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上）》雾幽

91、第八十四章

　　【你那个身体是怎么回事？】小壶中倒出的茶是十分美丽的冰紫色，带着一点着金色，散发着怡人的清香。捧起茶碗，听雪浅啄一口看着面前的人。

　　苍白稀疏的头发，桔皮般干枯萎缩的皮肤，佝偻中带着些许病态的身形。怎么看都无法与她记忆中那个疯狂、残佞、却又如神祗般得天独厚的男人联想到一起。

　　【我醒来时就在这个身体里了，并得到这个身体的一些记忆。】玛可斯喝了一口紫色的茶液，审视了一下握着茶碗的手，【颜冀是74岁死的，跑到这个老壳里感觉不太好。】

　　【原来是借尸还魂，刚才我还担心我嫁给了我的弟弟。】颜冀在血缘上是朔夜的祖父。

　　【呵呵，你选的男人是这身体的孙辈。】

　　【孙辈？】好奇怪的用词。

　　【祖辈在这。】玛可斯端起茶碗敬了敬坐在一旁与颜嫣然一起看他们交谈的闻绍典，【他也是狼人。】

　　【颜冀的祖辈？】怪异地看了一眼同样苍老分辨不出年龄的闻长老，【他比颜冀大多少岁？】闻绍典与朔夜居然也有血缘关系！

　　【不知道，我从颜冀的记忆中看到的是……在颜冀很小的时候，曾叫过闻绍典爷爷。那时，闻绍典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几十年都没变化。】

　　虽然听不懂德语，但看到听雪与玛可斯的视线放在自己身上，闻绍典明白他们正谈论着自己。于是，他提出一个有些突兀，但却符合在场的颜嫣然与隐在暗处的朔夜所想的要求，“能用我听得懂的话说吗？”

　　【塞伦，你认为呢？】

　　【我已经无所谓了。】执起小壶为玛可斯续上茶。

　　“你让我意外。”恢复了汉语的玛可斯，笑着喝口茶，“欧洲的死亡天使居然变得这么温柔。”

　　“彼此吧。”听雪微笑着喝口茶，只是那星眸深处没有笑意，“莱阿姆斯塔特家族族长居然会变得这么‘和蔼’。”

　　“听雪？爹？你们在说什么？”

　　“朔夜，想听就进来吧。”

　　玛可斯有些惊讶，“你不怕他知道？”

　　“也许过去我会在意。”听雪的话让现身的朔夜心痛……

　　不去看那双金眸，“这位就是我的父亲，玛可斯•莱阿姆斯塔特。”

　　“不可能！”第一个有反应的是朔夜，金眸里满是激狂：这样一来！他和雪岂不是……

　　“对呀。”恢复了行动力颜嫣然无法接受的来到玛可斯或者说是颜冀的身体前，“爹，你说话呀！我是嫣儿！”熟悉的面容没有对颜嫣然露出熟悉的疼爱的笑容，他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听雪……

　　一句话，似有阴风拂过，“听说过借尸还魂吗？这身体是颜冀，而灵魂是我的父亲。是么，父亲。”

　　“很久没听你这样叫我了，塞伦。”

　　颜嫣然捂住嘴，退后几步，瞪视着着面前熟悉的身体陌生的灵魂！她怎么能接受？疼爱她的养父一夕间复活！变成曾折磨过她女儿的……

　　看着玛可斯的朔夜手指微张，金眸中闪过杀意！这个人就是曾折磨过雪，并毁掉她的幸福的……

　　闻绍典倒是出奇的平静，一双浑浊的眼珠看着这一切……

　　“别用那名字，那让我恶心。”紫色的茶液清香甘醇，听雪喝了一大口。常橼把她宛如人偶的三个月诊断为失心症……

　　失心症？她只是在三个月里回溯完了被尘封的记忆！她身为塞伦！欧洲的死亡天使！莱阿姆斯塔特家族的女继承人的记忆！

　　疯狂的过去……

　　玛可斯笑着端起茶碗灌一大口，“塞伦……”

　　“我说了别用那个名字！”猛然放下的茶碗，溅起的紫色茶液，以及……

　　玛可斯的手骨发出一连串恐怖的脆响让颜嫣然脸色一变！她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因为这个使用着她养父躯壳的人，居然笑着抬起那只被废的手，象对一件艺术品般做出评价，“非常完美，就是还欠缺一些控制力。”象没有痛觉一样任伤手无力的垂下，用另一只完好的手端起茶碗，欣赏着美丽的紫色泛金的茶液，“这是屈轶茶吧？”

　　“我只想听真相。”屈轶——通身闪金叶紫，可辩奸佞，蓬莱仙地有植，世人不可得之。服用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句句真心。

　　“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假相？”玛可斯的灵魂在这个苍老的躯体里，冷酷的眼神有如当年，“那药，没让你全想起来吗？”

　　“你加入了精神药物？！哦，我都差点忘了。”握紧了茶碗，“是你改动了药方，让我尝不出来的……”死去的星儿！塞伦杀的那些侍卫！

　　“你在伤心？”布满皱纹的眼睛眯了起来，“塞伦•莱阿姆斯塔特，精通九国语言，11岁就拿下七项学位的天才少女……记得你怎么评价《纽约堡法典》的么？‘阻止人类医学进程的愚蠢章程’!你从不满足于动物实验，你喜欢人体实验，你说那样得来得数据才是最精确！最让人振奋的！还记得你13岁那年发表的学术论文么？内容都是基于对上百个1－8岁的先天残疾儿童的脑髓研究而做成的！”

　　“欧洲医学界的死亡天使，现在居然会为了区区几条人命就一幅生不如死的样子？”

　　听雪看着玛可斯运动着的嘴唇：过去折磨，她总觉得自己是无辜的。直到看到了塞伦的记忆……只能说，那应了一句话，因果循环。

　　“莱阿姆斯塔特的血。代表着天赋，权利，欲望，疯狂……”玛可斯看着听雪，“塞伦13岁时，已经非常的美丽，非常美……已经懂得用自己的美貌收拢人心，为得到莱阿姆斯塔特家族的控制权不则手段：有一段时间，家族里很多掌权者纷纷死于‘意外’或是自杀，他们无一例外都与你有过接触……”

　　“所以你这做父亲的，莱阿姆斯塔特的大族长就跑出来大义灭亲？洗了我的脑，把我变成实验……”

　　“看来你真的什么忘了。”玛可斯的视线移动到桌上的芯片上。

　　“和我母亲有关？”

　　“没错。”

　　“我一直很好奇。既然我的出生带走了她的生命，你为什么会容忍我到13岁再开始折磨我？在之前的13年中，你对我不闻不问，甚至纵容我的疯狂？”

　　沉默，玛可斯的沉默……

　　他捧起茶碗喝完屈轶草汁后打破沉默，“我研究需要样本，把她重新以DNA复制的实验样本。你流着她的血，是最完美的样本。”

　　“她也很爱你吗……”

　　“爱我？”玛可斯夺过听雪手中的茶壶给自己续上茶，喝一口，“爱我？她会自杀?”

　　“自杀？”苍穹不是告诉她……

　　屈轶的药力让他吐出真实……

　　“莱阿姆斯塔特族下掌控着三大家族：西班牙的佛拉瓦奇，意大利的亚达密斯，英国的戴奥恩。其中，英国戴奥恩家族长查尔斯•戴奥恩子爵是我的表弟。”

　　“这有又有什么关系？”

　　“查尔斯订婚那天，邀请了我。我杀了他，带走了新娘……也就是你的母亲。”

　　“我亲生父亲是查尔斯•戴奥恩？”

　　“怎么会？你的确是我亲生的。查尔斯是个蠢材，真正的蠢材。”玛可斯灌一口药汁，“戴奥恩家族在他手中委顿不前，他也安于现状，每天一幅知足长乐的蠢相。可就是这个蠢材，居然会在自家庄园的游泳池里捞到人鱼！”

　　乓当！闻绍典手里的茶碗不小心打翻了。玛可斯没有理他继续说着……

　　“那是条很美的人鱼……沾满水珠的黑色的长发笼着珍珠般的肌肤……眉心有一颗翡翠色的痣……”玛可斯看着听雪的眼神有些微晃……

　　“在游泳池里捞到的？会不会太可笑了点？”

　　“的确很可笑，但查尔斯的确是在游泳池里发现她的。”喝口茶，定了定神，“发现她时，她不说话，也并不理查尔斯。那个蠢材找来语言专家，做了上百张卡片。每张卡片上都用不同语言写着‘我叫查尔斯，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每天对着她一张一张的念……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开口了。那语言不是古希腊语，也不是古埃及语，是中文。她说她叫……”

　　“珙。”

　　闻长老捏碎了手中的茶碗……

　　“珙？墨泽明亮，质纯细润，触之冰凉的墨玉？”闻绍典的反应听雪看在眼里。

　　“查尔斯的手记中是这么解释的没错。她是进化史的奇迹……那个蠢材居然私藏这么珍贵实验体！全然不顾四大家族的利益！甚至妄图瞒过四大家族，让她成为戴奥恩子爵夫人！”

　　“爱上实验体？听你这口气，你得到她后没有让她成为……”

　　“怎么可能。当时，我的妻子辛茜雅•佛拉瓦奇已经为我生了两个儿子了。她可是西班牙的佛拉瓦奇家的女族长。”

　　“我有两个哥哥？我怎么不记得？”

　　“你当然不会记得，因为他们都死了。”过量的药力让玛可斯的眼神有些恍惚，“查尔斯中枪……房子着火了……她守在床边，用查尔斯教她的英语读着圣经……

　　And when ye spread forth your hands, I will hide mine eyes from you: yea, when ye make many prayers, I will not hear: your hands are full of blood……
　　译：

　　你们举手 祷告 ，我必遮眼 不看 。就是你们多多地祈祷 ，我也不听 。你们的手 都满了杀 人的血 ——《旧约·以赛亚书》

　　她被我带出火场时，十分安静地看着查尔斯的庄园被烧为平地……

　　进了研究所，再痛苦的实验，她都没有反抗……当时，我真当她是温顺的物种。可我错了……当她杀了威廉和鲁道夫的时候，我就知道我错了。能想象吗？那种死法：浑身的血液通过毛孔喷涌而出！人体在几分钟内急速脱水干燥！最后风化成灰烬！

　　制服她的时候，她已经杀了很多人……但由于她实在是太珍贵，后续实验也需要活体……于是，我决定切除她的脑干。”

　　“切除脑干？那岂不是，变成白痴？”

　　——苍穹，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公爵和夫人曾经非常相爱，你的出生带走了他的妻子……
　　为爱人复仇的母亲；为家族利益和所谓科学，毁了母亲的父亲……苍穹为她编织的父母的爱情神话消失了。

　　“我是怎么出生的。”

　　“手术前夜，她引诱了我。我以为……她屈服了，所以暂时放弃了手术……但你出生后，我才知道……她是想死……”

　　“你爱上你的实验体了？”不然，怎么会千方百计的想把她重新复制？

　　“似乎是被查尔斯那个蠢货传染的……她从没对我微笑过，除了那一晚……很美……就像神话中能迷惑群雄的女妖塞伦……”

　　“你的故事让我恶心。那么，苍穹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当年，为什么用解剖的？”

　　“我花了13年破译完她的DNA，那小子把你带离研究所时，偷了我的研究。” 玛可斯拿起桌上的DNA序列图芯片，玩转一番后扔回桌上，“他在我的基础上仅用了1年就破解了你的DNA。不过，我致力的是将魅灵的部分提纯，将人类的部分剔除。而他恰恰相反，他想剔除你魅灵的部分，把你变成人类。”

　　苍穹……原来，你一直都没有放弃……

　　“这芯片中不光有她的DNA图序，也有你的。塞伦，如果这里是21世界。凭这芯片，你就做DNA修改手术，当初苍穹刚完成时被我及时阻止了……母女俩人最完整的DNA图，这芯片也能让她复活的成功机率提高百分之七十！这芯片只能打开一次，所以他藏得很严密……

　　当时，在你们的住处我怎么找都找不到。而他又不可能把芯片藏太远，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藏在了身体里！我‘搜’遍了都没找到，最后还是在你和他的那个小孽种后颈的真皮层里找到的。”

　　“你说阿荇？”听雪掀开一直放置在桌上的水晶瓮上的丝巾……

　　颜嫣然忍住作呕的感觉……

　　瓮中盛满某种防腐的药液，而那药液中浸泡着的正是常荇的头颅！

　　转动水晶瓮让常荇的溃破的脸对着玛可斯，“我心脏上的炸弹怎么会跑到阿荇的身体里去的，你为什么把炸弹换成芯片。”

　　“那颗炸弹离开人体超过10秒就会爆炸，不让它爆炸只有重新放回动物活体。当时，我从你心脏里取出来时身边正好没有合适的动物，只有……”玛可斯敲了敲水晶瓮，飘荡在药液里的头发微震。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把它换成芯片？”

　　玛可斯笑着扔下茶碗，站起身……

　　残废的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在众人的视线中他向屋外走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

　　听雪的声音让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中带着剧毒爆发的死气……

　　身体向后倒去……

　　苍老的手却伸向听雪……

　　“为什么服毒？”第一次，也时最后一次来到他身边……

　　干萎如枯枝的手抚上她的脸……

　　“我的塞伦……”干瘪的嘴唇吐出意味不明，也是最后的话语……

　　脸上的手划落了……

　　但她心中却没有报仇的快感，只有茫然……

　　起身回茶几边……

　　闻绍典对她露出一个只能算狰狞的笑容……

　　“轮到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