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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蝉 ...

  •   ——这件事情,发生在夏天。

      1

      夏日的蝉鸣吵闹的可怕,尤其是在一所靠近森林的学校。

      狱寺隼人用一只手将书包拎在身后,嘴里叼着燃了一半的烟蒂,烟幕朦朦地融入干燥的空气,他伸出手捻下烟蒂随手丢下踩灭火星,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一个乡下小地方,似乎什么也没有。

      狱寺虽不算是身份显赫,但也作为少爷生活了一段时间,对于周遭很快下了判断。无聊的环境,也注定会有很多极其无聊的人。他向来孤僻,对于接下来即将面对的生活也免不了产生厌烦,眉头亦一如既往紧锁着。

      正值上课时间,校园内步空旷安静,即使已经迟到了,狱寺仍然踩着不慌不忙的步伐,廊道上只有缓缓的风声。

      本该如此。

      狱寺正在走神,绕过一个转角之时却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还未作出任何反应,就有一个人影以极快地速度袭来,以一股难以急停的冲力和他撞成一团。

      “喂!你……”狱寺被撞倒后有些恼怒,还未来得及斥责出口,对方似乎更加慌张地忙不迭道歉:“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狱寺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审视面前的人。

      一头略显杂乱的棕色头发,穿着校服,只是一个最多算是可爱的普通少年,似乎被他凶恶的眼神吓得瑟瑟发抖。

      真弱。

      下好定义后,狱寺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多一句话都欠奉,绕过了少年往前走。

      ——这个地方,真的有他想要找的人吗?

      狱寺找到他所在的班级,教室普通地不大不小,午后的阳光从窗边晒进来,完全足以泯灭人的热情。但他混血儿俊秀的容貌仍自然地吸引了许多注意力。无视了班主任自我介绍的要求,他擅自找了个空位坐下。左边是一脸八卦试图搭话的女生,右边的位置,是空的。

      见狱寺看向右侧的桌椅,左侧的女生似乎找到了话题点,伸过头积极地向他解释:“这个地方,坐着鬼……”

      女生的话语在讲台上教师不善的眼神中消失,虽然不想搭理的狱寺更加不耐烦地挠了挠头。

      鬼?什么东西……

      他再度看向右侧的桌面,那处什么都没有。除了在暴露的日光下,漂浮在空气中细小的尘埃。

      “无聊。”狱寺突然站起,叩了叩桌面,带着无故的气闷转身推门而出。然而究竟在气什么呢,他后头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的诸人当然不会清楚。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像是裹入了一张没有孔隙的网中,除了莫名的生气找不到其他任何的方法。

      中庭静悄悄依旧空无一人,透明滞停的风里只有仍在喊叫的蝉鸣,树荫蔓延的宽阔,伴以叶间漏在地面上一些金色的碎片。

      狱寺的手插在口袋里,本该毫不在意的走过,却眯起眼径自到树下,拎起一个人的后领。

      “放……放开……”面前的人缩了缩脖子,棕色的眸子转了转,挣扎着握上他的手腕。

      “你跟踪我?”狱寺身上仿佛是长了刺的,就算对方示弱,也没有放弃质问的打算。

      少年轻轻低下头,耳朵的弧面透过光线映出鲜红的脉络,柔软又脆弱。

      “我并非有意……对不起,您能否先……”

      狱寺的手渐渐松开,退后两步,也感觉到对方的手心离开他的腕侧。

      “你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依旧是不屑而冷的。

      “姑且……能问问您,您是从意大利来的吗?”那个人抬起头来的时候,眸子里也出现一些静谧的期许,如同暖而圆融的蜜。

      狱寺耷拉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指尖不自然地弯了弯:“我没有义务回答。”

      “抱歉……”他看着狱寺不耐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

      蝉又喧嚣起来。

      狱寺心里的不安定似乎上升到了极点,手按上树干,捏住鸣蝉的翅翼。

      “咦!”粽发的少年一惊,慌忙伸手阻止他:“请别伤害它们!”

      “啧。”狱寺脸上出现一些嘲讽:“他们是你养的?”

      少年尴尬起来,磨磨蹭蹭地踩了踩地面:“不是……但我每天同他们相处,像是我的朋友……”

      他说话也轻轻的,唯恐惊扰。

      狱寺却未曾从他身上识得相似的孤独,是以他只不屑地笑了一声:“那你问意大利,是想干什么?”

      他的眼睛突然烧似的亮了起来:“我有一个想见到的人。他本来和我一直在一起,可是有天就不见了。我哪里也找不到他……只听说他是从意大利来的。”

      “胆小鬼。”

      狱寺已经不想听他再说下去,短短的嗤笑之后便转身要走了。

      少年眼中泻出些细细的感哀,恍惚间又像某种幻影。

      “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可是谁不是这样呢?这便是狱寺隼人蓦然查觉的事。

      2

      厌烦与冲动交替的忙碌,不过是掩饰空虚而已。

      狱寺隼人每日在校庭中穿梭,表情依旧是那样冷傲又孤独,除了向以武力管束挑衅者,没有人和他搭得上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些什么。

      他仿佛是没有目标的,他也会有一瞬间生出这样的感觉。可惜他要找的就恰恰确实存在于这个偏远又普通的角落,他将此视为最终的救赎。向他下达这个任务的人很了不起,不会欺骗他。

      为什么——找不到?

      他偶尔会碰见树荫底下和蝉做朋友的那个人,滑稽又悲哀,见到他时也会毫无顾忌的不吝一个微笑,即便尚存畏惧。

      狱寺觉得,他无法与这样类型的弱者相互理解,是以从未有过任何回应,直到某日在校外,遇见被自己教训过的小混混。

      被一众不良围住的粽发少年本身并不起眼,狱寺用肉眼捕捉到的也不过是熟悉的衣角,他并未放在心上,他只是心情不佳。

      高大的混混被一拳击中正脸,正要骂骂咧咧地回手,见了狱寺的脸当即就怕了,给众跟班使了个眼神,转头就跑。

      “谢谢……”直到此时,他才听见熟悉的声音。

      “你?”狱寺瞥了他一眼,那人仍是一头永远捋不顺的粽发,有些畏惧地看他。狱寺冷哼一声,不打算搭理,对方却主动开口了:“狱寺君……你去学校吗?”

      “嘁,你要去上学?”狱寺有时候还会怀疑他是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从来只待在中庭,完全不会靠近教学楼一步。和他一样,像是那个地方的两只幽灵。

      “是的,我正要去学校。”

      “你有什么可去的?”狱寺忍不住嘲讽:“和那些蝉——”

      “我……”对方似乎在轻轻的叹气:“我只是想多听一听。”

      狱寺终于有些好奇,他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人,如粽发少年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的气息分明是弱者,看人的眼睛与说话的口气却十分违和。

      “蝉只会叫一个夏天而已,每一次对它们而言都是很珍贵的事情。珍贵的东西,就不应该随意对待。这是我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说什么大话。”狱寺无情的指出:“你不是连去意大利找人都不敢么?”

      少年又沉默起来,无声的跟他进入学校,直到中庭的树下,才轻飘飘的开口。

      “我还是想——在这里等他。他会不会是对我太失望了呢,或许是有其他的事情。他并非以自己的意愿来到我身边。我已经浪费了他太久的时间,不能再轻率打扰……”

      “我总归试着一个人努力了,可是我只是一个无用又懦弱的人,自己什么也做不到。所以只能每天待在这里。”

      粽发少年眸子弯弯的笑了起来。

      “如果他会回来,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我与他也是在蝉鸣的时节相遇,这是令我快乐的回忆,仅此而已。”

      为何他能如此坦然的说出这些话?狱寺不会承认自己心底蔓延出来的一丝不甘,他无意置喙他人的生存方式,神情到底有些缓和。

      “真够蠢的。”可让狱寺对弱者温言以待,那也确实不可能。

      “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聪明的人呀。”他的唇角天生像是能随意曲折的,上扬之时轻巧又清晰,在脸上显现出干净温暖的轮廓。

      狱寺心脏跳动的节奏突然变了变,唱出只有他自己听见的调子来,这让他异常烦躁。是以他撇过颈子不再与对方对视,插在兜里的手渐渐冒出汗。

      “弱者就该有自知之明。”狱寺突然换了个话题:“以后别招惹那些人。”

      对方一愣:“谢谢。”

      狱寺敷衍地点点头要走,却又听那人叫住他。

      “狱寺君。”少年有些怯怯地开口:“一个月之后的修学旅行,我能和你一起吗?”

      见狱寺惊异的回头,他尴尬的摆手笑了笑:“修学旅行要两个人一组……可是没有人会和我……当、当我什么都没说……”

      “你和我……是一个班?”狱寺却敏锐的察觉道另一个重点。

      “对啊,其实座位应该就在狱寺君附近……”

      狱寺心脏猛跳起来,心里隐隐出现一个猜想。

      “你是沢田纲吉?”

      3

      他不太愿意面对这个巧妙的事实,即使他并非讨厌对方,却也有掩饰不住的幻灭感。

      “狱寺君……知道我?”沢田纲吉低下了头,同时猜到了什么,迟疑起来。

      偏偏此刻的蝉鸣都消失了,风也不曾试图扬起尘埃。

      沢田纲吉还能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干燥的令人不安。

      “对不起……被迫和我这种人接触……”

      他的话近似呢喃,让狱寺仿佛一把火烧到脑后。

      “这是什么意思?”他苍白的手抓住沢田纲吉的衣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被迫的!”

      沢田纲吉惊愕的看他生气的眸子,眨了眨眼抿去潮气:“抱歉……”

      “为什么总是道歉?”狱寺冷冷开口,还没有打算放开他。

      沢田纲吉却悄悄抬起手,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按上他的手腕,狱寺不暇,像没抓稳似的松了手。

      “唔……”沢田纲吉的眸子又灵活起来:“通常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啊。”

      狱寺皱着眉捏了捏手心。

      “违背了你的希望,是吧。”沢田纲吉此时已经能够了然地说出这句话了。

      “我没有什么希望。”狱寺没向他露出其他表情:“既然是你的话……”

      “怎么样呢。”沢田纲吉用手指搔了搔脸颊,眼睛看向其他地方:“要回去了吗?”

      “我不会回去。”狱寺脱口而出。

      沢田纲吉这才真的愣住了,脸狱寺自己也僵硬着脸。

      他没有面对他的眼睛。

      沢田纲吉在沉默中率先笑了笑:“狱寺君,你是我的朋友哦。”

      朋友?

      他很想反驳自己从来不会交朋友,可很多话噎在某个地方,就再也不能吐出来。

      留下又能怎么样,反正是没有容身之处的人。

      他只能这样对自己说。

      沢田纲吉不会因为有了朋友就改变自己的行动方式,每一天都靠着树看着缝隙里的天空,狱寺不必再盲目地寻找,有时会远远观察,偶尔出现,沢田纲吉的注意力才会转移到他身上。

      “那个人……很强大令人崇敬。”狱寺已经明白了一切,别别扭扭的开口:“以你的身份,以后会有机会和他见面……”

      沢田纲吉仿佛被戳了痛处,抱住头叹气:“身份什么的……”

      狱寺有些不相信世界第一杀手会教出来一个真的什么都不会的弱小徒弟,十分困惑的看他不情愿的样子。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而已……可是我又盼望他在我身边”年轻的徒弟依然在笑:“我最终也是一事无成,很滑稽对吧。”

      这个问题狱寺也无法回答。他觉得是这样,又似乎不是。

      “对了……狱寺君。”沢田纲吉小心翼翼开口:“我上次说的……修学旅行,你答应吗?”

      他的身躯微微向倾,校服衬衫蹭在树上,折出一个圆润的角度,脸颊上投上一些从叶子的缝隙间逃出的光与阴影。

      “……”

      狱寺不自在地撇过头:“好,好吧。”

      “谢……谢谢!”

      狱寺不能理解他总是为一些小事道歉或道谢,可他的神情诚恳而雀跃,糅杂着未经冲刷的纯净颜色。

      这怎么可能呢?他分明不是没有经历过离别与苦难。

      4

      沢田纲吉与那个人共同渡过了两年的岁月,身上却一点相似的痕迹也没有。

      狱寺下意识认同他的弱小,将自己放在保护者的位置。那日他们正巧被前来报复的小混混围堵。对方的目的当然是报仇,纠结的人数不少,恰好是他一人无法应付的数量,何况还带着一个拖油瓶。

      狱寺看向身边慌张的沢田纲吉,啧了一声将他向外一推:“赶紧逃。”

      沢田纲吉被推得向后退了几步,突然醒悟过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臂:“狱寺君,一起跑吧。”

      敌人当然容不了他们倾诉,带着武器就当头砸过来。

      狱寺只能将他护在身后,手忙脚乱的躲过一个,却受了限制仍旧被一根铁棒砸中头顶:“唔……呃。”

      沢田纲吉倒吸一口冷气,想伸手捂住他的伤口,却摸了一手的血迹。

      “狱寺君!狱寺君!”

      糟糕了。狱寺头脑沉沉地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生气了。”

      这是他晕过去之前,听见沢田纲吉说的最后一句话。

      消毒水的味道总是让人反胃。从小到大,他最厌烦的就是这种味道。

      狱寺皱着眉睁开眼,脑袋已经被包起了纱布,周围雪白一片,显然是医院。

      “狱寺君……”

      沢田纲吉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你……你怎么……”他晃了晃脑袋,开始回忆:“你解决了他们?”

      沢田纲吉一噎,支支吾吾显然不知道怎么解释。

      “什么嘛……”狱寺破天荒地笑了一声:“装作弱小的样子……”

      “我是真的很弱小啊……”沢田纲吉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副生怕他生气的模样。

      “这不是很好么?”狱寺的语气反倒轻巧起来:“拥有力量,什么都可以做到。”

      “并非如此。”他十分沮丧:“是我……连累狱寺君受伤。”

      “我会受伤,只是因为我太弱……弱小的人没有生存的价值。”

      狱寺的脸仍是病态的白,话冷冰冰的,看他的眼神却有着温度。

      沢田纲吉当然不可能附和,只是抿起嘴笑了笑,将握在手中的热水递给他。

      “狱寺君,伤好之前不要动哦。”沢田纲吉叮嘱:“你身上还有其他的伤,真是的……到底打过多少架啊。”

      “没什么关系。”狱寺十分无所谓,反倒有些严肃地正视他:“你知道……我被派过来,是来……”

      “狱寺君。” 沢田纲吉急急打断他:“狱寺君是我的朋友,只是朋友,对吧?”

      他眼中甚至渗出渴求。

      令人无法拒绝。

      狱寺陷入沉默。沢田纲吉深吸一口气,又用轻快的语气道:“狱寺君的手保护的很好,是擅长做什么的?某种乐器?”

      “是……钢琴。”他本不会回答别人这种问题,但鬼使神差的还是说出了口。

      “好厉害啊!”沢田纲吉夸的真心实意:“很难呢,我完全学不会。”

      “学?谁教你的?”

      “呃……”

      “是……是他吗。”

      又不小心进入了尴尬的话题,他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还是沢田纲吉先打破平静,点了点头:“我啊……学什么都学不好,也许是因为……”

      “不是这样。”狱寺打断他:“不是这样……”

      沢田纲吉诧异的望着他。狱寺竟然躲过了他的视线。

      你在否认的是什么呢?

      5

      托沢田纲吉婆妈个性的福,出院的时候,已经是接近修学旅行的时间。这段时间朝夕相处,狱寺也完全体会到沢田纲吉的什么也不会是到什么程度。

      他们坐在前往目的地的大巴上,迫于狱寺的低气压,周围是一圈空位。

      沢田纲吉坐在他身边笑的十分尴尬。

      “诶,那就是鬼和……”

      其他人看着他们忍不住絮絮叨叨,狱寺拧了拧手指,又瞬间安静。

      “狱寺君,你看,海到了!”沢田纲吉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窗外。

      浅蓝的细浪轻缓的掀起,拍击着沙岸。

      “你……就是想看这个?”狱寺见过许多次,不以为奇,还是伸头瞧了瞧。

      “呃……”泽田纲吉用手指擦了擦鼻尖:“我从来没有和朋友一起修学旅行……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

      没有朋友的狱寺同样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才开口:“朋友……有什么重要的?”

      “就是狱寺君这样的重要啊。”他趴在窗子上看海,毫不在意的回答。

      狱寺又听到了熟悉的节奏,从心里蔓延到四肢,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由于没有人敢和他们住在一起,二人占据了一个很大的房间。夜晚熄灯后,沢田纲吉仍然趴在栏杆上看海。月亮在云层若隐若现,留下水面粼粼的光片。

      “要不要稍微……更近点?”狱寺看着他的背影。

      沢田纲吉回过头,光线似乎追着他的眼睛进入了室内。

      “可、可以吗?”

      “走吧。”狱寺已经换好衣服,向他伸出手,又别扭的撇过头。

      泽田纲吉飞奔过来,双手握住他的手。

      “谢谢!”

      明明是秋季了,怎么还是这样闷热呢。

      沙子平铺在海前面,波浪声柔和轻缓,仿佛正唱着歌。二人找到一只小船坐下,将手淌进水里。

      “真可惜,没有星星呢。能遇见狱寺君,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我还以为永远都不能得到救赎……”

      狱寺闻言却不自在起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啊,救什么的……”

      “狱寺君很厉害啊。帅气又强大……除了不知道珍惜自己之外,是个完美的人呢。”

      狱寺稍稍冷静,声音一低:“最强大的人,应该是……”

      “不是哦。”沢田纲吉打了个哈欠,阻止他说出那个名字:“在我眼里,狱寺君也是了不起的英雄。”

      小船似乎没有被拴住,在水中一荡一荡,慢慢离岸边远了一些。

      “不是的。”狱寺在摇摇晃晃中打断他:“并非如此。我也……逃跑了,逃出了那个家,什么也不愿意接受,什么也不愿意想……”

      月光稀疏地落在他银白的发上,像是几近透明的水晶。他没有冷着脸,轮廓晕出一个柔和的弧度。

      “但是狱寺君留在这里了啊。”沢田纲吉眼睛轻轻泛起波纹:“作为我的朋友。”

      “朋友……”狱寺转过头嘟嘟囔囔,却眼尖的注意到他们已离海岸很远。

      “咦咦咦!”沢田纲吉显然也发现了:“怎、怎么办,我不会游泳。”

      “越来越远……”狱寺瞥见他的惊惶,当然是先安抚他:“不、不用怕,很快就能回去。”

      泽田纲吉往他身边挪了挪,海风却突然增大,他们被一路刮着向后,眼光几乎触不到岸边。

      狱寺的危机感突然增大,天空已经被乌云遮住,月光不见,十分昏暗。他牢牢抓住沢田纲吉的手,提醒他不要松开。

      “要下雨了。”

      天空果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还在慢慢增大。破浪也从柔和的歌曲变成了吞噬天地的怪物,汹涌的向这一叶孤船扑来。

      “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沢田纲吉被淋得瑟瑟发抖。

      “绝对、不要道歉了!”狱寺抓住船舷,想要稳住颠簸:“答应我啊……”

      海水咸涩的腥味一路灌入了喉咙,天地仿佛要合成一体,分不清颜色。

      “我答应!我答应……”

      沢田纲吉猛烈的咳嗽起来,二人背对着坐着勉强保持小船不翻倒,他突然看向前方瞪大了眼。

      “狱寺君,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雨声旋荡之中,有人开口说话。

      “请务必、一定要珍惜自己。”

      泽田纲吉突然抱住了他。狱寺听见背后一声轰然巨响,一股大力袭来,船撞上了什么,直接轰然碎裂。

      这些温暖是什么呢?他的脊背后靠着的,是谁鲜活的血肉。红艳的花在海中盛开蔓延,又渐渐如火般熄灭了。

      他猛然颤抖起来,抓上一块碎木,向着自己的星光伸出手。

      眼前的躯壳正在挣扎,承载着一个充满希望的灵魂,他的手指甚至在巨石上划出血痕来,直到惨白的,无声的失去力量,也不曾放弃。

      他差一点,就能触碰到他的手。

      星光仍旧如泡沫般消散了。天地依旧紧迫而喧嚣,仿佛一切都是他的一场幻梦。

      ——您在海里,也会哭吗?

      他正无声的流泪,却再也不敢放弃手中的浮木。

      ——我想告诉您,您并非一个怯懦无用的人,正相反,是如此勇敢美丽。

      终

      ——最后,说一说后来的事。

      那是狱寺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西装礼帽,与四周格格不入。

      狱寺待在自己的座位上,哪里也没有去。

      那个人径自走过来,点了点他右侧的空荡的桌面。

      “他在哪里?”

      狱寺看向那张桌子,阳光如旧,灰尘放肆的舞动,只是蝉鸣已过。

      他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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