊才绝艳的人物，门口的那条历届优秀毕业生长廊，便有力的证明了这一点。
再退一步来说，毕竟光是来报考，审查参考资格，便足以将一大批的人筛选下去，再经过初试时严格的测试身体素质，身材比例，能留下来的，几乎也没有几个真正差的。
汪明月将水袖放在一边，就听有老师在说道：“请同学们根据自己的考号，有序的排列到练功杆边，我们测试的第一项就是基本功……”
汪明月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她的个子在同批考生里头，竟算得上是最高的，她也很幸运的站到了最中间的位置。
边上的小女孩们没有一点意外之色，考试的流程她们早已熟悉，这基本功也是自从学舞便一直练从未生疏过的，这一关，基本上也没有几个真正失分的。
等到真正开考的时候，她们数着时间跟着节拍一个一个的组合开始动作，整条练功杆竟整齐划一，果然，失分的考生并不多。
等到第二项毯子功的时候，情况便大不一样了，毯子功对身体的柔软度、协调性和平衡力要求极高，分数划分得也极其严格，几个几个的测试下来，不难看到一些考生原本稳稳的，到了中间某个动作时便失去平衡，紧接着的动作便越来越不规范，直至最后，甚至有超出时间未完成的。
到了汪明月的时候，在她右边的那个女孩一直在深呼吸，看起来十分紧张，汪明月看了她一眼，做准备动作时，那个女孩甚至身子抖了一抖。
考试开始，她又快又稳的开始在地毯上做起了那些动作组合，她的脚尖绷得极标准，抬腿，压腰，翻滚，从站立动作到滚动动作，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她固有的规律，哪怕旁边的女孩总是摇摇晃晃，看起来惊心动魄，考试过程中，也不停的有人失败，摔倒，也丝毫没能影响到她，她始终沉浸在她固有的节奏中，眸子低垂，不看任何一个人。
她完成了所以动作时还剩下十秒的样子，身边的那个女孩紧张得不行，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还有好几个动作没完成。
汪明月站在那里，眼神定定的看着她，女孩像是破釜沉舟，到了将近五秒的时候，奇迹般的稳了下来，终于还是在最后一秒做完了最后一个动作。
那女孩像是松了一口大气，大口大口的吐着气，朝着汪明月明媚的一笑。
考官们还在记分，又监考老师开始清场，考舞蹈的时候只能有当考的考生和考官、监考在场，汪明月跟着那女孩一起出去，也朝她友善的笑了笑。
女孩声音脆脆的，带着欢喜：“好谢谢你呀，我太紧张了，刚刚脑袋一片空白，还好你的动作一直都好稳好标准，我就跟着你做，像是跟着教学视频一样，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做完这些动作呢。”
汪明月看着这个天真单纯的女孩，不禁有些哭笑不得，这女孩还真是单纯可爱，这番话要是对着别人说，只怕会给她惹麻烦，这可是考试呀，要是深究下去可就是抄袭了。
她笑道：“你真可爱。”
女孩子有些羞涩，垂着头笑得腼腆：“谢谢你，你好漂亮啊，人也好好，像个大姐姐一样，最后就是你那样稳稳的看着我我才心安了下来做完了动作，真的好感谢你。”
汪明月眨眨眼：“是你自己稳下来的，加油，要对自己有信心。”
女孩点点头，眼睛眯成了月牙。
汪明月笑了一声，转身去拿了水袖穿上，她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假小孩，真正的小孩子在这个年龄哪有她这样心思深沉呢，跟刚刚那个白纸一样纯净的女孩一对比，她忽然有了一丝心虚，在这具小孩皮囊下，她其实不也是在不着痕迹的舞弊？
女孩子又跑了过来，惊讶道：“哇，你用这么长的水袖呀，感觉都有两个我这么高了！”
汪明月点点头，微微笑了笑，开始抖水袖，她要提前适应了水袖的存在，到了考试的时候才可以随心所欲。
女孩见她没了心思说话，知道临考了不该打扰人家，还是讲满肚子的话咽了下去，识趣的走开，去准备自己的舞蹈。
等汪明月练了个够，恰巧也就到了她。
她将长长的水袖捧在手里，腰背挺直，走进了考场。
她没有去看考官席上的考官们，也没有多余的表情，直到骤雨惊雷，雨打春红声响起，她的表情才开始有了改变。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怨，便凄凄惨惨~~无人念……待打并香魂一片……守个…阴雨梅天~~”
捧在手里的水袖像是毕生的珍宝，她在骤雨惊雷中似浮草摇曳难平，戏子的孤寂难平全都被她写在了脸上，直至水袖被她一左一右的抛出去。
她的表情多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恍然的神色，那是对以往的追忆，她自怜自叹的甩着花袖走着圆场步，长长的水袖丝毫不能成为阻挡她的因素，即便她不曾将那长长的水袖全部挥舞起来，而在此刻的她身上却只能看到一个年老体衰的戏子是怎样的孤芳自赏，不甘屈服于暴风骤雨。
直至惊雷响起，古琴骤乱，手里的水袖像是有了生命将她绊倒，她跌倒在了地上，呆呆的看着她的水袖似有半分不敢置信，半分悲怆，半分苍凉，年岁无情，这舞台戏场，竟已容不下她。
她嘴角一扬，眼里却带着泪，一个兰花指轻靠脸颊，似哀哀唱戏，又是吐诉衷情，跌坐在地的身子似在唱戏般轻摇慢抖。
惊雷又响，似是砸到了戏子的身上，她匍匐在地，眼里泪意更浓，全是化不开的哀愁幽怨，嘴角的弧度却扬得更高了，娇娇兰花指并没有随着她的倒下而消失，仍是不屈的捏着。
再一惊雷炸响，暴雨滂沱，戏子不甘昂起的脖颈也被摧残压制下去，她已满脸是泪的在地蠕动，仿若被残苛的命运压制，被暴风雨所打击，却固执的不肯苟延残喘安于命运。
遥远的戏腔唱起：“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戏子泪如雨下，又哭又笑，兰花手跟着戏腔转摆，最后上升，上升，带着她的身子一跃而起，仿若人生之中的某种信仰，某种光芒，带着穷途之人走出迷雾。
长长的水袖随着她跃起的身子凌空直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这一刻的汪明月，是入戏太深的痴情戏子，是穷途末路仍怀希望的戏子。
汪明月始终沉浸在自己的舞蹈里，一眼也未曾看考官席上的考官们，也不知道，那些平淡无波的眸子下，隐藏着怎样的情绪。
水袖被她抛起又被她砸下，拧腰低身折腿，柔若藤蔓的素雅小手缓慢却流畅的，自她身后绕至身前，做起小五花来。
逆境里开出了柔美的花儿，汪明月的眼里却仍是泪意遍布，看起来坚强又美丽。
凤手轻抬，一指兰花，迎风而开，暴雨而立。
缓缓的动作，柔软的戏心。
长袖忽然一掷，身子顺势半起，带着厚重的力度，长长的水袖扬出绝美的弧度，像是一把利剑，直击人心。
水袖缓缓的飘落下来，未及落地，少女忽而又使力道，手腕一震，水袖再度凌空，而另一道垂在兰花指下的水袖被她直直自身后抛向上空，身子一跃一转，长长的水袖自上而下，绕着她，飞舞出一个大圈来。
一位考官微点了点头，觉得这位考生情绪处理得不错。
汪明月无知无觉，眼里哀愁散尽，尽是欢喜之色，仿若一个迟暮美人回到了青春年少，她欣喜若狂的舞着，跳着，转着，二米五长的水袖在她手里挥洒自如，真正的人袖一体，美丽至极。
琴声渐缓，她的动作也越来越缓，袖子一收，直至旦角清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寻遍，在幽闺自怜……”
水袖一放，侧腰一压，左手兰花，右手垂露，她又成了那个幽闺自怜的戏子，跟着咿呀昆曲自怜自叹，两手又一个云轮，成了斗芳，眼神微眺，戏子入梦，终生不醒。
唱声渐消，属于昆曲的背乐却渐渐的流淌而出。
斗芳二手渐分，她不停的转腕甩袖，二米五的水袖在此刻便显示出了它的独特，汪明月用了比平常快上一倍的速度来甩袖，也用上了一倍的速度来行步，整套动作看起来行云流水，更贴近了戏子的诠释。
随着笛、笙、高胡渐渐高奏，汪明月腰柱提起，轻踢脚尖，走起了旦角台步，这梅式台步一出来，考官们颇为散漫的眼神一下子齐聚到汪明月的身上了，女孩却自若宛然，丝毫不受目光影响，她檀口微张，似在咿呀唱戏，又似在吐诉衷情。
诸考官只见她脚一翘一抬，似欲行个花梆步，却不成想，着一脚竟另她一跌，她倒了下去。
音乐骤然悲凉了起来，如泣如诉的笛声里又掺杂着肃穆庄严的钟鼓声，似是生命奏响了终章，提醒人们青春有时。
最可悲的是抗争过了风霜雨雪，抗争不过病死生老。
戏子已老。
汪明月跌在地上，动作就那样生生顿止，她看着手里的水袖，表情都凝固，就连咿呀的音乐都突兀的停滞了下来。
之前见她梅式台步出来，仔细打量她的考官们此刻齐齐心头一屏，观舞无数的她们，又这么会不知道，这段舞蹈此刻代表了什么。
岁月凉薄，她们感受得再清楚不过。
这一瞬间的安静竟让考场内的考官们心头闪过万千思绪，这戏子，是今后的她们还是以前的她们，来当舞蹈老师的舞者，都是曾经热爱舞蹈，直到舞蹈最佳年龄终止也不肯放弃舞蹈的人，这个舞，只怕也只有她们理解得最为清楚了。
也许是这一瞬间的沉浸让几位考官心头有了别样情绪，因而在他们看到后边汪明月将高难技巧组合全部排在一起，如痴似狂的舞起来的时候，竟不自觉的为她鼓起掌来。
她们在这个考生的身上，竟看到了昔日了自己。
汪明月最终倒在了地上，一个卧鱼凄美又悲凉，眼角眉梢却都是幸福的微笑，这一刻，她是戏子，无关年龄，时间，地点，她完成了一个戏子最美的释放，最顽强的抗争，她是成功的。
那一个倒下前的仙人指路，她尽得吴先生所授，超长的水袖无论是力度的掌控，还是形态的凄美，她已尽善尽美。
吴先生说得不错，这最后的压轴动作，是收也是放，是诠释，也是升华。
当她卧鱼在地上时，考官们再次鼓起了掌。
一个考官对她说：“谢谢你，让我们看到了一场精彩的演出。”
汪明月大方笑道：“感谢您的夸赞。”
另一个考官问她：“你学过昆剧吗？”
汪明月微笑着摇了摇头：“虽然我没有学过，但是我查找过许多资料。”
考官点点头，也不多说，又问了两个问题，便让她离场了，下一个考生又从前门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舞院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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