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莯传》不阮

1、楔子（一）武家 武家覆灭

　　大明朝的三月雪，依旧厚厚的覆盖着皇城。
　　旅店早早开门迎客，笼屉间冒出清晨第一缕糯米的味道，三两成行的巡捕散漫的捧着豆汁，瞧着远处高耸的宫殿，京都今日雪是小了点。
　　   商贩从外城开始做生意，从小道运进皇城的贡品浩浩荡荡的围着镖师。
　　  谁也没注意到山口处摇摇欲坠的，被雪包围融入三月的巨石。

　　   武望海终于从十二天的沉睡中醒来。
　　   睡梦里停不下忘不掉的血腥味透过胸腔咳在锦缎上。
　　  武家世代侏儒，族人眉心皆生一朱砂。在外以演走绳为生，精通机关。如今侏儒玩物成为权贵新宠，皇城更是以家中侏儒数量多少为荣。饶是躲进深山两代的武家也被搜罗而出，家长死于乱刀，家中幼儿妇孺纷纷变卖，自己同五哥因在外躲过一劫，而今武六子讨喜，在蜀地便是个有名的侏儒，今儿作为皇家侏儒送京供人取乐，而自己，在陪同路中感染风寒，一病就是十二日。
　　  武六子很有喜感的脸凑在眼前，宛若孩童的声音配上花花绿绿的长裙，武望海怎么都笑不起来，手下暗暗的掐着车门的把手。
　　   “望海，你终于醒了。”
　　  “…别哭…”武望海伸手替这个长相搞笑的小侏儒擦眼泪。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六哥只剩下你了。”
　　“…是啊，活着就好…”
　　  对方也没有在意她沉默的样子，只是一个劲的擦眼泪，边笑边哭。
　　“六哥给你去拿吃的。”小侏儒擦了擦眼泪，一身喜悦的跳下车。
　　“…。”武望海掀开帘子，打量着外边的风景，一望无际的白覆盖着成山的森林，昂贵檀木制的马车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各种箱子中间，一共五辆马车，再外便是两队镖师，自己处在尾车，之后是一匹红马，鼻子向外冒着白气，身上伤痕累累，被马夫拉扯着。
　　  
　　车能从外落锁，敛眸，拔下头间束发的木针，拆去锁。
　　  小侏儒小小的很讨喜，同行的皇商车给了不少东西，在洗完脸穿上厚厚的棉衣，武望海才感觉活了过来。
　　   水中的自己羸弱不堪，肤色苍白，不似个男儿。
　　  “望海，笑笑嘛。”
　　“六哥，不是吉兆。”
　　“别想多了，好好睡觉，六哥会护着你的。”
　　“六哥，你也吃点。”武望海吹了一口热汤喂给武六子。
　　“唔…”武六子喝了一口，又开始哭了起来，“哥没用啊…”
　　“六哥很好了。”武望海冲着武六子笑。
　　“对了望海，本是要到皇城再给你，我想着先告诉你比较好……毕竟京都…是我们仇人的生存之地。”
　　“六哥你说。”
　　“这是你亲生…亲生父亲从小留给你的哨子。”武六子看着武望海波澜不惊的眼眸“大家…大家其实都知道二夫人是再嫁的了。”
　　“可是你是我的妹……”
　　“嘘。”武望海捂住武六子的嘴。
　　“嗯嗯嗯唔。”武六子马上从脖子上摘下一个玉制的哨，挂在武望海的脖子上。
　　“六哥去喂马了哈。”
　　武望海盯着哨子发呆，不过是个挂饰罢了，她想逃，离开这里，和六哥一起逃去更远的地方，哪里都好。
　　  接下来一个早上，都在听武六子讲从各处打听来的消息，如今皇城安定，多仰仗皇上的眼睛西厂和六扇门，西厂负责调查消息，锦衣卫负责督办。
　　  如今在皇帝眼皮下最宠爱的就是西厂的新厂公百里临风，此子刚行弱冠之礼便被册封厂公，还授免死金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京都黑马。
　　   “望海我同你说哦，这百里家在先皇开国时便是有名的门阀，世代盘踞刑部之位，可惜到临风公子这一代突遭大变，满门尽被屠戮，乃是正统年间一桩奇案，当今天子年事已大，与百里家不少弟兄皆为同窗，对百里溺爱程度甚至远超太子…”
　　“苦了这临风公子便是。”武望海压低声“要进京了，说话还是注意点的好。”
　　  
　　还有一天就能到皇城了。
　　  “六子，带你弟弟下来吃饭了。”车外传来总镖头的声音，外锁即开，谁也没注意其中的手脚。
　　  “好的，多谢总教头了。”武六子开了车门，笑嘻嘻用讨喜的脸奉承一番拉上了窗帘。 “真是奇怪，这镖局和贡品车都是分开吃饭的，难道因为快到了舍不得要吃一下？”
　　   “有诈。”武望海却已经开始梳妆了，“要去。”
　　   下了车后，武六子和武望海才发现，大多数都是男丁下了车，女丁基本都在车马上。
　　  一餐饭吃的是平淡，饭菜一般，也是路上打来的野味，多亏了武六子这个活宝，镖局和皇商车上这两搓人才没那么沉闷。

　　  一夜无眠着，熬过夜半。
　　  武六子摸着锁，轻转，车架一震，从后而退，红马哼哼几声，退开几步，静静跟在远去的马车后。
　　  灯火暗处酒味浓，武六子为武望海额间盖上毛巾，用香粉味浓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对船头那人跪下行一礼，翻身踏上红马的屁股。
　　   “望海，这是你见六哥最后一面，这可能是六哥这辈子最有能耐的一次了。”
　　   “多谢公子，流莺阵图在望海成为您的弟子以后自然会到您手上。”
　　  武六子抱拳，再次踏入无尽的茫茫之中。

　　  风雪愈大，马蹄踏处不久又被新雪填平，龙烟起处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来来去去，踩开第一缕阳光。
　　  红墙绿瓦处皇家的宦官们倒是依旧安闲，高塔间，男人轻轻剥开窗帘，将黑鸦放出。
　　   “报。”
　　  “说。”
　　“西厂来报，今年贡品车队行路缓慢，望泷将军前去护送一程。”
　　“…备马，禄营同本将军加急赶往城郊。”男人拎起绣春刀，眉眼间带上些许神采，“看看我们百里厂公今日有什么事要这么急着拜托本将军。”
　　    “是，将军。”

　　       夜半小睡刚醒，武望海见车间无人，道这六哥起的可真早，掀开车帘一角瞅这城外的雪有多深，天未亮，冷清的月光而下，她突然愣住，捂住自己嘴巴。
　　   水面波光粼粼，车队不见踪影，对岸篝火刚灭，缕缕青烟冲着无云的天。
　　  武望海轻轻放下布帘，大气不敢出一声。
　　“六哥呢。”心下嘀咕着，迎面撞上一双凝着霜的凤眸，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
　　  “醒了。”男人身上有浓郁的檀香。
　　  “你哥哥把你托付给我了。”
　　   武望海只是盯着男人，灯火昏暗，男人的轮廓很好看，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微动。
　　  “武家还有哑巴？”
　　“武六子呢。”武望海也不恼，心下盘算着怎么离开这艘船去找武六子。
　　“死了。”
　　“证据？”
　　“不信明日带你去看。”男人突然凑近捂住武望海嘴巴，声音在耳畔压低：“安分点，你哥哥用命换的你。”
　　  桨声音渐近，水花抖落，腰身被一双大手揽起，小舟船身被一艘大船撞烂。
　　  雪落在男人眉眼处，声线故意尖利了起来“怎的，坞公子的船寻这来了？”
　　“打扰了百里厂公的雅兴，小生深感抱歉。”紫袍男人摇着扇子，心下暗叫倒霉，面上赔笑，“小生有一物过几日送厂公府上赔罪，您看意下可好？”
　　  “不好。”男人踏冰，稳落于船间，手起刀落，赵坞的耳朵静静沉进快要结冰的水底。
　　“少找奇怪的路子来查宝邀功。”男人嘴角带笑“希望坞公子处理好，不然明日之事牵扯的
　　进赵家…”
　　   武望海瞅着那血淋淋的耳垂，强压住心中的恶心，别过脸，更是一动不动待在男人怀里。
　　  心下也明了，这主当今最得宠的百里临风。
　　  “不劳厂公上心，小生定…”
　　  见男人靠近，赵坞捂着耳朵又退后几步。
　　  “今日本厂公同坞公子同游，公子你不送本公回去？”
　　  “自然自然…”赵坞唇色逐渐变白，硬咬着下唇讨好着。“来人，带厂公去房里。”
　　“恶心。”百里临风阴阳怪气嗤了一声，抱着怀里尸体一样一动不动的家伙，手下狠掐，武望海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前边带路的仆人脸上忍不住挂上暧昧的笑容。
　　   “…。”武望海紧紧抓着百里临风的袖子。
　　  “真是和武六子一个性子。”
　　  武望海闻人言，眸间闪过些许情绪，转为一句：“百里厂公与家兄是旧识？”
　　   “嗯。”百里临风瞪了一眼一直跟在身后的侍卫，对方识趣的关上门退了出去。
　　  “您可以放我下来了。”武望海轻轻放开百里临风的袖子。
　　   “你这身子骨，同女人一样。”百里临风掂了掂手下柔软的腰身。
　　  “…污了您的眼，小奴深感惶恐。”武望海挣扎着想脱出这个怀抱。“不如您放我下来，免得脏了您的衣服。”
　　   “放心好了，我对男人没兴趣。”百里临风冷漠的把武望海丢上床，武望海吃痛的翻身，被百里临风突然凑近的脸吓的咬舌头。
　　   百里临风看着眼前不过十三的孩童，口中威胁的话软了几分，捏住武望海身上唯一有肉的脸蛋。
　　  “武六子让我护你，你最好机灵点，别给我添麻烦。”
　　“是，百里厂公。”
　　 

　　  “泷将军，侏儒反叛，失手杀死广商，同总镖头劫持车马，向山上逃窜。”着青色飞鱼服者冲领头高大的男人抱拳鞠躬。
　　“感情这臭石头又要送功给我。”司泷踮脚瞅着山头，踏上骏马，“传令，搜山。”
　　  白雪皑皑，厚雪封山，锦衣卫来来去去，不断有人质的尸体被找到。
　　  “六子，这里女人你想要哪个？”总镖头指着一群瑟瑟发抖的皇商小姐冲武六子挑眉。
　　“谢谢总教头，小的找不到弟弟心里闷着呢，没心思动女人。”武六子满脸堆笑，却是往后微退一步。
　　“六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你要不选一个，我可就找一个杀了哦。”
　　武六子扼着面上不忍，抱拳道“那劳烦兄弟替我选罢。”
　　  “那就这个小姑娘吧，比六子高不了多少。”总镖头抓起其中一黄袍小姑娘的头发，拎着甩给武六子。
　　  武六子接住这不过七八岁的小姑娘，怜悯的扫过其他哭哭啼啼的小姐们。
　　  “谢了啊兄弟，我去山洞里解决。”
　　  “行，我们都知道你小。”
　　“哈哈哈哈哈哈”
　　  一堂哄笑。
　　  武六子确是习惯了，不顾身后的嘲笑，继续牵着小姑娘往山洞深处走。
　　   雪地间，旖旎之声混着此后的抽泣断断续续，武六子带黄袍小姑娘向山洞深处去，对方也是低眉顺眼，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拽着自己的衣服，慢慢跟在身后。
　　    武六子心里有些发毛，停下看着和木偶一样的小姑娘，心下想到武望海，有些哽咽。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也不伤害你。”
　　  武六子轻轻把女孩塞进石缝，把袖兜里的干粮放进洞内，郑重的跪在小姑娘面前。
　　  “武六子对不起你们一家。”
　　  一下一下磕在石头上，最后武六子忍不住哭了出来。
　　“时儿知道六子叔叔你不是坏人。”小姑娘终于抬头看着面前这个哭的凄惨的侏儒，“我看到叔叔你没有杀人，望海哥哥应该也安全了。”
　　   武六子一愣，顾不得头上的血，凑近缝处。
　　  “你都看到了？”
　　  “嗯，我没说哦！”
　　“叔叔会护你离开这里，你什么都不能说，外人问起，你就说望海哥哥死了。”
　　“叔叔还会回来吗？”小女孩扣着干粮。“时儿…会不会和外面的姐姐一样。”
　　“不会，你把贴身之物给叔叔，然后你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武六子把头上的血擦在小女孩的衣物上，用力把石头摆成三角状，撕下身上的布条，做了极为简陋的小机关，离开石缝处。
　　  “小丫头，对不起，叔叔只能做到这了。”
　　“叔叔一定要活着。”低低的声音甚至无法透过石缝。
　　“泷将军，公子有秘报。”
　　司泷接过手下递来的一块无字木板，嗅了嗅，蹙眉，看向树林，冲手下摆摆手。
　　“去，弄几只狗来。”

　　  “完事了？”总镖头满意看了一眼武六子手上的血布，继续磕着瓜子。
　　“可别说，味道不错，就是死的挺快。”武六子用力嗅了嗅那块布，“就可惜了，撑住的话等我们弟兄出去了还能做个小妾啥的。”
　　“无事，再一会，上主来了我们就发达了。”
　　“总镖头，上主来了。”有镖师来报。
　　“行，你们处理掉这些女人，六子，你同我一起去见上主。”总镖头吐出口中的瓜皮。
　　  “上主，您要的天机阵。”总镖师从皮革中拿出竹简。
　　  武六子打量着这位上主，不小心撞上视线，默默低下了头。
　　“怎么只有上卷？”
　　“都在这了，我不太懂，全都是六子兄弟收着。”
　　“你…”
　　“回上主，东西藏在血马马鞍上，马不知所踪。”
　　“你留下，他去拿。”对方指着总镖头。“马倌呢？”
　　“死了。”
　　对方阴沉沉笑了，身形一动，抓住总镖头的脑袋砸在石壁上。
　　  “本座交代的什么？”
　　“上主饶命啊上主，小的知错了，不要杀小的，小的这就去为您带马来。”总镖头满脸血，眼泪鼻涕混着一块下来，武六子偷笑着移开视线。
　　  “滚！”对方放下总镖头，此人马上连滚带爬的逃出山洞。
　　  不出半刻，武六子被一双鹰爪掐住脖子。
　　  “你，为什么把书藏在车上？”
　　“此书本身没有找到下卷，不过是上卷…被拆…成两份装订罢了。”武六子扼着一口气，脸逐渐变得紫青。
　　“你怎么知道。”对方松手，武六子被重重摔在地上，大口的喘气。
　　“在下武家第三代机关师武六子，虽才疏学浅，但同家兄在阴阳家学习时偶然见过此书下卷。
　　对方盯着武六子头顶的朱砂沉默。
　　“可惜了，武家。”对方轻叹一口气， “我会为你换一具成人之躯，你以后跟着本座。”
　　“若有半点异心，你将灰飞烟灭。”

　　  “是。”武六子冲人跪下“武六子，誓死效忠上主。”
　　  “走。”

　　  景泰年间第一起皇城大劫案，在不过半天内被锦衣卫所破。
　　  押镖的镖师反叛，同姓武的侏儒机关师设计杀死皇商，一路杀戮，占山为王。
　　  锦衣卫头领司泷将军，以狗做引，摸清山洞，将销赃处的十五余镖师就地正法。
　　  除了程家上贡的天机阵，其余皇贡均被追回。

　　  “泷将军，山洞里发现一个女孩。”
　　  “活的？”
　　  “活的，安好，只是有几个弟兄被那处的机关所伤。”
　　“带我去看看。”司泷见过外洞被折磨不成人样的女子尸体，蹙眉向内走。
　　  小姑娘怯怯瞧着自己，手上拿着尖锐的利石。
　　“你再过来我就刺你了。”
　　  “我是锦衣卫，皇上的人，你为什么在这里？”司泷冲着这个好玩的小孩笑：“别害怕，坏人被哥哥杀了。”
　　  “那武叔叔呢！！”
　　“武叔叔？那个侏儒？”司泷挑眉，避开扔过来的石头，冲手下使了个眼色。“可能吧。”
　　“坏人！你这个坏人！”小女孩一边捡着石头扔向司泷一边哭。
　　“我可没见过你的武叔叔，他估计是跑了，你要是好好和我说说，我要是找到他了，就不杀你的武叔叔。”
　　  “真的？”小女孩抬头看着司泷一口的大白牙半信半疑。
　　“真的，你先和哥哥回去，再慢慢和我说，我一定帮你找武叔叔。”司泷蹲下抱起小女孩，因为小女孩后退几步扑了空。
　　  “身上有皇牌。”小女孩盯着司泷腰身上明晃晃的牌子，才松了口气，慢慢靠近司泷。
　　“鬼灵精，叫哥哥。”司泷嗤了一声，忍不住把手放上对方的脑袋。
　　“我可以和你一起做锦衣卫吗。”小姑娘任司泷蹂躏自己的脑袋。
　　“不可以，因为你是姑娘。”
　　“我可以一辈子不嫁人。”
　　“你叫什么？”
　　“我…我叫…”小女孩犹豫了一下“我叫武望海。”
　　“望海。”司泷把手伸给女孩，“你跟我先回去，做我干妹妹，等你大了再说。”
　　“嗯好！”女孩乖乖搭上司泷的手“那我可以找到叔叔吗”
　　“叫我司泷哥哥就能。”
　　“司泷哥哥。”
　　“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