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面馆儿老板家的女儿》木木炭

4、狐狸精

　　等我慢慢醒转过来，感觉周遭一阵阵阴风穿毛而过。我睁开眼，Eric的脸渐渐真切，“旼旼，你还好吗？”他伸手抚了抚我的头，我心下一咯噔，我一低头，发现自己真的又变成了狸猫，心一下子沉入了万丈深渊，无限下坠。
　　“旼旼，你还好吗？”Eric的声音。
　　我自己同意脱敏治疗的，现在我又变成了狸猫，无限的绝望将我一层一层紧紧包裹，越裹越紧，紧到我喘不过气来。
　　“旼旼，你还好吧？”Eric紧张地问。
　　“她像是没事吗？她显然被自己吓到了，”一个声音幽幽地飘过来。
　　我应声转过头，就见到一个女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然后就听到她说：“你的猫也醒了，赶紧抱走吧。别在我这儿赖着。”
　　“我们会走的。”Eric生气地说。
　　“我还好，Eric。我有……有心理准备。我睡了多久？”我喵呜着。
　　“五天五夜？确切地讲应该是昏迷吧？”那个陌生女子幽幽地说。
　　“她是谁？”我问Eric。
　　“一只有了spirit（精神）的狐狸，”Eric说。
　　“狐狸精，什么是有了spirit的狐狸呀？”那女子站起身，走过来抚了抚我头顶的毛说。
　　“我叫赵旼。”我人模人样地抬起前爪，她也握了握说，“好乖的猫咪。要不你跟我作伴儿吧。”
　　Eric拦腰将我抱在怀里说：“我们要走了。”
　　“这就走了？”狐狸精挑着眉，明知故问。
　　Eric抱着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俩一路沉默，我的心继续往下沉。
　　到了树屋，Eric将我放在靠近窗户的桌子上，我卧在窗前，看着粼粼的波光，嗡嗡的飞虫。Eric坐在桌子旁，沉默了好久，他才开口说：“旼旼，不要难过，是我的错，不该逼你做脱敏治疗的。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一直给你读书，跟你说话，也许某一天早晨一睁眼，你又会变回人了呢。如果你在这里待厌倦了，我们换个地方。我这里的工作做完了，咱们一起回美国吧。”我站起身，弓了弓腰，慢慢走到他面前，用头蹭了蹭他的臂膀，然后跳下桌子，决定出去走走。

　　以后的日子里，Eric总是故意跟我讲话，而我一方面因为万念俱灰，心灰意懒，一方面因为变成猫以后，说人话不习惯，感觉还是猫叫比较适合，所以基本都是他一个人对着一只狸猫在自言自语。他会给我读书，我也是恹恹地蜷缩在桌子上，多半时间听不多大会儿就咕噜咕噜地睡着了。日子枯燥无望地度过了。一天傍晚，Eric将门关上阻止我出去瞎晃，他拿出一本书固执地读。我觉得他在徒劳，我逃不过自己的命的，那次变回人纯属上天的疏漏，我觉得我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待一辈子了，所幸的是猫的一辈子没有那么长的。我用爪子挠门，我想出去抓松鼠，把它们追得满树吱吱地乱跑，我觉得无聊而有趣极了。Eric把门关着不让我出去，大声地读了一会儿，见我还在用爪子挠门，指尖都磨秃了，他也有些脾气，过来猛地将刚刚拉开一点逢儿的木门给重新关严实，我的火气蹭地就蹿起来了，在他腿上挠了一爪子，他一个吃痛，抓着我脖颈上的毛将我拎起来，然后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我也愤怒地瞪着他，我们怒目而视了一会儿，他说：“OK，我投降。”然后强行将我圈在怀里，我还在扭动着，想要逃脱，他圈得更紧，我开始炸毛了，藏在肉垫里的尖爪全部露出来了，然后狠狠在他胳臂上抓了一把，顿时鲜血直流。他一个吃痛手一抖，我跳了下去。我跳到窗台上，猫着腰，“蹭”地从窗户跳了出去，弹到一个较低的树枝上，跳到地上。刚着地，就被另外一只手拎着脖颈上的毛给拎了起来，我挣扎着，咆哮着。Eric忙跑到窗口，喊：“放下她！”
　　“你这猫很野嘛~要不要我帮你调教调教？”一个尖细的女声，我脖子上吃痛，使劲儿扭动着，结果被她抓得更紧了，我露出利爪想要抓她，结果她早有防备。Eric也从窗子上跳了下来，将我从她手里抢过来。我一看原来是那日在山洞里遇到的那个狐狸精。
　　“你来做什么？”Eric揉揉我脖颈上被她扯乱的毛。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在那里折腾的呀，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们这些具有先天优势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后天努力的重要性，”狐狸精不屑地说，“你看我，我全神贯注地想着自己的狐狸模样，然后”然后就看到一只红狐狸站在我们面前，然后听见狐狸叫：“我全神贯注地想着一张人类的脸，然后”然后一个漂亮的女郎站在我们面前。
　　“你怎么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我问她。
　　“这重要吗？我想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我更喜欢这张脸，就变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见到的是我临时图新鲜，换换口味罢了。”狐狸精说，“小狸猫，你试试？”
　　Eric将我放在地上，我脑子里努力回想自己的样子可是过往的经历有千头万绪纷纷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根本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最后失败了。
　　狐狸精一脸嫌弃地说：“你要集中注意力！”
　　我点点头，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我变成人形有没有穿衣服，还是不能在Eric面前变比较好。我喵呜喵呜地告诉Eric“我今天累了，改天再练习”。“切，你怕被他看光光吧？”狐狸精一语中的，非要把大家弄得都很尴尬她才高兴。我看她才不是来帮忙的，就是一个人在山洞里呆久了太无聊，来我们这里找乐子的。
　　Eric也比较识趣，第二天一早就出去了。他走后，我一个人在树屋里练习，过往的记忆还是会闪现，我努力去回想那个人没有出现的时光，回想自己那个时候的样子。由于每次努力去回想时，血液都会流的越来越快，整个人都发热，再加上一身的皮毛，这次竟真的能生生把自己热昏了，Eric回来后吓了一跳。最后，我们还是觉得狐狸的山洞是个好地方。我就去了狐狸洞。
　　我学着去凝聚自己的注意力，控制自己的思绪，不让回忆再乱七八糟的，一打开记忆就一股脑泉涌出来，干扰我的注意力。我开始慢慢练习，也慢慢熟悉，熟悉自己的注意力和记忆，开始用自己的注意力控制自己的记忆，我开始可以将注意力集中在一段记忆中，然后可以集中在一件事情上，然后可以集中在一个场景上，然后就可以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先开始是我记忆力的一些熟人，朋友，亲人，我的父母，我自己，最后是言讷。
　　我又变成人了！这真的要好好谢谢狐狸。
　　从此以后，我就隔三差五去找狐狸精，狐狸精在这山里修炼了五百多年了，她大概是明正德皇帝年间出生的。用她的话说，她跟那些狐狸不一样，她有自己的追求，那就是她想一直活着。一天，她发现一个深邃的山洞，那里温度比外界要低很多，即使是夏天最热的时候洞底的岩壁上结着的冰也不会融化。一开始她发现把捕捉的猎物放在洞底不会坏，后来她就经常去洞底，她发现在洞底静卧着，也不像在外面那么容易饿，因为不饿，她也懒得出洞，慢慢的，慢慢的她出洞的次数越来越少，在洞里呆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她自己也不记得最后一次出洞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自己在洞底呆了多久。没有了外界的干扰，她可以更加集中注意力来关注自己的身体，慢慢可以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每一个细枝末节，似乎一丝丝散乱的气体在自己身体里东奔西走，她试图控制这些气体，慢慢地将它们聚集起来，这些气也慢慢凝聚成团，她也渐渐可以控制这团气的游走。一天，她觉得这团气顺着她的喉咙在慢慢往上升，感觉要从嘴里冲出去，她就一张口，这团气就从口里升腾起来，这团气体在她身体已经凝聚和游走很久了，这时就看到好似一团明亮的蓝色火焰，这团火焰似乎也在看着她，在她面前漂浮了一会儿又回到她的嘴边，她一张口又吸入了体内。
　　一日，厌了洞里生活，她决定出去看看。等她走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经是沧桑变化。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原来的狐狸窝，倒是在她们族群原来集聚地方的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白族村寨，她没敢进村子，就在附近溜达了几天，夜里去村子里偷鸡，等把鸡偷吃的也差不多了，她觉得无趣就决定回洞里去，走在路上她念着自己这几日见过的人，心中还对比了一下美丑，她觉得村里的那个经常坐门口纳鞋底跟男人调笑的小媳妇最美。想着想着她走到了湖边，喝口水的功夫，她发现湖里出现了那个小媳妇的脸，吓得她腿一软瘫在地上，起初她还以为是那个小媳妇跟着来了，结果发现身体还是自己的狐狸身体，只有脸是那个小媳妇的脸。狐狸自己也吓了一跳，自己这样岂不是成了怪物，心里害怕得瘫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一直坐到太阳快下山了，狐狸想到自己漂亮的狐狸头，心下懊丧，小媳妇长得有啥看头，还是自己的狐狸样最美，这么想着，狐狸心下懊丧，大哭了一场。这时候她看到一头鹿旁若无人地在对岸饮水，“它怎么没像其他动物吓得不敢来饮水？”狐狸心下疑惑，“难道是她没有看到我？”狐狸故意叫了两嗓子，鹿抬头看了它一眼，继续饮水。“咦？遇到个胆儿大的？”狐狸心里想，就往湖边又走走朝着对岸，更大声地嗷嗷了两嗓子，鹿喝完水，白了她一眼就走了，这时她一低头发现自己又变回原来的狐狸脑袋了。狐狸高兴了，心里闪了一下自己人头狐身的样子，打了个哆嗦。她忍不住又欠欠地想那个小媳妇，这时发现自己又变回去了。“难道自己想什么样就能长成什么样？”狐狸又认真想了一下自己的狐狸头，一低头就是狐狸头，想了一下小媳妇的脸，一低头就变成了小媳妇的脸，“哈哈，这个好玩”狐狸心里想，那身子呢？身子能变吗？狐狸没见过小媳妇的身子啊，只见过她穿衣服的样子，狐狸想象不到小媳妇脱了衣服什么样子，但是她见过在村寨外水泡子里光身子的男人的身子，她凝神想了一下自己见过的男人的身子。这时狐狸一低头，发现自己不再是一身毛了，而是男人的身体。狐狸心下高兴了，原来自己真的成精了，成了传说中的狐狸精了。狐狸试着将前爪提起，像人一样站立起来，就这么一个男人光着身子，顶着一个少妇的脑袋在树林里颠儿颠儿地走着。后来狐狸在不断的摸索和尝试中，有了现在这副比较常用的人的样子。
　　听完狐狸的故事，我羡慕地说：“你不是想有多美就可以变多美？”
　　“差不多吧。”狐狸得意洋洋地说。
　　我忙从手机里找到一张女明星的照片，说：“你可以长成她这样吗？”
　　“可以啊。”美狐转过脸去，然后一转脸，真的有了一张跟范冰冰非常相像的脸。
　　我完全目瞪口呆了。
　　然后狐狸转过脸去，又变回了常用的那张脸。
　　“你为什么不用她的脸？那样多美啊。”我问道
　　狐狸白了我一眼，“少来，你当我不知道？人类认为长得像狐狸精不是好人。我本来就是狐狸精，干嘛变成一张长得跟狐狸精一样的脸？要想像狐狸，我原来的狐狸脸就是最美的，我干嘛模仿她。而且她是明星，我变成她，走在路上得给自己招来多大的麻烦啊。”
　　“也对，我好羡慕你啊，可以变得很漂亮。不像我，生来就长这么丑。”
　　“饱汉不知饿汉饥，”狐狸又白了我一眼说，“我还羡慕你嘞，不用变来变去，选来选去。你的长相是老天爷给的，独一无二的，我想要还没有呢？我只能去模仿别人的脸，模仿来模仿去都是别的人，还害怕被发现了。我要有你这张独一无二的脸我才懒得变来变去那么麻烦。”
　　我崇拜地看着狐狸，觉得她这么多年真的没有白活，说什么都这么有道理。就拿我变成人不好看来说吧，Eric只会说长相不重要，心灵才重要。这话听多了就成了客套话，觉得没劲。但是听狐狸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长成这样原来是老天的优待，心下熨帖很多。我打心眼儿里喜欢狐狸，觉得她真是一只直爽率真的好狐狸精。长这么大，我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从来没有朋友，更别说闺蜜了。狐狸的出现好像弥补了我人生的缺失。Eric不是很喜欢狐狸，但是对我们整天腻在一起也没有多说什么。狐狸也爱跟我混在一起，她跟我讲她的故事，她见到的故事，也偶尔嫌弃我不够女人时还会教我怎么做女人，怎么卖弄风情。一天外面下雨，Eric在树屋没有出去，在桌子前整理视频和照片。我跟狐狸坐在地上听狐狸在那里讲她遇到的有趣的故事，忽然狐狸停住说：“我故事都讲了差不多了，你也跟我讲讲你的故事呗。”
　　我看见Eric直了直背，略停顿了一下。
　　“就不喜欢你这幅人类的扭捏样儿！我的故事我都毫无保留地讲，你的怎么就不能讲了？！”狐狸一脸不高兴。
　　“没，没，”我吞吞吐吐，“只是有点害怕。”
　　“呸！怕什么？！你现在都可以自由控制自己的变化了，你怕什么？！不想讲算了！”狐狸站起身要走。
　　我拉住她说：“别生气呀，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
　　“从你们什么认识的开始！”狐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