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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跨国合资纠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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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0月25日乌冬在GW律所已经工作一个月了,这一个月中,除了第一个星期比较轻松外,乌冬几乎需要在每个工作日里工作超过12个小时。每天晚上9点下班已经算很好的了。Tony告诉乌冬,目前的工作节奏在所里算比较好的了,因为处理的案子都是国内法院的,没有时差,要是赶上处理美国或者英国仲裁的案子,那么通宵工作或者昼夜颠倒都是常态。Tony 在说这话的时候,乌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因为钱明最近接手了一个在新加坡仲裁的案子,钱明作为原告的代理律师需要常驻新加坡那边与客户沟通,而被告的注册地在A市,所以被告的联络沟通、法律文书的撰写和送达任务都落在乌冬和Tony身上了。乌冬进所第一天,Tony就告诉她,必须买一个绝对靠谱的手机并保持24小时待命的状态,因为在诉讼或仲裁过程中,随着案件势头的变化,律师需要随时调整自己的诉讼战略,而这个过程中,整个团队的律师都需要随时做好应对准备。有一个周日,乌冬正在和同学在A市郊区的山上露营,晚上八点的时候接到Tony的电话,说需要乌冬立刻起草一个新的反诉意见,并于今晚十点前发给他,他修改后直接提交给仲裁委员会。乌冬的同学都对这一任务感到气愤,劝她直接拒绝一无理要求。乌冬还是决定立刻回帐篷里用平板电脑把意见写好,并于九点五十分时发给Tony,等她终于发完的时候,一起去的同学已经吃完了烧烤,正在喝酒聊天,她实在是没有体力了,趴在帐篷里的被子上睡着了。
这一次,乌冬团队接手的案子说起来并不复杂,一位名叫吴昕的中国女商人在新加坡与新加坡商人Charles合资成立了一家公司,专门做房地产投资。后来,Charles发现合资公司并没有把一笔2亿新币资金投入到房地产项目上,而是被挪用到吴昕自己在海外的其他项目上,并且已经出现巨额亏损,Charles投入的 2亿新币已经所剩无几。Charles向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提出了仲裁申请,因为他们签署的合资协议约定的仲裁机构就是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仲裁。Charles经人推荐后,聘请了钱明做他的代理律师,因为这场官司必将涉及到中国和新加坡两地的法律,而钱明无疑是沟通两地的完美纽带。律师费自然不菲,钱明没有告诉乌冬这些,但从整个钱明团队对这一案件的重视程度来看,律师费无疑是丰厚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钱明决心一定要打赢这场官司。
作为被告的吴昕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国女人,东北人,大家都习惯叫他昕姐。她的发家史据说很传奇,白手起家,很快就把业务拓展到国外,什么来钱快,做什么,胆大。相由心生,吴昕的神经比较大条,拥有一张大气而果敢的脸,性格体现在容妆上,她浓墨重彩而又不拘小节地把自己的脸画出了大俗又大雅的效果,就像地道的东北乱炖,无招胜有招。
乌冬在法学院读书期间时觉得律师应该像美剧里的出庭律师一样,气度不凡,镇定自如,唇枪舌剑,力挽狂澜。但事实上,在中国当前的法治环境下,律师的地位很尴尬,不能说没有作用,但律师在决定案件胜负走向上,作用确实难以发挥到极致。在这个案件中,昕姐就是在以一人之身抵挡钱明律师的整个团队,而乌冬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团队什么绝对优势。仲裁已经在新加坡开始了,原被告双方各提名了一名仲裁员,剩下一名仲裁员由仲裁委主席任命。昕姐根本就没有打算高薪请什么律师来代理她参加仲裁,而是一直采取消极抵抗策略,偶尔让自己公司的工作人员发一个否认一切诉求的信函。乌冬没有直接与昕姐交过手,只是不间断地向她公司邮寄各种法律文书,偶尔打电话给她公司的法务部。国际仲裁的成本是非常高的,而且持续时间越久,仲裁成本越高,Charles通过钱明和吴昕沟通过,希望吴昕能够尽快把挪用的钱返还合资公司,而吴昕坚持认为她没有挪用也没有侵占合资公司的钱,目前合资公司出现困境只是因为投资失败,投资有亏有赚,这是正常的商业风险,她无义务偿还这笔钱。这种回复在钱明看来根本站不住脚,因为吴昕和Charles签过合资协议,明确规定了合资公司的管理章程和内控制度,而吴昕却利用自己实际控制合资公司的便利,挪用合资公司的钱,去投资一个自己的项目。但钱明也明白要想让吴昕承认她挪用合资公司资金而谋取个人私利是很难的,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而寻找和发现证据正是律师的用武之地,为此他已经去新加坡的合资公司和银行调查过了,但证据链条还没有完全串联起来,需要他做进一步的努力。
2014年2月15日尤松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面,正在修改书记员起草的判决书。书记员的存在大大减轻了法官们的工作量,而且每年都会有源源不断的毕业生充实到书记员的队伍中。这些毕业生怀揣着法官梦,却不得不从小小的书记员岗位干起,成为法官的秘书,为法官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包括写判决书。尤松还算一个比较称职的法官师傅,他经常在开完庭后,把判决的基本要点告诉他的书记员,再让书记员自己去发挥,写作判决书,通常尤松会认可书记员起草的判决书,但有时候也会大致修改一下。这种信任倒是让书记员有点诚惶诚恐,毕竟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书记员看见自己草拟的判决书直接被盖上法院的红印,然后成为当事人必须严肃对待的判决时,她还是会不由的紧张,通常自己要反复看好几遍。
尤松所在的民事第二法庭主要负责商事案件的审理,他在这个法庭里资历很老,除了庭长和副庭长之外,他算说话比较管用的。法庭新接手的案件由哪个法官主审通常是由庭长决定的,但很多不太重要的案件,都是副庭长和尤松安排法官审理。尤松和法庭里的其他法官共事多年了,彼此也慢慢形成了一种共识,这种共识就是,谁若对某个案子比较“感兴趣”,大家一般都会心照不宣地把这个案子让给这个法官审理。毕竟每一个法庭都是一个利益共同体,法院不同于其他行政部门,它没有主动左右社会经济活动的权力,只能在两造具备,诉至法院的情况下,才能以居中裁判者的姿态来审理案件。所以法官以权谋私的机会就没有那么直接了,除非原被告双方中有一方是法官自己信任的人,法官才得以将自己的权力转换成自己的私利。在更多情况下,很多法官包括尤松根本没有机会以权谋私,也不敢以权谋私,因为法官做出的判决都是要白纸黑字公布于众的,一旦出了差错,法官的仕途就算结束了。但法律的魅力正在于逻辑的可塑性,说这种可塑性就是很多事情都可以黑白颠倒,或者说很多事情根本就无法还原真相,但判决的最终做出还是要法官凭借自己的智识对案件是非做出一个论断,而这个论断是否是绝对公正的,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要看法官自己的了。
好多年以前,尤松和吴昕谈恋爱的时候,她坐在他的车座后面经常调侃尤松,“你做法官有啥好的啊,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要不跟我一起开饭馆得了。”吴昕搂着尤松的腰,尤松嘿嘿一笑说:“是啊,这还不是因为想当法官么,你不是说法官那个大沿帽倍帅么,我要是和你开饭馆,那群小流氓再来欺负你咋办,至少现在他们还不敢来惹你。”吴昕说:“他们也就是喝多了瞎胡闹,没事。”尤松总结了做法官的几大好处,其中第一条是维护社会正义,第二条是受人尊重,社会地位高。如今这两条是否实现了都要打个问号。尤松盘算着,吴鹏那个案子应该这个月就会被送到他们法庭,不出意外的话,他可以把这个案子弄到自己手里,但也不敢保证其他法院领导不会插手,一旦其他领导插手或打招呼,尤松恐怕就没有勇气和胆量再帮她了。男人的胆子其实是一个非理性的东西,就像男人的下半身一样,在足够多的诱惑下,可以因膨胀而失去控制。昨天晚上,他就迷失在格莱美森酒店的套房里,说起来,他的胆子还真不小,毕竟现在几乎每个酒店都有监控器,要是被录下他和女子去约会,那问题就大了,去年某市高级法院的几位法官去酒店□□就被监控录下,然后这几位法官都被处理了。尤松倒不怕,因为他去酒店没有走大厅的电梯,而是从秘密通道上去的。现在的一些酒店早就摸清了官员们的心理,为了让官员免除后顾之忧,他们开辟了一条秘密通道,这个通道一般是从地下储物间直接通到套房里,从进入储物间到套房的床上,没有任何监控,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这一通道的安全性已经被无数贵客检验过。尤松躺在松软的床上看电视,吴昕洗完澡,正在洗手间吹头发。窗外还是寒冷的冬天,灰蒙蒙的,似乎快要下雪了。尤松告诉妻子他周末要去开会,而事实他上午的确是去开会了,不过开会的对象只有吴昕。吴昕跟他讲她当年离开A市后的故事,她说她并没有跟表哥在一起很久,事实是她和他一起做生意赚了几笔钱后就离开东北去了广东。尤松问她究竟有没有爱过他,吴昕说,我一直没有忘记过你,否则我不会单身到现在。
吴昕裹着浴袍来到尤松面前,把袍子褪在脚下,尤松起身搂住她的腰。他觉得她还是爱他的,她怎么可能不爱他,他仿佛还是那个穿着白衬衣的青年,她仿佛还是那个卖早点的姑娘。但一切仿佛又早就变了,他们谁都不愿意说话,就那么紧紧地抱在一起,她好像哭了,他感觉到他的背上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滴下。他恨当年的自己,恨自己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书记员,没有钱,也没有权,不能像她的表哥一样给她安全感,而如今他想好好地保护她,像一个男人一样给自己的女人遮风避雨。
2013年10月30日牛河今天要去租房子了,这是他和乌冬商量好的,牛河毕业要去工作的单位在A市的大都区,离乌冬律所所在的金区隔着十几公里的直线距离。大都区是老城区,生活气息较浓,而金区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商业区。乌冬建议把房子租在金区,理由是这里的商业发达,文娱活动更多,适合他们周末与同学一起玩。牛河本来很想在大都区的巷子里租一个房子,这样他下了班就可以溜溜达达穿过老街,顺便感受一下久违的老城生活气息。为此,牛河有几次下班后,专门去电线杆上找租房的小广告,但打过去之后,电话往往没人接,偶尔有人接的话,要么是说已经转手租给中介了,要么开价不靠谱。牛河有点失望了,说实话,他不善于处理这些生活方面的琐事,在与中介斗智斗勇或与房东讨价还价中,他明显不在那个频道上,弄得自己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偶尔翻动几下,也无济于事。由于实在不愿再接听任何中介电话,也不愿意再与任何小市民扯来扯去,互相探底,他决定不管租房子这件事了。乌冬接下租房子的任务,当然她有权决定房子租在金区了,乌冬没有费很大力气,就从一个房东那里租来了一套一居室,40平米,每月4000元左右。离乌冬单位不远,打车起步价而已,离牛河的工作地点稍远,坐地铁要35分钟,这点距离在诺大的A市来说根本不算远。从租房这件事情开始,牛河隐约感到,也许从现在开始,他的生活将由乌冬主导了,他或许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一转变,毕竟他做了乌冬四年师兄。事实上,在精神成熟程度上,乌冬一直认为牛河是那个永远赖在自我世界里不愿长大的大男孩,这一点她愿意接受,也愿意永远不去揭穿。
明年就毕业了,牛河和乌冬都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学生生涯了,对于毕业后的生活,二人的态度是非常不同的。牛河对大学生活还是有一种及其不舍的留恋,对于未来将要面对的职场生活和鸡毛蒜皮的居家生活有一种轻微抗拒,所以除了每周四天去单位实习之外,他几乎不怎么离开学校,在寝室,食堂,图书馆,操场,四点间做布朗运动。乌冬没有想太多,因为她在本科读书期间已经实习过好长时间了,虽然谈不上多么喜欢工作,但她认为这是学生走向成人的必经之路,没什么好说的,不能改变,只能适应。
牛河和乌冬在一起已经三年多了,这三年中,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两人都属情商很高的人,情商高意味着他们能从更深层次的角度理解对方的需求和软肋,彼此都知道如何维系和珍惜这段感情,牛河不会忘记乌冬的生日,不会忘记在下雨天在地铁口接刚回校的乌冬,也会在她最失望和无助的时候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乌冬偶尔也会任性,但她明白什么才是牛河给她的最珍贵的东西,她不会刻意地考验他,只会真诚地与他交流,让他做得更好。牛河曾经问乌冬为什么喜欢他,乌冬说,我喜欢你坐在书桌前看书时穿的那件白色T恤,喜欢你的真实与赤诚。牛河说,我真的喜欢与你在一起的感觉,我可以放松地做自己,不用扭曲自己的想法,爱你如同爱自己。“你会一直爱这样的我么?”牛河问。乌冬笑着说:“这句话不像你的风格,你不是总说never say never么,那为什么还要我给你一个根本就没有任何约束力的承诺?”“因为我知道岁月是最无情的对价,足以换走一切。”牛河有些伤感地说。乌冬用柔软的目光看着牛河那微微下垂的睫毛,没有回答。
对于物质的追求,乌冬与牛河有着比较一致的看法,物质是体面生存和人格自由的保证。父母不能给你的东西,你只有靠自己去获得,这一点他们非常明白,所以他们把十年内彻底实现财务自由作为他们的小目标之一,说小其实真不小,在A市这样的大城市里面,对财务自由的定义几乎令人感到绝望。但欲望尚未失控的他们总觉得自己的理想是大有可能实现的,当然很多后来因欲望失控而彻底丧失自我的人也都曾经认为自己的理想是那么美好而单纯。毕业之后,每个人都会因职业选择不同而进入不同的发展轨道,这个轨道里的一切都是未知而新奇的,每个人的想法与特质或多或少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而这种变化有可能把原本牢固的关系逐渐瓦解,让原本熟悉的人,一夜之间变得如此陌生。最熟悉的陌生人,很多人一转头才发现,原来就在自己身边。生活很难预测,更没有人能够掌控。就比如,乌冬没有发现,拥有花不完的钱的钱明律师,为什么从来不提他的家庭,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还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抽烟,财务自由不是非常重要么,那为什么身边的有钱人过得生活不是她所喜欢的,抑或是,想要的生活跟钱没有关系,当下的生活,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2014年2月17日王文宇律师最近有点繁忙,他是汶泰(WT)律师事务所的六年级律师,六年级律师对于汶泰这种小律所来说已经是元老级的律师了,他直接汇报主管合伙人,所谓的主管合伙人也不过是所里仅有的四名合伙人之一。王文宇律师毕业于西部某省城一所不知名大学的法律系,他的同学大多选择毕业后回到各自老家的县城里当一个衣食无忧的公务员,王文宇有所不同,他的父亲是一个乡镇老师,母亲是乡镇医院里的大夫,这种家庭背景在他们当地来说比较尴尬,一方面他没有办法依靠关系在县城里找到一个体面的铁饭碗,另一方面,他又不像其他农村出来的学生一样有过重的经济负担。所以,他索性决定到A市,这个充满机遇与诱惑的大城市闯一闯。刚来A市的王文宇,一没人脉,二没拿得出手的学历,唯一让人决定眼前一亮的就是他的司法考试成绩,他考了460分,考过司法考试的人都知道,这个分数有多高,因为绝大多数考生都难以逾越360分的及格线。
在A市奔波了2个月左右,王文宇终于找到了一家律师事务所收留他。这家律所只有7个人,其中4个合伙人律师,1个秘书,1个行政经理兼财务经理,当然还有一个满嘴跑火车的市场部经理。所以,王文宇成了这家律所的第5位律师,也成为了唯一一位应届毕业生,其他的律师都是半路出家,有的是从法官队伍里出来的,有的是高校老师出来做兼职律师的,有的什么都不是,连法律都没有学过的退休官员。在业务方面,这家律所也是搞不清楚重点,好像什么都在做,又好像什么都不精通,总之,王文宇很长时间没有搞明白这家律师究竟在靠什么维持。虽然王文宇不怎么满意这家律所,不过为了尽快摆脱啃老窘迫状态,他还是在市场部经理满脸的不屑中签了劳动合同,每月工资1500元,另加每件案子500元的提成,合同期3年。
时间转眼过去了5年,王文宇成了所里的业务骨干,享受准合伙人的待遇,所谓准合伙人的待遇就是,他不怎么靠固定工资生存了,而是靠拉来的业务分成。王文宇去年买了一辆马自达汽车,目前正在考虑在A市买房子。总之,现在的王文宇律师已经成为汶泰律所里低年级女律师眼里的黄金单身汉了,不少实习女律师对他大献殷勤。上周,王文宇刚与吴鹏签署了委托代理协议,为律所创收了80万的律师费,他在律所里的地位又一次得到了巩固。现在,他正在为吴鹏的案子撰写起诉书,他的秘书婷婷正在整理证据材料。尤松法官给王文宇介绍了吴鹏这个客户,但王文宇发自内心地觉得这种介绍并不是一种权钱交易,也非一种勾兑,因为尤松给他介绍案子从来不收取回扣,也不掺和案件的处理,王文宇把这种介绍当做一种朋友之间基于信任和认可的一种互相帮助。王文宇虽然不喜欢勾兑,但对人际交往的伦常还是很懂得。看破不说破,尤松对王文宇的帮助究竟有多大,他们两个人的心里都清楚的很,但正因为远离了露骨的利益交换,才使得王文宇不忘他的知遇之恩。
吴鹏是一个仪表堂堂的内蒙古汉子,当年他只是吴昕表哥的一个司机,由于对老板忠心耿耿,所以深得吴昕表哥的器重。吴昕和吴鹏逐渐成为了他生意上最亲密的助手和伙伴。后来,吴昕做生意的天赋逐渐暴露出来,她不再满足于成为表哥的附庸,而想成为自己说了算的老板,但她还需要一个可以信赖和依靠的男人。吴鹏是一个退伍军人,会开车,虽然学历只有初中水平,但脑子还算够用,最重要的是他对吴昕也很好。后来,吴昕和表哥摊牌了,她决定不再跟着他做这些旧生意了,而是决定南下做新的生意,做她最擅长的木材进出口生意。走之前,吴鹏和她一起喝了一杯,吴昕说:“吴鹏,我决定自己干了,这些年我攒了一些钱,也积累了一些人脉,广东的一些客户相信我,也愿意继续跟我合作。”吴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昕姐,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给别人打下手的人。生意可以散伙,但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可不会散伙。”吴昕看着吴鹏说:“不会的,你好好跟着你老板干吧,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跟他干了,就去找我,我还是你昕姐。”就这样,吴昕和表哥长达五年的情人兼合伙人的关系就结束了。这些年,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爱没爱过表哥,表哥有一段婚姻,后来他从收入稳定的邮电所辞职创业了,生意做得磕磕绊绊,忙得没有时间陪妻子和孩子,妻子主动跟他离婚了。后来他就找了远房表妹吴昕,说是表妹,其实只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而已。性,是维系成年男女最好的粘合剂,也是最危险的□□,这种关系的脆弱程度超乎想象,毕竟没有爱作为基础的结合,谁又有资格谈天长地久呢?她和尤松只拉过手,却让尤松如此难以割舍,其他的人,哪怕睡了再多次,还是会感到如此的陌生,走心不是一件易事。
2013年11月3日 Charles与吴昕的案子已经进入证据提交阶段,钱明已经搜集到了案件所需的主要证据,乌冬也做好了证据清单。搜集证据是一个细致活,有些律师喜欢面面俱到,把所有与案件有关系的材料都找到,包括饭店吃饭的发票,当事人之间的手机短信,还有所有银行汇款的明细。钱明也不例外,但他有一点不同之处,那就是他从来不找让对方当事人恼羞成怒的证据,比如双方的私密短信、以及感情或隐私方面的证据。钱明知道Charles之所以如此信任吴昕,绝不会仅仅基于商业上的合作关系,他们之间很可能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关系。Charles是一个文质彬彬的新加坡华人,但看的出,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这次他提出的要求非常直接,要求吴昕把挪用的合资公司的资金退还到公司账户。钱明仔细看了一下,他们当初签订的合资协议,其中有一条是,有关合资公司的任何经营决策和投资,都必须经双方代表一致同意。这是一个基础性的管理原则,但这条约定只对合资双方有约束力,而不能对抗合资双方之外的其他善意的相对方,也就是说,吴昕作为公司的总经理,虽然没有经过Charles方面的同意,但她对外签署的投资协议和其他合同通常都是有效力的,除非吴昕和其他合作者恶意串通,这是合同法里的表见代理原则。
当前的房地产业竞争日益加剧,利润回报率也逐渐变得微薄。吴昕决定把合资公司的2亿新币入股投资到印尼某油田区块,投资期间正值国际油价强势上涨,她预计2年之内投资就会回本并将有非常可观的收益。但对于这笔投资,Charles却说他并不知情,并且吴昕并没有以合资公司的名义投资该区块,而是用另一家离岸公司的名义,该公司的唯一股东是一个叫Jodie Woo的女人,经调查这个Jodie就是吴昕。令钱明感到费解的是,吴昕是如何把合资公司的钱转到这个离岸公司而Charles却毫不知情呢。经查询合资公司的账户,这笔钱是财务人员直接以电汇的方式转到离岸公司账户上的,而事实上Charles与吴昕的合资公司根本就没有严密的财务管理制度,吴昕既是总经理又兼任财务总监。钱明和乌冬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好笑的是Charles投资了这么多钱到合资公司,竟然没有派一批自己信得过的人来管理这笔钱。乌冬把案情的要点已经捋得非常清楚了,其实这个案情一点也不复杂,就是吴昕把公司的钱私自转移到了自己控制的公司,然后又通过自己控制的公司把钱投到了印尼某油田区块。
吴昕并没有觉得自己辜负了Charles的信任,事实上,她唯一懊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想到自己投资的区块根本就不是合作方所宣称的极具投资价值,她获得的所谓的秘密勘探数据,也是伪造的。现在她进一步确认了合作投资方的身份,对方根本就不是所谓的高官子弟,而就是一个专门骗中国人的诈骗犯。不懂的生意不做,不靠谱的人不合作,这句常被她提起的生意经最终败给了她无比膨胀的欲望以及女人天生的虚荣与非理性。吴昕本想等这笔区块的投资收回,就把钱还给合资公司,甚至还想将投资收益与Charles均分。这句话,是吴昕事后告诉钱明和Charles,但好像不会有人相信,除非Charles还像之前一样傻。
乌冬在起诉书中指出,根据双方合资协议的第28条,违反合资协议约定的一方,或者合资公司章程的一方,应该赔偿其对合资公司造成的全部直接损失。所以,请求仲裁庭责令吴昕将挪用的2亿新币返还合资公司。乌冬没有计算2亿新币的利息,这是钱明和Charles讨论后的结果,因为他们清楚,光这2亿新币都很难全部要回来,又何必再去计算利息。如果计算利息的话,一方面会让吴昕更为恼火,另一方面也会增加仲裁庭的收费。乌冬和Tony把所有证据都准备好了,主要就是双方签字的合资协议,合资公司的章程,2亿新币的银行转账记录,Jodie Woo所控制的离岸公司的账户信息。就这么简单?乌冬有点怀疑地问钱明,钱明没有理会她的疑问,他清楚很多刚毕业的年轻律师的心理活动,这些小律师从来就不了解诉讼或仲裁的真实情况,只了解一些狗血律政剧所演绎的情节,仿佛每个案子都必须依靠福尔摩斯来侦查,每个案子都需要双方律师唇枪舌剑,挖坑设陷阱等。“乌冬,你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然后把这个案子所涉及到的新加坡法律全部搜集到,并保存到一个文件夹。我们需要在开庭之前搞一个模拟仲裁,我来做对方律师。”说完,钱明就离开了办公室。GW律所喜欢在开庭前组织所里的律师进行一个模拟庭审,让律师分别扮演双方当事人,然后按照最逼真的方式来预演将要进行的正式庭审或仲裁。这一次,乌冬要与钱明来模拟对抗,她明白,这是一次证明自己的好机会,也是争取通过实习考核的好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