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海深渊》木子一水

1、第 1 章

　　开始的时候，黎渊想，这一定是个梦：十六岁的暑假，他理了发，离开家。火车上他看着窗外山川变成平原，有个人拍拍他的肩，说你好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他摇摇头没有答应他，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悄悄跟踪了他。
　　他去了自己的单身公寓、酒吧、分娩室、墓地，三天三夜黎渊一直跟着他，看着他做着一些简单平凡而又温暖的事。他安静地打扫房间，又放着音乐在充满阳光的房间里吸烟；他在酒吧里一边哭着一边摇头晃脑；他在医院分娩室里流着汗帮一个女人接生；他买了鲜花放在每一个陌生人的墓碑前……黎渊看着他，默默地感动着。
　　忽然第四天，他转过头来，说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几天，现在我真的要走了，请你好好善待这个身体，照顾好那个可怜的女人。
　　他站在原地，还没有弄清楚他话里的意思，那个人已经渐渐走远。
　　后来他想，这的确不是一个梦，这大概是生命中的另一个人所给予和能给予他的一切。
　　黎渊脑子有意识的时候，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太久没有活动的手指僵硬的动了一下，就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耳边响起了一些吵闹的声音，让他止不住的头痛。
　　“王医生，王医生……”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冰凉的手被握在了一个瘦小温暖的手心里，他感觉到了握他手的女人在颤抖。
　　“我儿子怎么样了？”谁的儿子？应该不是在说他吧，他哪里来的妈妈？
　　“病人心率血压一切正常，周女士，请你冷静一下，病人刚刚有了一些苏醒的意向，这样吧，您先出去一下，我们给他做一些进一步的检查，好吗”
　　“哎哎，好好好，医生啊，你一定要好好看看我儿子，拜托您了。”周兰抹掉眼泪，颤巍巍的摸着黎渊的脸，然后在护士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黎渊感觉自己被推出了病房，去拍片和其他检查，他感觉自己头很疼，全身都发软，根本动不了，他们像摆弄布娃娃一样把他抬上抬下，让他的胃很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醒不过来，明明他已经有了意识，明明就可以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他就是睁不开眼睛。
　　“患者心率血压等一切正常，肌肉有些萎缩症状，颅内有些出血，需要动手术……..”
　　长达三个小时的手术，他终于又返回了原先的病房。
　　第二天早上，第一缕阳光通过窗户透进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冰凉的脸上浮上了一丝丝暖意，他试图睁开眼睛，眼周干涩，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入目就是一片白色，干净的消毒水味道充斥在他的鼻尖。
　　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真是幸运，被枪子儿击中了脑袋的时候，他觉得老天这回一定会把他收了，没想到老天爷对他这么仁慈，还留着他继续做人。
　　他努力想从床上坐起来，可是除了眼睛，这个身体好像残废了一样，任他使尽了力气，还是没有移动一分，难道自己真的变成了残废，那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小渊？小渊！你你醒了！小渊？”说着这个中年女人已经在他耳边哭了起来。
　　黎渊努力歪过了脖子，脖子顿时响起了咔咔的清脆声，苦笑，好难受，真是太久没活动了。
　　他抬眼看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皮肤保养得很好，穿着也是富太太的风范，长得挺瘦，但可以看出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大美人。
　　可是黎渊好像并不认识她。
　　“小渊啊……”那女人握着他的手，却不敢用力，像是生怕弄疼了他，“哦，对了，王医生，王医生！小渊他醒了，我儿子醒了！快去，快去！医生呢？”
　　儿子什么儿子？谁是你儿子？我……黎渊刚想开口说话，医生带着一名护士急匆匆就进来了，对着他就是一通七七八八的检查。
　　“周女士，病人已经没事了，他昏睡了差不多一年，身体各项机能还没有能够完全恢复，现在病人需要足够的静养，不要给他太多的刺激。”王医生慈祥的笑容对着周兰说道。
　　周兰看着他，又要掉下眼泪，“那……这……这，小渊啊，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周兰见儿子没有答话，甚至眼神迷蒙的看着她，让她有点慌了神。
　　“小渊？小渊”
　　“你怎么了跟妈妈说句话啊。你要急死妈妈啊？”周兰有点紧张的掐着他的胳膊。
　　“我……”
　　黎渊刚刚开口，嗓子就像冒烟了一样嘶哑，紧接着一阵猛烈地咳嗽。
　　医生这时拦住了他再次说话的念头，说：“周女士，今日病人不适合说话，还请你先回去吧，让病人好好休养，明天再来。你看……”
　　周兰这才止住了话，拿过温水扶着黎渊小小抿了好几口水，才温声道：“小渊，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吧，明天我熬了鸡汤再来看你，啊，小渊，你好好休息，妈先走了，啊？”
　　黎渊很想开口询问她究竟是谁，为何说自己是他的儿子，但是他现在还开不了口，他觉得自己很累，像是浸在海里的海绵，浑身的力气都使不出来。慢慢的困倦袭来，黎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病床边放着的心率图表滴滴答答的响着，透过上面的黑屏，映照出来了他的脸。他怎么觉得如此陌生。
　　当黎渊看清的时候，他还是震惊的瞪大了双眼。
　　这个人……是誰？这不是他的脸……怎么回事？这个人到底是谁？这陌生的脸型，陌生的五官，怎么会这样？不，不对，我在梦里见过他，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小渊，怎么了”周兰拿着保温盒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愣怔的坐在床上，急忙冲了过来。
　　黎渊看着中年女人，有些瘫软的躺在床上，嗓子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声音显得格外嘶哑，“阿姨……你，你是”
　　周兰止住了脚步，惊讶的看着他，脸色有点苍白，但还是笑着说，“小渊，刚刚醒来就要和妈妈开这种玩笑，你啊，还是这么皮。”
　　两人两眼相对而视，半晌，周兰才颤抖着嘴唇道，“你，小渊，儿子！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儿子，你不要吓妈妈啊儿子。”说完似乎是想要过来抱住他，但是最后她还是停下了脚步，跑了出去叫王医生。
　　没一会，医生进来了，又是一番检查过后，王医生抬了抬鼻子上的眼镜，道：“周女士，患者之前脑部受过重创，上上下下做了不少手术，对脑子有不少影响，他醒过来之后什么状况都是有可能发生的。照现在看来，他可能是失忆了。”
　　周兰坐在床边，拉过黎渊的手，“小渊，宁渊，我是你妈妈啊儿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宁渊？这……
　　“阿姨，你是说，我叫宁渊”
　　“是啊小渊，你的名字你也不记得了吗？！”
　　“怎么会这样？”周兰颤抖着双手摸着黎渊的脸，。
　　“周女士，你不要太过激动，这样对病人的恢复有极大的影响，不要让病人的心情有太大的起伏，这段时间他需要静养。”
　　黎渊看着这个有着明显黑眼圈的瘦弱女人，实在开不了口说我不是你儿子，你真正的儿子或许已经死了。
　　何况这样说，王医生说不定给他一个神经错乱的病症，送他去精神科就诊。

　　周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过保温盒，盛了一晚热鸡汤，“来，先把鸡汤喝了，再不喝就该凉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慈爱的看着黎渊，手舀起一勺鸡汤就往他嘴边送，黎渊只好一口一口喝掉了一碗的鸡汤。
　　他想，或许这样，也很好，这样活着，以另一个身份，或许对他来说，是最好的。
　　他想起昏迷时做的那个梦，现在他才似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是要黎渊替他好好活着，照顾这个身体的母亲吧。
　　原先的他，曾经的黎渊，可能真的已经死了，脑部被枪子打中，多半也活不了。
　　黎渊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了一声，心头有些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