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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们不是什么坏人 再说一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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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眼前的人低头小声的嘟囔:“我可不小。”,才抬步向前走去。
未辛只闷头向前走着。
此时身后人倒是又不说话了。未辛还不想回头搭理他,只听得到,那人脚步声沉稳,节奏不缓不急的跟着未辛。不见人烟的巷弄里,除了惨兮兮的白月光和两串脚步声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生动的东西。
又变回“冷面官”了?
性子真真是比那裹脚老太太还琢磨不定。未辛想。
摇摇头,未辛想,这与我又有甚关系?
不知是窜到了哪一条偏僻小巷。
巷里人家门口悬的纸灯,也不知放了几个年头,落了层层厚灰,艳红的画纸,颜色尽褪,点点染在灯笼上,像是被搅淡了的血水泼再了纸灯笼上。
着实不像住着人家的。这条巷,或者说,这座小城。
——未辛其实也没那劳什子的兴趣观察人家家门前挂的灯笼,只是方才兜兜转转的走着,竟是迷路了。未辛也不好意思告诉身后的人——哎呀,我方才胡思乱想一通后,竟是迷路了。总归是没有遇上怪力乱神,于是就这样继续糊糊涂涂的向前走着吧。
未辛不说话,身后的人也只是跟着,孤零零的脚步声就这样来来回回在巷子里乱窜。
突的未辛停住了步子,身后的人也依着停下了。
“这声音是……”
“打更。”身后那人接口。
“那便去找那个小伙子吧!”未辛想起了那个瘦到脖颈爆出青筋的年轻人,不知觉的抬了手,慢吞吞的理了理那乱糟糟的头发。身后人没有做声,未辛便当做是没意见。
更声传来的地方怕是还远得很,一声两声飘在小城半空,未辛只得模模糊糊辨着方向往前走。
等出了这巷子,走到巷口,未辛方要左转,肩膀突的被人抓住,接着整个身子被一双大手掰向了右边。大手只在肩膀上停留了一会儿就放下了。
未辛转头,楚又皈只向着右边抬了抬下巴:“你说的那小伙子,是往这边走的。”
语气里“你迷路了吧”的意味在明显不过。
未辛被人看穿其实是迷了路,倒没半点不好意思的,只是朝楚又皈做个拱手:“劳驾劳驾。”
“小道士,我们离那小伙子,还远得很。”见未辛抬步走,楚又皈又抬步跟上,说。
“嗯嗯,赶不上可不行。”未辛在前头走着,也不回头,只应着。褪了色的道袍摆角,还是随着未辛的步子,悠悠的荡着,不急不缓的。
身后人又不做声了,一会儿,大手又盖在未辛的左臂。楚又皈提步跨到未辛身侧,提手扣着未辛的肩膀,推着未辛加快些步子。楚又皈隔着衣服都能摸出小道士的肩胛骨的形状,再次默默想到:“道长过得真真是……清简。”
一条手臂横在未辛后背,未辛甚至还能感受到其中暗藏的力道。
被楚又皈带着不得不加快了步伐,未辛的步子走的都有点凌乱,不觉心里默默埋汰,真是个不知体谅的莽汉,白白废了那张好面皮。
“这样就能赶上了不是,小伙子拖拖踏踏的,倒像个老头子。”楚又皈道。
“小伙子,贫道我这不是拖拖踏踏。”怎么就困在这“小”字里头了呢,未辛有些气恼,“走夜路是小心为上。”
“嗯嗯。”楚又皈只只正眼看着路前方,有些敷衍的应着。
“诶……”未辛只得抬手去掰那扣在自己肩膀上的大手:“诶,走夜路真真要小心的,如若不然……”
“不然,如何。”楚又皈应。
“不然没运气的,可就实实的要碰上那游荡在街上的夜鬼。”
“夜鬼来了,又如何?”
“诶,”未辛用力掰了几次,那只大手还是纹丝不动,大手的主人,倒是又加快了些步子,“夜鬼来了,就要问你,‘此时几更啦?’”
“嗯,此时几更了。”楚又皈头都没转,只盯着行路,懒懒散散应了一声。真真是敷衍,敷衍。
“你便要回——”未辛继续道。
“几时几更了?”
……
“几时几更了?”
楚又皈转头望了望未辛,此时未辛正吃力的裂开一个尴尬的笑,望着楚又皈。这可真真是没得运气。此时两人背后正站着个人形的“东西”。
从远处看,除了会觉得这“人”走路有些歪歪扭扭,软着褪,像个醉汉。其他的倒是和常人没什么两样。
但你只要近看那张脸,便知这断断不会是个活人。脸上薄薄缠着一层青雾,皮肤皲裂,痕纹密密麻麻布在下巴与脸颊上,眼瞪得老大,眼球突出,眼白渗人瞳仁毫无光泽
这是死相。
鬼若问你“几时了?”
你便要回:“子时三刻了。”
他若是问你:“干何事去?”
你便要回:“……家里妻儿突犯劣疾,求医去。”
夜鬼顶着一张青灰的脸,吊着眼,僵着嘴,惨白的瞳仁盯着正规规矩矩作答的未辛,好一会才移开视线,转个身离开了。
夜鬼那藏在长袍子里的褪,像是被人打折了般,已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再到在地上似的。
大手还搭在未辛的肩膀上。
看着歪歪扭扭离开的夜鬼,楚又皈在心里啧了一声,我尽然连个醉鬼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楚又皈又噗的一声笑了:“小道士,你方才活活像个正回答夫子问题的傻童生。”
“……”远处的更声还在时不时响起,未辛觉得,连这戚戚的更声也比楚又皈的声音动听多了。
“‘家中妻儿’?小道士也娶妻生子了?”
“……”
“走吧。”见未辛又闷头不作答,楚又皈便收起了玩逗的心思,继续寻着那更声追去,末了补了句,“这回走的快了,再遇到夜鬼,我也知晓如何对付了。所以小道士你还是迈开些步子吧。”
约莫走了十几步路,楚又皈又听到未辛埋着头默默埋汰一句:“一项楼的说书先生真是坑了我这老道士。”
更声比方才大了,还能隐隐听到脚步声,凌乱而虚浮,倒是能听出来是个胆小的怂包。
未辛埋着头任由楚又皈推着走,心想,这人除了一身蛮力,看来还是有些本事的,嗯……如若耳力好也算本事的话。
果然,待又穿过了一个巷弄,便走到了一条宽敞的大街上。巷口拐弯的不远处,一个畏畏缩缩的瘦小身影,正攀着墙壁,小心翼翼的走着。
许是因为害怕,身子正剧烈的哆嗦着,走出个十来米,就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飞速的抬手敲一下锣,又垂下手。但是那脖子却还是直直的僵着,脑袋一动不动。想来,是把老更夫的话牢牢记在脑袋里了。
瞧见那青筋爆出的脖颈,未辛欣喜道:“这边是那打更的小伙儿了!”
楚又皈只在旁边点点头:“嗯……看得出来。”
未辛抬手,扫开了楚又皈还放在肩膀上的大手——这回倒是轻易就扫了下去,回头压着嗓子对楚又皈说:“你且在这等着,我去找他。小伙儿胆子小,你这样人高马大的,可别吓着他。”
说完又重新理了理散在了脸颊两侧的头发,硬生生咧开嘴角,抬步走了过去。也就十几步的距离,未辛蹑手蹑脚的移着,没发出半点声音——这要是出点动静,吓着了小伙子怎么办?反正未辛是这么想的。
楚又皈心想,这谁吓谁还说不准呢。
未辛走到哪吓破了胆的更夫身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那方才抖的跟筛糠子似的小身板儿瞬间一动不动。
“劳驾,这位小兄弟……”未辛扯出自己认为的最和善的笑,对更夫说。
更夫听到这声“劳驾”,咽了口唾沫。它它它它它……它破门进来了?
未辛又拍了拍:“小兄弟,你且转身过来,我与你商量商量……”见这更夫如中邪了般,僵立在原地,只得伸手,想要将这小伙儿的身子掰过来。背对着长辈说话可不合礼。
一动不动。
更夫吓的六魄飞了三魄,脑子里活跃的很,身子却动弹不得。它它它它它……它摸到我了!鬼说话还带商量的?不不不,幻觉,幻觉。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便好……
更夫冷汗直冒,脑门上一滴汗直接滑到了眼眶里。更夫只觉眼眶一疼,眼前便出现了一张丧脸。这回那鬼脸颊的血红了,嘴角也咧的更开了,额头上的白粉噗噗往下落。它说:“小兄弟——”
“啊——”更夫汗毛倒立,吓得一激灵,嗓子倒是通了。
一声尖叫后,更夫转身撒腿就往后跑,转身瞧见了佩着重剑,正抱臂向此处走来的楚又皈——是个活人——大喊着扑了过去:“侠士!救我!”
“——我们不是坏人。”
未辛后半句就这样卡在嗓子里。
看来这只有未辛一人被当成了……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