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集》银小小

4、“请不要伤心，它见过你的年轻”

　　天很黑，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最近工作的繁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走夜路回家，对她来说可能算是散步吧。步行街上的路灯三三两两，多少有些昏暗，旁边也没什么路人，可她竟然一点害怕的感觉都没有。不像她高中的时候。
　　她又想起了她的高中。天天晚自习后，匆忙地赶回家。她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只是最后一片区域有些偏僻，没有顺路的同学同行。于是走回家的时候，她总是像一只担惊受怕的小兔子，东张西望。当时的路灯和现在一样的昏暗，旁边也没有什么人，父母忙，也不能下楼接她。当时的她，害怕极了。当时的她，多希望有一个人，陪她一起放学回家，保护着她。
　　后来，因为那个人的出现，高中的放学回家走夜路变得有些不一样……她刚想到什么，想继续回忆，但内心一颤，决定不再想后来高中发生的事。无论如何，反正如今的她，和当年不一样了。她离开了家人，在一座比家乡繁华许多的城市里打拼，租了一套公寓，天天拼死拼活地上班。其实挺像高中生活的，有意义又繁忙，可是身旁的人不见了。她有了一群新的伙伴。但惆怅是难免。毕竟，过去和现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她轻踩脚下的枯枝，发出“咯吱”的声音，耳边还有漫无目的的风声。她稍微抬起头，在她正前方十米，有个男人，倚在树干旁边，手里貌似拿着一瓶酒。看容器的形状，他喝得应该是伏特加。那男人的身躯非常挺拔，她猜测他很年轻。但她看不清他的脸，因为灯光过于昏暗，能看到的就只有阴影。
　　她心里忽然有种恐惧感。她无法一个人对付醉酒的男人。这是她回家的唯一一条路，她也不能就这样调头。她决定跑到路对面，绕开那个男人。这一刻，她竟然有一种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过的害怕。很多东西一瞬间就涌进了她的脑海，自己的父母，家人，好朋友，家里养的狗狗，自己的工作伙伴，学校生活，同学……她猛然间发现，在自己的心里，有很大一部分的位置，是他。从他出现的那一天起，自己心里这一大片位置就给他预留着，从来没变过。她以为他只是自己人生中的过客，只是她高中时代的调味剂，只是她浩瀚宇宙里的一颗小到不能再小的星星。可其实他根本就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存在。
　　她有些无法想象，她有些不能接受，但是在生命的这一刻这一瞬间，他竟然就是她的全世界。从高中开始，直到现在，她工作了，一直没变。
　　他是高二的时候转到她班上的。他给她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干净的男生。他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而是越看越好看。老师决定把他调到她旁边当同桌，因为她很助人为乐。她也的确是一个好同桌，时不时就跟他唠两句。她发现他是一个很好的男生，有主见，学习好，还跟她有共同的爱好，喜欢运动，喜欢音乐，闲暇之时还会爬爬山，摄摄影。他们渐渐变成了好朋友，可她心里隐隐知道，对她来说，这好像远远不够。
　　他们在同一个摄影社团。高二下半年，社团组织出去旅游，两两分组的时候，他们被分到了一块。她心中暗暗窃喜，在车里跟他讨论两个人摄影的主题。出乎她的意料，他竟然对着她笑着说，“我们主题做恋人吧。”说罢，不由分说地牵住了她的手，霸道的不给她一丝反应的时间。
　　那一刻，他的笑容，像她的太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从那天以后，他们就确认了关系。他们开始一起约去晨跑，一起听音乐会，一起爬山，给对方拍照。
　　他们会一起下晚自习，一起放学回家。他并没有住在她家附近。可他还是会天天送她回家，因为他不放心。所以后来，她就不再害怕了。
　　因为有他。
　　因为是他，在她身旁。
　　再后来……他在高考之前，就拿到了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瞒着她不让她知道，但阴差阳错地她还是知道了。她懂，他想和她一起上大学。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耽误他的未来。她开始担心他的未来，她看他的眼神中，开始有了一些闪躲。她在煎熬。她不想失去他，可是她也不能自私，因为他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
　　爱就是放手。她决定和他分手。这一决定的艰难，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没办法和他当面说分手，因为她自己会忍不住扑到他的坚实的怀里。那一夜，下着大雪，她给他打了个电话，她说，“对不起，我们分手吧。我没有在开玩笑，我只是觉得我对你渐渐失去兴趣了，可能我们不是彼此的……注定。”很拙劣的谎言，她坚强地说了下去。她的指甲掐进了手心，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对面停了好几秒，她知道他听到了。然后她就挂断了。她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有点像电影情节，自己也有点渣，她想道，但她更愿意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尽管可能没有她，但他会有更好的人在身旁。
　　说完分手的那一周，他没来上学。她呆呆地看着身旁的空课桌，她想他，好想好想他。可是他不来倒也好，自己没有办法面对他。后来，直到高考，直到毕业，他都没有再来上过学。
　　高考前的每一天，她都像疯了似的学习。天黑后自己放学回家，她不再害怕，而是心痛，心痛到不行。然后回家再发疯似的学习。然后躲在被子里痛哭到天明。她总是失眠，泪总是忍不住地滴到她的枕头上面。
　　直到高考，她都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在哪，怎么样，过得还好不好。她发了疯似的想知道，但她觉得她不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完了。他是她高中的一切，却也只存在于高中罢了，她当时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再后来，上大学之前的高中聚会，老师说出了她想知道的一切：他在一个雪夜疯了似的骑自行车，然后出了车祸。他昏迷了好长时间，甚至缺席了高考。但是那所名牌大学依然要他，等他康复之后就可以直接去报到。现在他已经醒了，可是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老师去看他的时候，他记不起老师了。
　　她当时哭了。哭的很厉害。一部分是因为他是为了她才出车祸的。一部分是因为她好心疼他，一部分是因为她很后悔那通电话，还有一部分……五味杂陈，她也说不清楚。

　　“告别你的我告别我的你擦肩在城市里像雨落在一起却又从此分离”
　　“若是有一天相遇看我老去的眼睛请不要伤心它见过你的年轻”

　　听说人死之前，可能是一秒钟的时间内，一生都会在眼前浮现一遍。她在这条夜路上，把和他的一切都浮现了一遍。脸上有些许温热，是泪罢。醉酒的人还在眼前，她有些紧张，心砰砰跳着，绕开他往前走去。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在高中的时候不害怕，是因为身旁有他；离开他以后不害怕，是因为心中有他。
　　而自己这一刻很害怕，是因为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她边想着，边快步低头走过醉酒的男人，手机拿在手中以便拨打电话报警。
　　“走这么快干什么？”身后有个声音响起。她害怕了起来，拿出手机，撒腿就跑。下一秒，就被圈进了一个拥抱。她睁大眼睛，看到了那张她心心念着的脸。还是一样的帅气，完美的线条，只不过更多了一丝成熟感。
　　她的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可是还是顽强地控制着泪不滴下来。“你……你不是失忆了吗？”她还是带了一丝哭腔。
　　“人生还有那么长，我怎么舍得永远忘记你。”

　　完

作者有话说

　　希望你们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