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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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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轻快的嗓音唱着歌,仿佛要入梦里去似的。
云雀恭弥醒来的时候并未见着他,也不曾看见任何人,即便他睁眼的瞬间下意识望向窗外。
今日是晴天。
云雀恭弥走下台阶,庭院空且寂,梧桐树上的叶子安稳地摇动着,随后掠过几片落叶般的羽翼。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算是答复,毕竟如今除了云豆并无人愿意与他打招呼,他亦早已习惯空无一人的场所。
但云雀恭弥那一刻依旧选择了回头张望,因为由某人嗓音编造出的旋律响起了。
鲜活而轻缓的歌,模糊地浸在空气里。
他皱起了眉。
——怎、怎么……不好听吗?
——我确实没有多少音乐天赋……还是……
并非如此。
云雀下意识地答话,后又惊觉此刻的时间和空间似是要与陈年往事慢慢重合。
“这是我在佛罗伦萨向当地花花公子习得的曲目。”
“哦?”
于云雀而言,这话无礼又无聊,所以仅仅回复了一个音节。
“不知能否取悦您呢?学长?”
近几年他在云雀面前越发大胆无忌,但说出这话以后还是笑着移开目光缩了缩脖子。
云雀仍记得他蜂蜜色的眸子可怜又灵动,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认为我会因此而揍他吗?
云雀这么想的时候,对方也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些,全都是过去的事。
对如今的云雀而言,是不该存在的。
云雀的眼睛渐渐冷冽下来,但面前的人仍然满溢着喜悦和期待。
云雀曾见过在树脂中缓缓停止挣扎的昆虫,从羽翼到足肢,被一层一层禁锢包裹,奇迹般又离所应当地保持着旧时的容貌。
鲜艳又蓬勃的死亡。
他也是如此吗?
还是会在某一日琥珀融化之时睁开眼睛?
云雀不愿承认自己这么想。
然后云雀面对的他也沉默下来,瓷白的脸上突兀地划过液体的痕迹。
云雀的指尖发颤,心脏重重地跳动了几回,甚至给予他撕扯的错觉。
这个时候风动了,刻薄的声响在疏叶间穿过,云雀恭弥生出巨大的腻烦,双脚却被牢牢锁住一般迈不开步子。
“您是不是还没有原谅我?”他的声音哽咽,云雀却没有答话。
这是云雀恭弥宛如自保般的习惯,对复杂的情绪和眼泪带有最大程度的不屑。
然而他只能控制由这种不屑所产生的痛恨。
“本来想一如既往的聊聊天……”那个人深吸了一口气:“惹您不快了,实在抱歉。”
“一如既往?”云雀低声带着嘲弄地重复。
“我对于所犯下的错误,愿意接受您的生气和惩罚。”他说:“我本来是想按照往常,平静地打个招呼……”
“但是没有顾忌到学长您的心情……”
“够了。”云雀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前的人如同他曾经见过无数次的那样微笑起来:“当然不是来寻求原谅。因为……”
“我罪无可恕。”
那是当然,死亡是永远无法被饶恕的过错,沢田纲吉。
人类有很多自我保护的方式,却没有翅膀或厚厚的皮毛。
——他为何如此脆弱?
云雀还记得那张脸,他的头颅似乎没有任何痛恨地绽放在百合花里,肌肤紧贴着清晨的露水。独自任性地得到了安宁。
然而其他人,却要为十年的相处付出代价。仰慕、友谊、爱意。
那个人已经碎裂的生命所刺伤的血肉,需要十年或者二十年才能痊愈覆盖吗?
云雀恭弥的较之十年前已经理智太多,但骨子里仍不改固执,难以释怀。
沢田纲吉,你回来干什么?
“学长近来似乎睡的不错,但之前一个月太忙了吧……”他突兀地转开话题:“能否出去度度假呢?”
“我给您批假——开玩笑的。”
他面对云雀越来越不对的脸色,摆摆手讪笑起来。
“我要走了。”云雀向来不会听他太多啰嗦,这话出口却没有急着迈步。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他好像在这么等待着。
沢田纲吉眨眨眼,琥珀般的瞳孔里映出天空中浮云的轮廓,昆虫的翅翼颤了颤,蓦地破开浆液迅速飞走。
“那么。”沢田纲吉笑着跑向梧桐树的影子,转过身,轻轻弯下腰鞠躬。
“日安,云雀学长。”
似是无法名状的沉寂之物突然间的燃烧或跳动,那一瞬间,云雀恭弥被难以逃离的温柔牢牢攫住了。
这果然是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