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桃坞引迷障 ...
-
26 桃坞引迷障
话说南岭这边,舜王黎晏、舜女明月及那奴隶一出大营,便借着月色钻进山侧边的小道,待绕到山的背面又将事先藏置在干草堆里的两匹快马牵拉出来,顾不得说话,黎晏单骑,明月与那奴隶合乘一骑紧随在后,三人两骑便直奔南岭而去。显然此行是备好万全之策。
黎晏单骑,又将那马鞭抽得虎虎生风,不多时就要与明月两人断开距离。
而后面那一骑,高壮男子持缰,将明月护在怀里,那男子本就是马奴出身,顾忌着怀中女子惨白着一张脸,是以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将那马匹行得尽量平稳些,自然没注意到还有舜王大人有意无意斜瞥来的阴沉目光。
待行进南岭境内,百木成林,黎晏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再无顾忌,掉转马头对着姗姗而来的奴隶就是当头一鞭,那奴隶避也不避,生生受下黎晏这带上十足力道的一鞭,然后拿准时机颇有技巧的拉住缰绳,竟让那马在受惊之下也稳稳停下。
黎晏虽惊,却没打算放过这堂而皇之肌肤相拥的二人,第二鞭却是直取那窝在马背上被帷帽盖住神情的白衣明月。
黎晏怒火正盛,一贯倨傲的姿态几欲破裂,那鞭子甩到空中再无回转,挟过破空之势便向那二人索命。
生死关头,辛多子本能回护,知那一鞭难以硬撑,立时便环住明月翻滚下马。两人被鞭尾扫过,在雪地里滚上几圈直落进道旁一处低洼的浅坑。坑内还有几块将融的污雪,被重物一砸顷刻间就碎成湿泥,弄得相拥而落的二人好不狼狈。
双方真正的撕开脸皮,黎晏面上也不屑伪装,低瞥那污泥中男女,怒极:“狗东西!”
刚刚那几圈滚下来,明月头上的帷帽早不知去向,此时还沾在颊边的两块污雪也掩盖不住那颤歪歪的青白面色。辛多子搀着明月,在耳边说了句什么,明月只低回句“不可”,接着便缓缓站起,轻抚掉面上污迹。
明月脚步挪也不挪,污浊不堪的白裙下仍是一摊雪泥。只是身直如松,眉眼冷清,转瞬间便恢复起端庄高洁的舜女模样。
黎晏再见那熟悉样子,微愣后只觉讽刺,几句冷哼再免不了。
明月也不理会,正色道:
“南岭局势,我父亲意欲何为,身为子女无可置喙,但王可有蚕食盛安之心?”
黎晏听闻此言却冷静下来,微低下头,难辨喜怒。
明月也不避讳,续道“王可知我生来是命定舜女,但生来也带不足之症?”
黎晏一震,听那清冷女声用坚定而缓慢的嗓音一槌定音
“我气血不足,难孕舜子。”
黎晏望着明月不动分毫的眉目,面色几变,终因这个女人再无法站在自己身侧而提不上多说一句的兴趣。习惯性的甩了甩右手的马鞭,这动作摆在这里充满嫌恶和厌弃,黎晏心里实在掂量的却是筹谋与算计,仿佛转瞬间眼前的女人和那地上的奴隶都与花草尘杂并无不同。
黎晏拽过缰绳,头也不回的扬鞭而去。
明月气血虚亏是真,没晃几下便因腿脚酸软重新跌回水坑,她使劲闭了闭眼,另一边已经笨拙的攀上辛多子的肩臂,这动作小心避开了隐在布衣下的鞭伤。
然后她稍稍抬起头,以仰视的姿态,在一阵又一阵的头脑发黑中,用极低而缓的嗓音去探问:
“辛多子,我们回去?”
一阵阵黑影掠过,明月仍仰直着头。
惨淡的月光之下女孩的眼神颤抖失焦,唇边已褪尽血色。辛多子缄默不言,拥起怀中的女孩,用手掌轻轻揉捏起明月僵直的脖颈。
相拥时,明月的下巴刚好置于辛多子的肩膀,两人安抚的姿势无比契合,只是这次若细看二人,那竭力忍耐之下的颤动却久久未歇。两人皆无言语,无关安宁,更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声博弈。
实不知僵持几时,就在明月渐渐恐慌于眼前这个伴随自己多年的男人终弃自己于不顾时,一句久违的“月儿”终于把悬挂折磨的心落回实地。
明月还未作他想,便被这极耗心力的一番波折激晕过去。
白雪皑皑,苍茫天地间何处的叹息悠悠长长,如丝如缕,缠绵不绝。
东方之既白,一道合乘单骑踏雪飞驰。
那达达的马蹄声由近及远,倏忽而已,被惊扰的道旁人家或翻动或呓语,待声音远去只疑梦中有马,再醒来却浑然不知。唯有冬季里被狂风怒吼摧残数月的零星花瓣,终不堪疾风拉扯,颤巍巍的,突然飞离枝头,在卷风中不见踪迹。
两人虽一路疾行,但碍于明月身体不适,待那红日现于东方,两人才远远望见南岭地界。
只是前方已不再是随处可见的荒土冻雪,一片暗香浮动的花树林猛然吸引住两人的视线。腊月深冬,竟有如此温暖似春的景色!辛多子长吁一声,往后猛拽缰绳,将二人□□坐骑稳稳停住。明月在辛多子怀里半抬眼皮,奇道
“怎误走了这条道”
话音未落,一阵清香袭面。明月被呛了几口,连忙掩住口鼻,当下急喘不已,无法言语。
辛多子凭着印象,瞥见远远的小坡上竟有几间茅草屋。果然是有人家居住!
辛多子将明月往怀中揽紧,低声道“你受不住这香气,忍耐些。”,便打算硬闯出林。
这桃坞在南岭地界算不上太稀罕的。一方水土养一方花木,长居于南岭的当地人对上这桃坞,总能讲出那么几段奇闻来。可见,这地方,和那桃坞的传说,由来已久。
辛多子敢独闯桃坞,心中必有成算。只是这会儿天刚破晓,山中雾气大盛,这林中树木形态相似,排列犹如阵法,又有花香逼人,干扰耳目。辛多子不得已缓下速度,辩识方向。
不过半刻,红日驱散大雾,两人一骑也冲出林子,扬鞭催马而去。
清晨的鸟雀最为喜人,冬日里万难一寻的花树林总能招来方圆好几公里的飞禽,这时的桃坞热闹起来有如集市,比邻而居的人家们必得早早习惯。
“咚咚!”今日的敲门声比往日沉闷许多,倒像是什么兽类从低处有气无力地撞击门板。咋咋呼呼跑来开门的小姑娘恰逢天真烂漫、爱说爱笑的年纪,心里计较不了太多,一早赶在拄拐的爷爷面前,推开门板。
漫长的“吱呀”声,惊扰了好几只前来偷食儿的麻雀,赶忙呼扇起翅膀,跳飞到远处去。前声未歇,小姑娘的轻喊声彻底吓跑了院子里观望的麻雀们,一起扑腾翅膀,呜呜逃命。
“呀!是个姑娘呢!”
阿椅再次醒来,心中一片空茫。
费力睁了睁眼睛,入目是如漆般极致的黑暗……
刻意用力捕获声音,不知多久后仍是诡异的寂静……
在四感尽失的情况下,阿椅无法分辨出时辰,甚至连真实和虚幻都难以分辨。但阿椅无比确信这已经是自己第二次清醒了,和第一次遭遇同样的情形,当时只模糊猜测是梦,头疼欲裂,干脆昏睡过去。
阿椅对鬼神地狱之说,向来可信可不信。
难道此处是无间地狱
自己在一夜雪地中昏睡,然后稀里糊涂的冻死了
阿椅怀疑,但这种事并不罕见,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时节,自己连干粮、棉衣都没时间准备充足,就一腔热血的想着回家…
阿椅后悔起自己的莽撞,怎么也要等到春起才好。
若是性命就此丢掉,生前一心计较的东西,于一抹鬼魂,都是镜花水月,虚幻泡影了。
阿椅迷迷糊糊地想东想西,一时悔恨、一时惆怅、一时怨怼、一时忧惧…心境大起大落,思绪早就不知边际。
忽又念起往日里听读到的鬼魂成形之说。
生前未满足之愿,死后不甘于长眠,故心带执念,化身厉鬼,徘徊人世,害人索命。
阿椅又惊又惧。自那日江平走后,想起枯鬼不告而别,难免心思混乱,患得患失起来。这种情绪实在熬人得很,一月下来,枯鬼没有丁点音信,阿椅更添急躁。
一夜难眠后,赌气也好、害怕也好,阿椅便决心先回家看看,再做决定,这才心神稍宁。只是步行一日,终于看见掩映在桃坞美色之间的南岭界碑,惊异欢喜之下,阿椅便打算在此暂歇一夜。
桃坞旁竟有人家,阿椅放心之余也没敢贸然借住,只靠着墙角混混睡去。但至夜半,月上中天,怡人的花香却突然浓郁刺鼻,阿椅恍惚感觉眼耳下一阵温热流动,浓重的咸腥气充斥口鼻,瞬间将那浓郁花香冲淡殆尽。
异变突生,阿椅本能惊叫。异常粗哑的嗓音半掐在口中,阿椅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再醒来,全身发抖如置冰窖。眼前漆黑,周围寂静。突然有马蹄声响在耳边,只那一声声更像是一棍子直接敲击在耳上,阿椅疼痛难忍,求生欲望大盛,用尽力气边爬着边撞击墙面…
阿椅在虚幻中惶惶不可终日,颠三倒四地回忆着与枯鬼旧日里时光。
“若与四感尽失,视、听、嗅、味皆亡,目不视物,耳不听声,嗅不知味,食同嚼蜡相比呢?”
谁的声音清冷彻骨拨开往日迷雾如晴天霹雳般乍现心头。
这是谁的声音阿椅模糊的想。
自己一定不识得这般清透冷漠的声音!阿椅仔细回忆,枯鬼的声音沙哑艰涩,秦楼的四平八稳,江平的轻佻随性,而哥哥的还是数年前少年独有的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