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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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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家上层内部分工明确,祁九渊这一类人只是负责抓,从那些人嘴里撬话是大司命、星魂等人的活计,不过她也不是没见识过阴阳家的审讯。
读心术并非看穿内心那般简单,祁九渊瞧见那些被施了读心术的人,面目狰狞,撕心裂肺,看上去比抽筋扒皮还要痛苦。
这一是让学习读心术的五灵玄同进行观摩,二就是杀鸡儆猴。第一次被带去看审讯现场,未经世事的五灵玄同多少有些不适,不过倒也有几个面无惧色的,彼时从未想到自己之后会叛逃的祁九渊就是那“几个”里的一个。
这也成了祁九渊逃出阴阳家之后的噩梦之一。
相较之下,坐在墨家众人面前接受公开处刑,对祁九渊来说就要好过得多了。
徐夫子、班大师、大铁锤、高渐离和雪女围了半圈坐在祁九渊对面,天明因为高月的原因也要求旁听——到忘了一点,天明已经是巨子了。
问题很简单,先问她是什么身份,再问她的目的,最后问阴阳家的目的,祁九渊就又重复了一遍和端木蓉的对话。
身份,自然是阴阳家的羲和。
羲和是阴阳家的影子,更为外人所知的可能不是羲和之名,而是一个会把人烧成焦炭的女人。
那你问望舒是谁?在哪?干什么?祁九渊均是摇摇头。关于望舒的一切信息,她都是从月神和大司命那儿得来的,她只知道望舒是名水部弟子,至于是男是女是圆的是扁的,她一概不知。
她的目的,她的目的很简单,借着墨家逃避阴阳家的追捕。
“那你为什么要逃?”雪女问道。
“我怕了。”
“害怕午夜梦回时?”
“当然不,我只是……”每个阴阳家的人都有这样的觉悟,“只是不想再用阴阳术了。”
至于阴阳家的目的。
“我只是阴阳家的棋子、幌子,甚至……算不上这些。”
祁九渊又接着补充:“强大如东君尚被捉回,若阴阳家想,我的出逃不会如此顺利,所以……”
“所以阴阳家轻易放了你,想必打的不是你实力上的主意。”雪女突然想起来桑海的路上端木蓉所说的。祁九渊虽然实力不俗,但远比不上研究她这个人本身的价值。
“是,他们并不在意我是否叛逃,而放走我也是他们有意而为之,否则师父也不会那么容易为我得到这个任务。”
“他们想让我来墨家得到点什么,跟着你们远离阴阳家,然后像是走圆一样再回来。”
祁九渊脑袋一痛:“我最终还是要回到阴阳家。”
***
穿着粗布麻衣的行人之间,有一人十分显眼。这人的披风竟全是白色的,街头巷尾流传那使得一手好剑法的少侠哪个不是黑衣罩头,这白色披风还是第一次见到。其中有个游手好闲的便卖弄起来:“这人啊,估计是从西域来的。”
“怎么说?”正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一人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凑了过来。
“嘁,”旁边摊子的妇人不屑地摆摆手,冲众人道,“老张这整天神神道道的,你们也信?”
有人听了觉得有理,老张见刚聚拢来的人群就要散去,原本想卖个关子,此刻也不顾了便说:“诶诶,别走啊!听说西域人会穿这样的衣服为了防暑,至于怎么个防法……”
老张挠了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众人只当他是胡诌,便也散去了。而那被说到的白衣人,正蹙着一双秀眉,浅灰的眸子正盯着远方,。从身形和面容看,是个少女,她的白兜帽下还飞扬着靛蓝色的发丝,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或许是少女太过专注,甚至有人从背后撞上来也纹丝不动,直到对方低声道了歉,少女这才下意识的回应,转头看向了撞她的人。
是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甚至要小一些,也有可能是面黄肌瘦身材单薄的原因。女孩身边跟着身量更高却依旧瘦弱的少年,少年也跟着道歉,像是唯恐惹到了富贵人家。
说话间能听出来女孩和少年是兄妹,身上虽不是破破烂烂的,但也并不干净整洁,可能是逃荒过来的。少女一路过来见了太多这样的人,她也并不在意这个,但……
但那女孩身上,却有着她最熟悉的气息。少女正在思索,但女孩和少年见少女并未怪罪,便立刻低着头,唯唯诺诺、脚底抹油溜了。
“诶……”也不知是不是逃跑心切,少女未能拦住两人。转眼,女孩和少年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少女想要一探究竟的计划只能作罢,转身扯了扯兜帽,便向着她原本的目标,停驻在桑海城边的那艘华丽而神秘的大船——蜃楼而去。
一路上身边是叽叽喳喳的人群,多数已经凑到栏杆边上,无不是在谈论这蜃楼的。
少女再一抬眼,浅灰的眼眸已经变了盈盈的蓝色。
【它】就在上面。
日头偏西,街上的人陆陆续续收拾回家,少女也随之离开了岸边。
少女的对【它】的感应已经微弱,太阳落山后【它】更像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了。
虽是时间紧迫,但也不能贸然行动。
一路走过来,少女发现了两家客栈,一家挂名“有间”,但等她到时客栈已然大门紧闭,不知道掌柜是因为什么事,这么早就打烊了。
第二家着实隐蔽,规模较之“有间”要小,不仅如此,这第二家连名字都没有。暂且称之为“无名”吧。
无名客栈的掌柜是个女人,说是姓白,对这位傍晚来客倒也热情。
“看姑娘打东边来的,怕是先去的有间客栈吧。”白掌柜笑着问,没什么恶意,少女也没隐瞒,便点点头:“那家客栈离我更近些。”
“有间的掌柜做菜是一绝,只不过最近这段时间,这住店和吃菜估恐怕都是不行了。”
少女也是奇怪这点,于是便问:“为何?”
“店里来了几位老主顾,怕是要常住呢。”
原来是包了场子。但少女却觉得这位白掌柜的语气有些奇怪,没等她搞明白,白掌柜就又说话了:“不过姑娘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晚些小店就要打烊了。”
少女顿了一下,她忘了这中原有诸多条条框框,还以为是半夜推门都能进的客栈呢。
“抱歉,我……”刚刚来这里。
“诶,道歉做什么,”白掌柜摆摆手,先是去关了店门,又回来,“姑娘可要点小菜?”
少女点点头要了间房,又点了菜,坐稳后白掌柜端上了最后一道吃食。主食是粗粮,然后配以蔬菜,肉少的可怜。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少女在吃饭,白掌柜坐在一边跟她聊起来。
“姑娘是西边来的?”白掌柜问道,少女点了点头,摘下了兜帽,露出包裹着靛蓝色长发的缀满银饰的头巾,似是想起什么,说:“请问,这里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我刚刚来这,不懂这里的规矩。”
白掌柜倒是很热心,回答说:“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点,酉时过后,太阳落山,就不要再出门了。”
“宵禁?”
“是啊,届时街上会有许多士兵巡逻。”
“原来如此,谢谢掌柜。”少女虽是住店,但只是因为线索断了和身体劳累,也没想到竟会有巡逻这一层去。或许是蜃楼停靠的缘故。
夜晚桑海城安静得出奇,也确如白掌柜所言,时不时会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屋内的油灯早被少女熄灭了,唯一的光源是外面那轮圆月,映着少女素白的外衣。此时少女已陷入浅眠,凡尘琐事皆已抛,也终于可以休息片……
少女猛然从床榻上翻身坐起,外面没有脚步声,或者说脚步声很微弱,少女的五感也非属敏感之列,本不该被吵醒,但刚刚转瞬即逝的气息就是她白天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女孩的气息。
或者说【它】的气息。
少女自得到神的指引成为守护者,就从上一任大祭司那里得知,神力蕴藏于【它】,而能够承载神力即拥有神体的人,则被称为圣女。只是百年来,【它】一直守护者神的子民,而圣女却未曾露面。
原本大祭司与守护者还有守护圣女之责,然而几百年过去,这样的责任已然淡化,直到【它】被抢夺,少女跟随指引来到此地。
竟然遇到了传闻中的圣女。不知【它】指引自己来到这里,是否也有这个原因。
刹那间,少女便已决定出门一探究竟——虽然蜃楼硬闯不得,但这桑海城总无法阻她。少女即刻起身推开房门,原是欲要溜出客栈,谁承想轻轻推开房门,一楼大堂闪着光亮,一人端坐在矮桌上,身旁点着昏暗的油灯。
在少女推门的前一刻那人转过脸来,像是早料到她会出来。少女心里打鼓,却还是强作镇定,一步步走下楼梯去。白掌柜本来姣好的面容在油灯下晦暗不明,显得有些阴沉。
飞鸟掠过天际,两人相对无言。
少女总算是认定了,这掌柜确实不简单,然而少女想不通,对方究竟为何在此等候她。此时方知有异,显然为时已晚,但掌柜似乎并没有要对少女不利的意思,见着少女如临大敌的模样反而柔声说:“姑娘是为何而来?”
“为所为来。”
“何谓‘所为’?”掌柜端起油灯,“是桑海之中的圣女,还是蜃楼之上的圣物?”
掌柜款步走来,到了少女身前,纤长的手指点在少女颈下。
“若无圣物,何来圣女?”掌柜与少女两相对视,却无一人移开视线,“顾此而失彼。”
少女一顿,这才回答说:“谢前辈教诲。”
掌柜亦粲然一笑:“吾姓白,名袅。”
两人相距不过一寸,少女这才发现,眼前之人虽面色、呼吸如常,但却无半点生气。
少女施一礼:“楼兰,小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