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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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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他,是在上初中的时候,那时最多的矛盾不过是学习成绩,彼此也不过是很好的兄弟。
他打架,他便去助阵,被人一条钢管打下来脑袋上裂开长长的豁口,血流得满脸都是,他问他:“没事吧?”他说:“没事,还可以打。”
他谈恋爱,他便有事没事约那个姑娘来玩,往往姑娘前脚一进门,他便声称有事离开,留下两个人在屋子里,卿卿我我缠缠绵绵,好不神仙眷侣。
他失恋,那女孩子告诉他喜欢的是他的兄弟,他找到他一个拳头呼过来,差点打得他摔了一趔趄,而他不埋不怨,由着他打了第二拳第三拳。
他们一起酗酒,一起吸烟,一起留级,一起招小姐,一起对街上穿短裙的女孩子吹口哨,一起骑着偷来的摩托车在深夜里满街招摇。
“岳镇延,我邱明呈这辈子遇到你,是我的福气,”他在后座说,“这一辈子我是认定了你这朋友。”
他不回答,深夜的风声呼啸吹过脸庞,像锋利的刀子,从毛孔到心脏血液最丰富的那个角落,一一穿过去。
“谁对我好,谁就是我哥们儿,这一辈子,我有一口饭吃,绝对分哥们儿一半。”他拿起啤酒瓶豪气地说。
他坐在灯光混乱的小酒吧里,看着几个小混混尖笑着拿起杯子与他干杯,自己却只端了一端。
一个尖嘴猴腮的人问:“岳少,怎么不给邱少面子?”
他薄唇抿起来,意味深长看着他,只说:“你们慢慢喝,我这几天肠炎犯了,喝进去也得催吐出来。”
晚上两个人一起回出租屋,他不高兴起来:“岳镇延,你是没把老子当朋友。”
“是么?”他淡淡道,“你怎么看的出来?”
“你他妈的没喝酒,老子看见了,你没喝,”他有些醉了,“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就端了下杯子,擦,刚才有外人在这里,老子没好意思拆穿你,你他妈的什么肠炎,你就是快死了也得把老子的酒喝下去。”
他听到这里,很开心,于是说:“我知道了。”
回家以后伺候着把澡洗了,换上睡衣,他早就睡得打了轻鼾,长长的眼睫毛却随着呼吸一闪一闪,像是小小的羽翼。
他俯下身,嘴唇靠近他的嘴唇,忽然眉头一皱,带着情欲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邱明呈,算我输给了你。”他自嘲道。
两人相携留了三级,眼看最初的同窗都要考大学了,自己还在初三勉力打拼,连家长老师都看不下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毕业证发给了他们。
“岳镇延,你要去哪里?”他问道,“塞钱考高中?”
“考个球,我们不如到大城市去闯荡。”他胸有成竹地回道。
他睁大眼,忽然很是得意地说:“那有什么出息,我爸妈给我安排了出国留学的差事,等我回来,我就是海归了,抢手得很。”
他准备好的大话,卡在喉咙里半句都说不出来。
十年之后,他考取博士,光荣回国,眉宇间全然没有了当初的放荡不羁,学来的礼节半点不差全在为人处事上,得到同行称赞的同时也收获了不少芳心。
他赶着改革的潮流,本来一心一意搞推销,后来赚了钱,离开老板,自己开了个保健品公司,弥补了内陆的空缺,在国内混得风生水起。
他是受人追捧的世界一流大学归国博士,每天收到的聘书叠成厚厚一摞,然而却丝毫不顾那些企业开出的多好的条件,却向一家保健品公司投了简历。
他是少年有成被称为黄金单身汉的新晋富豪,刚刚在年会上强调了裁员的意义,一开年便毫不犹豫聘请了莫名其妙投递了简历的一个年轻人。
他们见面,他笑道:“嘿,老板。”
十年,他蓦然觉得鼻子发酸,伸手便拥过去,恨恨道:“小崽子,还好意思回来,老子还以为你去找洋妞结婚,从此不再踏足这里半步。”
他哈哈大笑:“岳镇延,你怎么还是这样乱爆粗口,小心我——”
忽然两个人都身形一滞,靠得太近说话,鼻息都互相探究,亲密得过分,大家都已是成年人,也摸爬滚打,懂得了一些事情,便相处不那么自在了。
“以后好好工作,别让我在底下的经理跟前扫面子。”他提醒,“我可是违背着自己的会议精神,才把你找过来的。”
他一瞟眼,赫然有些轻蔑,说:“既然不相信我,何必让我来?”
“我哪里不相信你?”他拧着眉头,“你他妈的去国外那么些年,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倒是忌讳起来,呸。”
他这才展颜,笑说:“是是是,我没被你骂着浑身不自在。”
晚上为了接风,两人相约去喝酒,他问:“岳镇延,你结婚没有?”
“没有。”
“怪不得,结了婚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出来。”他感叹。
“哦?”他隐隐有些欢喜,“这么说你也没结婚?”
“结过啊,就前两年,还在读书的时候,跟研究生的一个洋妞,”他笑道,“后来离了,那女人生活不检点,别的也就算了,染上病那才不划算。”
他心里一冷,僵着嘴角笑道:“那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想回国找一个,你帮我物色物色。”他嬉笑着,眉眼间纯是玩笑。
他却不当玩笑,“呵呵”一声,苦涩至极,只是笑着说:“有好的,我还不自己先上了?”
“那也没什么,”他语气开放,“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你穿过的给我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还真是——”他扯着嘴角举杯,啤酒的味道忽然有些酸了。
晚上他又喝醉,这人禁不得半点酒,这么多年也没长进。他苦笑着载他回自己家里,收拾好,自己却去夜店找了男孩,男孩拥有洁净的容貌,说起脏话来却半点不带含糊。
他怀念小混混时候的他,怀念十年前风和日丽。
可惜已经十年。
五年聘期,他的公司发展壮大,自然免不了他的功劳,于是作为老板的他决定延长聘期,然而却收到了拒绝。
他的邮件里说,SORRY,这些年公司一跃成为国内的同行业第一产品,已经够了。
他看得心冷,当即当电话质问:“明呈,看来你是把帮我这件事当做是报恩是吧?”
“……岳镇延,你还想怎样?”他在那一边问的声音如此轻巧,甚至能够使人联想出微笑的嘴角一线。
他像一只困兽,俨然找不到情绪发泄的出口,喘着恨意的粗气挂断电话,声嘶力竭地低吼一声,心烦意乱。五年,他要的远远不止一起吃个饭讲个荤笑话。
他还是走了,那天他也竟然没有去送。
飞机降落在洛杉矶的时候,他给他打电话,美国的白天正是中国中部城市夜生活最喧闹的时候。
他在喝酒,一瓶威士忌气都不歇一口就全灌下去,听见手机铃声恍恍惚惚接起来,看到他的名字,哈哈一笑,粗着嗓子说:“你小子,你小子有脾气,竟然就真的这么走了——把老子撂在这里,真他妈的有种啊你——”
他不言语,半晌才说:“岳镇延,我到了。”
“好,好,别回来了,还说是——还说是——兄弟!”他怒道,“去你妈的兄弟!”
他云淡风轻道:“岳镇延,我当初说过,我有一口饭,能分兄弟一半,你现在不缺饭吃,我在美国也有其他兄弟,供你这尊佛,老子受够了。”
他顿时语塞,在电话里呜咽起来,咿咿呀呀好像在唱曲子。
很多年之后他得到了他结婚的消息,是和他读博士时候的导师——男人。
他当时犹遭闷棍,来来回回托了几次人才问到他的号码,颤颤巍巍打过去,听见剧院里荡气回肠的歌剧和他清淡的“对不起”声音。
“是谁?”
“……我,岳镇延,”他心跳得厉害,“你是明呈?”
他的声音顿时欣喜:“哎,岳镇延,好久没联系,你还好不好”
他心里苦笑,怎么好得起来,这些年为了追责自己,差点没进精神病院。但是还是说;“我很好,听说你结婚了?”
“哦?”他笑,“前半年的事了,难为你记得。”
“你……”他咽了一口唾沫,“你出柜了?”
“呵,还说我呢,我以前——”他笑起来,声音很好听,“我以前还以为你也是,差一点就——哈哈。”
空气仿佛变为固体,他狠咬下唇,稳住颤抖的嗓子:“啊?啊……呃,怎么这样想?”
“我当年回国,跟他约定,五年时间,如果那个人不接受我,那么我就回去跟他在一起。说实话我当时真以为你是同类,结果倒失误了,最后还得跟你说狠话,呵呵,其实当时也挺后悔的。”
“……是么。”
“不说了,都过去了,你现在——有孩子了么?”
“没,”他干笑,“我还没结婚。”
“哦,也不小了呀,还继续当你的黄金单身汉么,”他把电话换到另一只耳朵,“还是好好定下来吧,我这边算是没指望了,以后你儿子可以让我当干爹。”
又闲聊了几句,他让他先挂电话,站在白净的透明的落地窗前,心冷如冰。
他一点也不怀疑,直到现在也不怀疑,但他永远不知道。
他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