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聚散无常 那双美丽的 ...
-
第一章 聚散无常
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夕阳如血,把天空映得通红。黄土道上,有一个牵马的过客,徐徐向前行,他身着粗布衣衫,很久没有修面,看上去很疲惫。他的眼睛望着远方,眼神却很空洞茫然。影子在背后拉得很长。
他是一个过客,这个亘久不变的场景下的过客,匆匆而去后不留一丝痕迹的过客。他忽然有点想回家,尽管他很久以前就没有了家。他想起河边木屋中透出的微弱灯光,想起了
——他没有往下想,有时候美好的回忆和痛苦是联系在一起的,人不能遗忘的话,至少可以使自己不回想。
可是,在这个黄昏,他却觉得格外寂寞,即使回忆是苦涩的,他却禁不住想起那微弱却充满暖意的灯光。
他继续向前走,却没有决定走向何方。每次外出归来时,他都不能决定自己应该归去何处,一年,两年,太长的时间了。
寂静的路上,隐约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这是一个很少可以看到行人的地方。他有点奇怪,居然此时有人跟他一样,匆匆经过。马蹄声越来越近,翻起了一片黄尘,一匹白马从身边飞奔而过,马背上一个苗条的白衣女子稳稳坐着。经过时,那女子微微欠了欠身,似乎是为自己的疾行打扰了路旁人而表示歉意。
忽然,他想起有人在等她。那里有一个会等他却不属于他的女人,而他每每也会回去那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从不干涉,却相互依靠,那所房子虽然称不上是家,却也是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深吸了口气,上了马。
灯,剔了一遍又一遍,她在等,等她爱的男人回来。每当他不在的时候,她都很寂寞。其实他回来了,也从不多说话,但是,只要看到他发亮的眼睛,她就觉得安心了,不再感到孤单。
他们不是夫妻,甚至连情人都不是。可是,她很依赖他,虽然在他面前,她从不表示。
她理解他,却不了解他,他没有谈过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他每次出门,从不给一个交代——给她准备上需要的柴火,就说明他有事要离开一段日子。
于是,她会天天坐在灯前等他回来,灯光在暗夜里闪烁,明亮得像他的眼睛。今夜也是如此。等待虽然长久,但是她知道,他会回来的。只要给他开了门,她就立刻回房去了,她不想给他负担,尽管她有一个女人所有的希望和期待,但她很满足现在。
窗外传来一声轻咳,声音很轻,却很熟悉。她站起来,打开了门。
“你还没睡?”他的衣衫上落满了尘土,脸很憔悴,眼睛却依然很亮。
她点了点头,接过他的包袱,放在桌上。
“你,想喝酒吗?”他有点犹豫。
她看着他,楞了一下,随即进厨房端出一小坛烧酒放在桌上。
“阿庭,”她正要回房时,他叫住了她,“一起喝吧?”
她不解得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今夜他有点反常。她脸一红,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杯酒却再也不抬头看他。
“从没有跟你喝过酒,今天算是第一次了。”他沉默了一阵,“我明天要出远门,恐怕,暂时不会回来,你——”
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却强制压抑住自己的不安与失望,很平静地应了一声,等待他往下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他喝了口酒,却没有再往下说。
灯光的闪烁,使她产生了错觉,时间仿佛回到了两年前。她忽然领悟到,这个场面也曾出现过,哥哥临走的那天晚上也是那么说的,他也是浅浅地喝着酒,叮咛了两句。
她有一种扔下酒杯扑进他怀里请求他别走的冲动,可是,她没有那么做,就像那天一样,她只是低着头。“然,你会再回来吗?”她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马疾驰着,在道上扬起一阵飞尘。清晨下了一场雨,空气中混着泥土的清香。
他等宜庭回房后就出门给她劈柴去了,他不知道这次要走多久,所以特地给她准备了很多,他希望在柴用完之前,他可以回去看她。
他没有叫醒她就收拾了几件衣服出门了。虽然他不懂女孩子,但是她的心情他也是多少有点了解的。
早晨的清冷空气使他很清醒,但他什么都不想——除了脑海中依稀闪烁的灯光。因为,人在知道没有未来的时候,就会格外留恋最重要的东西。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但是,此时,她却完全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美景只有在人有兴致的时候,才有存在的意义,心有所思的时候,人是很难在意到别的东西的。
此时,她心里唯一的事情就是回家。想看到母亲柔和的眼睛,父亲严厉却充满慈爱的目光。自从跟着师傅去天山,她就没有再踏上过中土。她不明白,何以父亲不亲自严加督导她,而是让她在12岁时就拜天池剑侠夫妇为师,并随他们远赴回疆。初到回疆时,她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悄悄哭泣,她曾憎恨过父亲,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心中除了思念就还是思念了。
她等啊等,在练武的间隙,她会呆呆地望着天空,想起以前在家的种种。终于,父亲来信说她可以归中土了。5年了,5年没有踏上这块土地了。眼前熟悉而又有所改变的风景,让她既兴奋又不安。现在的父亲母亲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显得老了?他们见到自己又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认不出自己了。
她匆匆吃完了饭,然后翻身上马,路上耽搁了很久,要不是在江西时遇到了大雨,接连几天都不能赶路,她此刻已然到家了。
寂静,而此刻,月夜下的寂静却并不美丽,因为—这是死的寂静。他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他可以杀这么多人。他不愿再回想,他也不敢再回想了。可是,那双眼睛,美丽而绝望的眼眸,在死的刹那,流露的竟是悲怜。他的剑在滴血,温热的,是他的血。追魂剑江泰城果然名不虚传,在眼见爱妻和门徒惨死后,他的剑依然犀利辛辣。
恶战终于结束,他活着,可是奇怪的是,他心中却没有了活下来的喜悦,他的心仿佛被掏空了,那双眼睛,他不懂,为什么将死之人会有那样的神情,但是他却感到了从未如此沉重的空虚。他忽然很想再见一眼记忆深处那盏微弱的灯光,灯光下……
血,到处都是血。她嘶喊着,哭叫着,在鲜血中寻找着父母。一张张脸在眼前掠过,惊恐的,痛苦的脸,其中有她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母亲和父亲在哪里?除了血,还是血。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对,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样不合现实的情景,如果在梦中,那她要做的就是睁开眼睛,然后,一切都会消失吧。
当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却是一副陌生而陈旧的床架,这不是在她投宿的客栈里,也不可能在她朝思暮想的家里。一瞬间,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一张脸进入了视线,那是一张冷浚而陌生的脸。
她在哪儿,他是谁,疑问刚浮上心头,她心中的悲伤就随着逐渐清醒的意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不是梦,这不是梦,她的脑海中浮现了在梦中没有出现的父母的脸,没有了血色,苍白冰冷如死人的脸。他们的确是死去了。她的泪,落到了枕上。没有了期待,没有了希望,再也见不到了,她像一个偶人,面无表情,只能无声地落泪。
“你……”男子望着她苍白地近于透明的脸,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有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的名字。。。。。。”她的神情依旧木然,“江映霞——你呢?”
她转过了头,目光滞若止水,那目光,静滞地让人心碎。他心头一震,竟说不出话来,
“我叫陈然。”他没有说谎,既然问的是名字,那么不包括姓氏也就不算是欺骗了。
“是吗?你姓陈——”她望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如同是转瞬即逝的朝露般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