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坑》阿伽娜

1、2019.3.6

　　花子最近有点儿怪。

　　小春和她认识那么多年了，对花子的爱恨情仇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但就在这段时间里，她变得有点不了解她了。小春仔细想了一想，事情好像就是从花子弟弟失踪的那天起。

　　天色已经很黑了。

　　山里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雾气，这儿一到晚上就会变成这样，偌大的森林以及河流，连带着整个村庄，都好像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吞了进去一样，天上明明还挂着半块斜阳，可它就是一下子黑了下去。

　　小春和花子在村子东面的地方上小学，他们家在西面，以前爸爸妈妈还来接他们的时候，每到这会儿都会像赶猪赶羊那样揪着他们的衣领将他们带回家，现在她们长大了，爸爸妈妈不会再过来了，可每天出门以前还是会千叮万嘱要她们早早回家。

　　说是山里有妖怪，最爱吃小孩。

　　山里寒意重，小春看着黑魆魆的天，倏地打了个寒颤。

　　“花子、花子！你好了没有呀？”她朝教室里面大喊，同学们早早就走了，本来她也该走了的，可她得等花子。都怪花子，好端端说有东西不见了，问她是什么东西她又说不出来，反正非要找到不可，这么一来就折腾了半个小时。她们这间小学说是学校，其实也就是一二三四几个班而已，大家都堆在一起上课，而且这边的地方人烟稀少，寂静起来的时候，就刚才小春喊的那么一声，立即就传来了回音。

　　可她等了那么久，花子却不领情。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花子的声音：“都叫你别等我了！我现在有了自己的事，不用你管，反正我又不会和你一起回去！”

　　小春听见了，撇了撇嘴，气得想现在就走。

　　但她才走了几步，却见前面的道路黑蒙蒙，伸手不见五指，心里立即慌了，转念一想，因着花子弟弟那件事，花子爸爸妈妈都要她帮忙看着花子，于是喘了一口气，嘟囔着大丈夫能屈能伸，就那么站在原地等她。

　　几分钟过去，里面哒哒一阵脚步声，花子冲出来诧异地“咦”了一声，“唉？小春你还在呢？”

　　小春憋着气埋怨说：“我不能把你丢下。”顿了一下，又说，“我们是朋友啊，我不等你谁等你啊。”

　　花子瞪了瞪眼，片刻，挽住小春的手臂说：“那我们走吧。”

　　小春立即露出笑脸，“你找什么呀找了那么久？”

　　花子抿了抿唇，“是小春不知道的东西。”

　　两个小孩互相搀扶着走在昏暗的小道上，这路不像城里，到处都是凸起的石块，被水泥埋着，一到下雨天就不能走路了。不过这几天都是晴天，倒也还好。

　　“我不知道的东西？”小春一听又不高兴了，“你身上哪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我可连你去年什么时候在哪里尿床都还知道得清楚呢。”花子垂首沉默不语，似乎不打算接这个话，小春瞥了她一眼，“算了，我哥哥说人家长大了都是有秘密的，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不问你。”

　　“小春……”花子抬头看了看她，“你会一直和我做朋友吗？”

　　眼下两人走到了回家路上最阴森的一段，这是一个三岔路口，前边是回家的路，后边是上学的路，可左边又生生岔开了第三条路，那条路上布满了杂草，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是通往南边森林的路，听说以前那里也是热闹的，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冷了下去，可你要是问起，大人脸色立即变了，凶神恶煞命令小孩不准往那边去，不听话的实打实要被揍一顿。

　　小春瞅着那条未知的路，心里不太喜欢，连带着回答也变得心不在焉，但潜意识里又清楚花子在说什么。

　　“会啊，毕竟我是花子唯一的朋友。”

　　她们可是从出生那天起就是邻居了呢。

　　她知道花子很多事情。

　　比如说花子其实不是她父母亲生的，不过这件事也是小春从花子嘴里听说的。那天两人照常往家里的方向走，但是花子无精打采垂着头，她仔细追问了才知道，原来是某天半夜里，花子要起床上厕所的时候，听见父母在客厅里长吁短叹，说什么要是花子是亲生的就好了，多好的孩子——这不就是她根本不是亲生的意思吗？那天以后花子的心情就变得非常糟糕，常常低着头沉默不语。

　　从那以后小春就觉得花子的性格有点变了，变得既安静又暴躁，有时候她们在路上走着走着，小春不停说着话想逗她笑，花子会突然生气大吼要她别吵了。小春心里其实挺委屈的，但她也能理解，因此觉得除了支持花子以外别无他法，毕竟她们是朋友嘛。

　　不过花子也不坏。

　　她会在生完气之后对小春道歉，只是在花子妈妈怀了小孩后，她们说话的内容又多了一项。花子会面无表情咒骂她未出生的弟弟，又会咬牙切齿地说花子爸爸会凶她，每次小春听见花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点恐怖，总觉得花子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但就在不久前，花子终于不说这些了。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小春却觉得花子变得比以前更怪了。

　　无论是花子怨恨弟弟还是觉得自己失去了父母的宠爱，都是可以理解的——但问题是，在花子恢复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

　　花子弟弟失踪了。

　　花子妈妈整天以泪洗面，花子爸爸则四处找人打听附近有没有拐卖小孩的坏人，就连小春的爸爸妈妈都要小春放学了就早早回家，平时哪儿也不要去，说是村里进了坏人，会把他们抓去卖给吃人的老妖怪。

　　比起这些，小春更担心花子。

　　起先，花子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就在弟弟失踪的第三天，回家路上，花子破天荒对小春夸起弟弟来。她眼睛闪闪发亮，面色通红，整个人显得十分亢奋。

　　她说：“小春，我跟你说，我弟弟真的好可爱，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可爱的小孩了，就连孙姐姐家的小孩也没有这么可爱。”孙姐姐是城里人，和丈夫吵架了，带着刚出生的小孩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那小孩长得白白嫩嫩，水灵生动得像娇俏的花朵。

　　以前她们一致认为孙姐姐的小孩是村里见过最可爱的孩子。

　　可花子却说她弟弟是最可爱的，小春简直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而且花子说了一次都不止，两次三次四次，说弟弟越来越有活力了，听得多了之后，小春终于相信花子是真心实意喜欢她弟弟的。

　　但花子弟弟被坏人偷走了呀？

　　她口中的“弟弟”是什么东西？

　　花子那种异常的亢奋偶尔让小春觉得非常害怕。

　　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村里人开始传花子弟弟已经死了，相较之下“正常”的花子就像活在另一个时空，老师的同情同学的窃窃私语还有父母的绝望都没有进入她心里，小春依旧每天都听到花子夸赞她弟弟，有时甚至开始怀疑，究竟花子和“传言”，哪个才是真的？

　　然而回到家之后，小春哥哥还是像以前一样偷吃她藏在枕头底下的糖果，又让她觉得哥哥这边的世界才是真的。

　　但是这些疑惑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为在花子和她说这些话之前，曾经和小春约定过，这是仅有她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小春真的要一直和我做朋友吗？”花子突然凑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

　　在漆黑的光线下，花子诡异闪烁着光泽的眼睛就像藏在角落里的野兽。

　　小春有点害怕，不过她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

　　花子立即露出了漂亮的笑脸，“那我决定要把我的秘密告诉你。”

　　“秘密？”小春皱起眉。

　　但她还来不及多问，怀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们走吧，小春，我带你去看宝贝。”

　　“等等，花子、花子……现在是回家的时间啦！”

　　花子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脸上又呈现了那种好像发烧似的红晕，亢奋地拽着小春朝着三岔路口的第三条路跑去。小春吓了一跳，“花子！我们不能去那里！该回家啦！”

　　花子头也不回地说：“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大人都是骗子，他们就是不想要我们发现那里的宝物才不让我们过去呢。”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条路连大人都不愿意经过，又怎么会有什么宝物？小春用力挣扎着，但瘦弱较小的花子好像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力大无穷，两人的身影一下子就埋进了黑暗的森林中，小春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可花子却仿佛在这一瞬间拥有了夜视能力，不但强硬地拽着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小春，一路走进去，连块石头也没有被绊到。

　　夜里的冷风吹得树木簌簌作响，远远近近的风声呼啸，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树叶。空阔的树林里有不知有多少看不见的生物，在黑夜里冒着诡异的光，暗暗窥伺着闯进森林里的两个小孩。

　　小春什么也看不见，出也出不去了，现在只能依靠花子。

　　她小声呼唤着花子的名字，但周围除了虫鸣鸟叫，以及她们称得上是慌乱的声音，根本没有第二个人在回应她，如果不是手腕还被一种可怕的力道捏着，她差点以为是她孤身一人闯进了这片诡异的森林。

　　啪嗒啪嗒啪嗒。

　　小春觉得自己鞋子都湿了，地面十分泥泞，就像是踩进了沼泽地里。

　　“花子，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她不敢大声喊叫，总觉得会把什么可怕的东西唤醒。

　　就在她以为自己得不到回应的时候，花子突然停了下来：“到了。”

　　停顿了一下，花子压低声音“嘘”了一声，“大家都在睡觉，你不要说话。”

　　大家？

　　小春心里发毛。

　　“大家”是指谁？

　　这里难道还有其他人？

　　这里怎么看都不可能会有其他人吧。

　　就在这个时候，花子突然松开了手，小春吓了一跳，立即张开手去摸索着想要找她，然而她才伸出手，立即摸到什么毛毛的、湿湿的东西。

　　小春身体蓦地僵住。

　　伴随着她的触碰，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地活了过来，就在她身前不远处，就在她面前，就是她刚才碰到的那个东西——森林刹那间安静了下来，连虫子叫声都消失了，只剩下突然出现的渐渐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还有那个东西缓慢起伏的身体。

　　“花、花子……”小春声音颤抖。

　　花子沉默着，以此同时，小春在黑暗里听见什么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起床时伸懒腰的样子，骨头咔咔咔响着，有什么在伸展身体，先是一处地方传来这种声音，紧接着，右边又有这个声音，马上后面也出现了，咔咔咔、啪呲啪呲啪呲，四面八方的声音把小春给包围起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而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腐臭味，仿佛一锅老肉放了半个月，颜色都发黑了。

　　忽然，小春又碰到了那个毛毛的东西。

　　“啊”她吓得低叫一声，害怕地退后一步，后脚跟却突然踩在了黏答答的东西上面，下一秒，身后传来尖锐的怪叫声，顿时间，这道尖叫声似乎把其它东西也唤醒了，整座森林里此起彼伏毛骨悚然的尖锐叫声，一时间地动山摇，树木簌簌发抖，上面有许多柳絮般的东西落到小春身上，又痒又黏又臭，但她一动也不敢再动，因为这座黑暗的森林突然亮了起来——

　　一双双绿色的眼睛的围在她身边密密麻麻地亮了起来。

　　她被一座由眼睛组成的山围了起来！

　　层层叠叠的，高高的，插翅也难飞。

　　且身边还有物体与物体之间摩擦的声音，距离很近，就在她面前，只要她敢稍微动一下，她就会碰到那些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花子变得有点粗糙的声音在她面前响了起来。

　　“小春，欢迎你到我家来玩。”

　　花子前所未有愉悦地说：“之前妈妈怀了弟弟的时候我好生气，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为什么妈妈还会再生一个孩子，我讨厌死弟弟了，我恨他，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那一双双发亮的恐怖眼睛带来一丝青灰色的光，小春慢慢地，终于适应了光线，也终于第一次的，看清了她一直以来所处的地方。

　　“花子”就在她前面。

　　地面不是泥土，也不是湿润的枯叶，反而铺着厚厚的棉絮一样的白色蛛丝，湿湿黏黏地贴在地上。一只庞大的蜘蛛匍匐在地面上，八条黑色粗长的肢体长长地伸展，末端不安分地蠕动，戳在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而这个可怕又巨大的蜘蛛长着花子的头，正仰着头一张可爱的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小春。

　　“那天弟弟又在我床上尿尿了，小春，我真的好生气，所以我想把他带到森林里悄悄的扔掉。就在这个时候，我遇见了它们，它们把我裹在厚厚的蛛丝里，吃掉我手，吃掉我的脚，然后把我的头留了下来，我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呢，然后我就变成了这样，还变得能听见它们说话。”

　　“它们说我是属于它们的，我们一起觅食，一起玩耍，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的时候，比和小春在一起的时候还快乐呢。不过我有点儿不高兴，我和它们长得不太一样，不过没关系，马上弟弟就要醒过来了，到时候我就有同伴了。”花子可爱地眯起眼笑了起来，“现在你知道我弟弟为什么那么可爱了吧，妈妈把他生下来，一定是为了要和他我做一辈子的同伴，我是他唯一的姐姐，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们是永远的。”

　　小春面容惊恐地顺着花子目光看去。

　　在花子的蜘蛛躯体下，正压着一团小小的正在蠕动的蛛卵，就在那蛛卵之上，呈现出一张皱巴巴的婴儿人脸。

　　“不、不对，花子、你……”

　　小春退后一步，蓦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猛然发现，自己身边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一只只硕大肥厚的黑色蜘蛛，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充满恶意地盯着她，紧接着如同潮水般向她涌来。

　　最后，她只听见花子欢快地喊道——

　　“小春，你是要和我永远做朋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