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明》林幼微

11、第十一章 扶风之令

　　这些年，她过得可好，又经历过怎样惨痛的经历？
　　若能选择，他愿意陪她走过这一段最痛苦的时间，然后默默离去。可是，他只能选择等待，等待着她能够回来。
　　可是，当她回来，他发现，一切均已改变。面前的她，笑意依旧，可骨子里透出的，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
　　无论如何，他要救她。耗尽青春，青丝成雪，他也要研制出那种药物，彻底抹去她身上、心上的痕迹。
　　“怎么，风儿还是称病不出？”金座上，老人摸娑着金座座头的那一条黄金腾龙，说道。
　　“是啊。这次他把自己关在生花小筑已经三天了，还是不肯出来。
　　“这次我下手太重了。“教王忽然叹一口气：“你代我去看看。”
　　“是。”修明立在一旁，说道。
　　可是，进入生花小筑以后，修明发现院内空空如也，习风已不见身影。
　　“习风。”修明大声呼唤，终于发现西侧药室，有人在里面走动的声音。
　　“你在里面，是吗？”修明问道，自己也走进屋内。
　　没有回答，但是修明已经看到了药室中的习风，以及他手臂上被火灼伤的一片伤痕。
　　“怎么回事？”修明上前，握住习风的手臂：“你怎么这样不小心，怎么弄伤的？”
　　“不要管。”习风的双眼布满了血丝，与平日的谦和相比，他宛如发狂的狮子，让人害怕。
　　他抽出手来，缓缓将面前一瓶药水倒在手臂上。手臂上，一阵青烟升起，习风紧紧盯着面前的灼烧痕迹。没有丝毫变化。
　　他重重叹一口气，望了修明一眼，将瓶中的药水尽数倒在地上。然后，他蹲在地上，用力抓自己的头发。
　　“怎么了，习风。”修明上前一步，将手放在他的肩头。
　　“曾经，我想保护一个人，我想告诉她，有危险，不能去。可是，因为我的怯懦，我没有说。现在，我想救赎，我想挽回。只是，为什么不行？”习风喃喃说道。
　　修明一愣。他们的曾经，有怎样的故事？曾经的他，她又了解多少？作为大光明教的圣女，陪伴她的只有光明，而他呢？
　　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颓废。
　　“小小，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公子夜将坐在膝头的小小放回榻上，望着她小小的身体，说道。
　　“你要说的，应该不是一件好事。”小小望着公子夜凝重的脸，握紧手指。
　　“可以这样说。”公子夜说道，调整了一下呼吸，似乎是要考虑怎样说。
　　小小坐在榻上，既不抬头，也不说话，只是交叉着手指，直到十指纠缠到一起。
　　“我想带你回江南。”公子夜说道：“明天就走。”
　　“你是想说，你要放弃扶风令了，是吗？”小小抬头，稚嫩的童音响起。
　　“是的。”公子夜坚定地说道，不知该怎样说下去。
　　“你，终要放弃我了吗？”小小问道。
　　“我们明年还有机会。”公子夜说道。
　　小小不等他说完，突然冷笑起来：“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声音凄厉。
　　“小小。”
　　“你早已看上那个贱女人，宁愿要她，也不要我。”
　　“不是的。”
　　“不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一个女人。你有很多女人，你占有她们，玩弄她们。可是，你从来不我把当作女人。”小小激动地叫道。
　　“你永远把我当作一个小孩，即使我要你和我在一起，你也从来不碰我。可你，情愿去碰那些，甚至是妓女。”小小突然哭出声来，声调越来越高。
　　“你就是我。”公子夜冷静地说道：“我从来，都把你当作我自己。”
　　“为什么？”带着哭腔，小小问道。
　　“从我见到你第一眼，我就看到了我自己。”公子夜叹一口气：“你一个人蜷在墙角，像被人丢弃了的小猫。”
　　“早知如此，你不如不要救我。”小小大声说道：“我要长大，我要成为你的女人。”
　　“不可能。”公子夜坚定地拒绝，声音不带一丝温柔：“任何人都可以，只有你不行。因为，你就是我。”
　　“正因为我像极了当年的你，我们一样孤苦无依，我们一样倔强冷漠，所以，我才要和你一起。”小小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公子夜。
　　“我能照顾你，却无法爱你。”公子夜重重推开小小：“因为我想照顾的，只有一个人。”
　　“谁，是她吗？”小小哭着问道，娇小的身驱在大殿中格外可怜：“为什么你们都像着魔一样喜欢上她？”
　　“是的。我只想照顾她。因为，她比我重要。”公子夜叹了一口气：“重新遇到她，我已知足。”
　　“那我怎么办？”小小问道，却发现大殿空旷，没有人回答她。
　　“不，我一定不会让你得到。”小小咬牙切齿地说道：“他的心，只能在我这儿。”
　　你不知道，也无法了解。那一段过往。放弃你，是因为她比你重要。公子夜轻轻抚摸着小小的额头，有时，把你将作亲人足够。
　　“小白。”她望着榻上的小白睁开眼来，轻轻地唤他。
　　“嫣然。”他睁开眼睛，却一把将面前的人抱入怀中，仔细嗅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你的身上总有一股香味，淡淡的，甜甜的。我最喜欢这种味道了。”陆逊白笑道。
　　“胡说。我从不薰香，又哪儿来的香味？”林嫣然伸出手指，重重在陆逊白头上一弹。
　　“真的。”陆逊白将头挤过来，身子也不断倾过，直挤入他的怀中。
　　林嫣然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睛忽然一酸，身子也微微颤抖。
　　“怎么了？”陆逊白急忙起身，将林嫣然拥入怀内，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你会永远爱我吗？”林嫣然眼眸亮如星辰。
　　“当然。小白永远爱你。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即使我老了，我死了吗？”
　　“不准这么说。”陆逊白重重捏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会和你一起老去，一同赴死。”
　　“如果我骗你，你会恨我吗？”没来由地，林嫣然问道。
　　“你怎么会骗我呢。”陆逊白喃喃说道：“即使骗我，也要骗一辈子。”
　　林嫣然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如果五年前遇到他，会不会不一样，谁也没想到，这个纵横四方、杀人无数的男人，在爱人面前，也情愿放下一切疑虑，变得视而不见？
　　“嫣然，是不是有话想告诉我？”沉默片刻，他终于问道。
　　推开他环抱得有些紧的怀抱，她笑道：“我不想要这块扶风令了，小小比我更需要它。”
　　“放弃扶风令？”陆逊白征住。
　　“不可能。”陆逊白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白。”林嫣然抓住他的胳膊。
　　“你难道真把我陆逊白看作一个懦夫，一个屈居人下的懦夫？”陆逊白质问道，眼中锋利的光芒顿露，他的光芒，压根就是一把出鞘的宝剑，而不是，温言软语的吴郎。
　　林嫣然看着他一触即发的锋芒，竟有些恍惚。这才是，她在望江楼上救的男人。
　　他收起全身的锋芒，平静地，温和的陪在自己身边，又何尝不是一种委屈，是不是一种妥协。
　　她静静看着他，直到，他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眼中锋利的锋芒，归于平静。
　　“嫣然，我没有吓到你吧？”他轻柔地问道，眼神流露着担忧。
　　“没有。”林嫣然答道：“只是。”
　　“不要再说。”陆逊白捂住了林嫣然的嘴：“不要害怕。别的都可以给他。扶风令，必是我的。”
　　“夜儿要自愿放弃扶风令，这是为什么呢？”玄冥苍老的面容上，有一丝不解。
　　“夜儿不要今年的扶风令，是因为夜儿知道，公子小白比我更需要它。而教王经常教导我们，要团结和睦。”公子夜顿了一顿，轻轻叹道：“夜儿实在不想让一块扶风令，影响兄弟间的感情。”
　　大殿中沉默无比。没有一丝风，殿中之人的衣袖却满满地，鼓足了气劲。
　　“好孩子。”教王有些皱纹的脸上舒展开来，伸开粗糙的大手，摩娑着公子夜的头顶。
　　公子夜跪在地上，没有动。可是，他的每块肌肉，都自行鼓张起来。
　　“你说，我该怎样奖励你呢？”玄冥沉思半晌，终于笑道：“老夫让圣女为你‘解忧’”。
　　“小夜不敢。”公子夜头也不抬就拒绝了教王的赏赐。
　　所谓‘解忧’，指得便是在月圆之夜，由圣女在圣坛中为教众疗愈的一种手段。入教多年，公子夜也不少耳闻。每每说来，这些经过解忧的教徒们总要露出艳羡、狎锁的表情来。
　　据说，所谓的疗愈，便是喝下‘朝露丸’，在圣坛中与圣女交合，借以采阴补阳，治愈伤病的目的。因为圣女是月之纯女，其身体即是药引。
　　而当教王玄冥说道这里时，他明显感到一旁的修明浑身一颤。看来，他们所说基本属实。
　　只是‘解忧’，自修明圣女来了以后，也只使用过三次。公子夜嘴角不由冷笑，正待说话，只听殿外嘈杂之声不断，竟然，有小小的哭声。
　　“教王。”殿外，一个教徒走进大殿，回禀道：“殿外有一疯女，非要见教王不可。”
　　“那你看本教王要见此疯女否？”被打断了谈话，玄冥的表情却依然微笑，只是问话中，依然有不悦透露出来。
　　“属下该死。”来人迅速跪在地面上：“只是这个女人，是公子夜带来的小小姑娘。”
　　“小小？”玄冥突然笑道：“如此，便要见为好。”
　　“小小，你想说什么？”望着地上伏着的那个小小的人，玄冥慈祥地问道。
　　“教王，小小不敢说。”小小将目光扫向面前的公子夜，却正好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可是，她只是微微一笑。一抹冷笑，直从这笑上透出来。
　　“你尽可说。”教王似乎非常高兴：“谁也不可欺负你。”
　　小小也不看身边的公子夜：“小小决定，将扶风令让出来，让她得以救治。”
　　话一出口，殿内的人俱是一惊。
　　“小夜已经给我说了此事。”玄冥略显苍老的脸上没有表情。
　　“只是，给她扶风令，我却有一个条件。”小小笑道。
　　“什么条件？”教王有些惊讶。
　　“让她将小夜还给我。”小小说道。
　　“此话何解？”不只是玄冥，连修明，也不懂这话的意思了。
　　“小夜就在你身边，如何让她还你？”玄冥问道。
　　“很简单。让我嫁给小夜。”小小笑道，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好。”玄冥意味深长地笑了：“如此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