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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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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十月,我的这本书终于完稿。这将近一年的生活,对我来说,是全新的。我尝试着写下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本书,也结识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都是我书中的人物。当然了,我是通过希尧才和他们熟识的。
先说说若雁吧,她是恩雅生前最好的姐妹,也是希尧最为亲密的妹妹,她常常的来看望希尧。我在成书的过程中,不少和她或面谈、或电话交谈,而今,我们已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她和恩雅感情深厚,至今提及恩雅的离去,仍觉痛苦万分。她的五岁的儿子,虎头虎脑,机灵可爱,常跟在她的身边。他嘴巴很甜,很爱说话,也算是我的一个小朋友呢。还有她的丈夫子辰,得空也跟着一起来,他很热心、很健谈,和谁都相处的来。
牵牵,那个从前很爱粘着恩雅的小女孩,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正在念大学。她不同于现在很多的年轻女孩,以自我为中心,刁蛮任性,她很懂事、很乖巧,也很重视亲情。她对于舅舅希尧,有着很深的情分。每逢放假,她必然来看舅舅。陪他聊天,逗他开心,聊慰他的孤独之苦。我们年龄差不了几岁,也很容易谈得来,打成一片。她的母亲希雯,倒是不常来。我难得碰上她的那一次,她在不停的责骂、怨怪希尧。她恨他不争气,不该为了一个女人葬送一生,一辈子窝在这个鸟不下蛋的地方。甚至还把几年前他们母亲云岚因病去世的事,也归咎在他的头上,说什么都是操心、忧虑他的问题,才愁病交加、含恨而终的。她在场时,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令我大气都不敢出。我们当然没有成为朋友的可能。她呢,一贯目中无人,对我这个穷乡僻壤的乡下丫头,自然也不会拿正眼去看。
再说说心怡吧,她虽是恩雅的好友,但在恩雅生前占据着并不太重要的位置。然而,恩雅去后,她却续写了重要的一笔。说到她,自然得提起刘慕云了。他们两个生前,她替他们牵线。他们两个死后,在这儿,我得先补充说一下刘慕云,他也去世了。他是在恩雅离世后的第二天,出车祸身亡的。他们仅隔一天,一前一后的相继离世,有些太巧合,太离奇了。也正因为着这个缘故,刘慕云的家人才动起了合葬的心思,当然,这其中自是心怡来往传递。希尧大约当时正处于悲痛欲绝的情况下,哀伤着恩雅一个人孤零零、凄惨惨的离去,闻听恩雅能有个伴,自然满口答应了。心怡这个红娘,没能促成他们生同欢,去促成了他们死同冢。她这个红年岂不是当的很有讽刺意味。然而,不管怎么说,她是一心的为着朋友,做到了仁至义尽。可惜,在恩雅、慕云合葬过之后,她和希尧几乎没什么交往,我们至今仍是缘悭一面。
还有杨佳琪,我也不得不交代她后来的状况。原本,她是不该被提到的。我也和她不曾谋面。但是她做了件丧尽天良的事,事先灌醉希尧,是她精心策划的。伤害恩雅的出租车司机,是她收买指使的。我想就算是没有法律、没有正义将她绳之以法,送入监牢的话,她恐怕现在也会悔的肠子都青的。假如她当初不动邪念,自酿苦果,对已经病入膏肓的恩雅痛下毒手,也许在恩雅病逝后,她或许能和她所挚爱的希尧牵手一生吧。世上的事情谁也能料得到,说的清呢?
最后,我们言归正传,再谈谈我们的男主人公希尧吧。他对恩雅的感情最为深刻与炽烈,他的痛苦也比任何人都来的更加的强烈与刻骨。这十年来,他一直活在追忆与哀思之中,孤苦伶仃的守在他和恩雅当年居住的房屋内,这所房子,他早已和原房主协商买了下来。这房子、这附近的原野,承载了他太多的关于恩雅的回忆,而这回忆就是他全部的精神支柱、全部的灵魂世界。他说,在恩雅曾呼吸过、曾欢笑过、曾踏过的每一处地方,他至今仍能感觉到她的气息,觉察到她的存在,仿佛她从未走远,从未离去。我不敢想象,倘若有一天,当房屋倒塌、当田野尽毁,他思念恩雅的灵魂再也无处附着,他将如何是好?
这天是个休息日,妈妈炖了一大锅排骨汤,盛出满满一大碗来,装在保温桶内,让我给希尧送去。我的父母听我讲述了不少关于他的故事,并且他也曾来我们家做过客,他的气度、他的谈吐,博得了他们的赞赏,他的不幸遭遇,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同情。时不时的,他们总让我给他送一些东西。
我拎着保温桶走出了家门。我们家离他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将近正午,阳光很好,我的心情可不像阳光这么灿烂,但还算轻松。刚刚写完了一部极具悲剧色彩的小说,我还未能从悲伤与遗憾中走出。一路上,我走的很慢,我在考虑着该不该让希尧看看这本书。我尚未告诉他我已写完的消息,我的父母,我也未让他们知晓。老实说,我对我的写作水平很没有信心,我恐怕会贻笑大方。我慢慢吞吞、磨磨蹭蹭的,愣是走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了他家门口。
院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而入。一走进去,我听到屋里有人在谈话。我继续的向里走着,快到客厅门前时,我听清楚是若雁来了。她大概是一个人来的,正和希尧说着什么。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声,还兀自的谈着。我正准备着抬腿往屋里进,正好若雁竟说了下面的一些话,令我本能的、慌忙的缩回脚来,静立一旁,屏气凝神。
“希尧,晓洁这个女孩子,很有些像恩雅,不止长相有几分相似,性格也颇有些接近,我看,你们两个也相处的不错。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们两个是不是有可能……”
希尧立刻接过她的话说道:“晓洁比牵牵才大不了几岁呢?她一个小姑娘哪能看上我这个大叔?撇开这个不谈,就拿我自己来说,自从恩雅离去后,她已将我生命的一大部分给带走了,我只是苟且活着。若雁,你知道这辈子我最大的失误与遗憾是什么吗?”他停顿了片刻,唉声叹气道,“当初,我真不该同意让她和刘慕云合葬。现在我知道,说什么都是晚了。他们已经入土为安,我怎好再搅扰他们?我本该是随着恩雅一起去的,我原也是那样打算的,我想等料理完恩雅的后事,再做自行了断。然而,慕云意外而亡的消息震惊了我,我也被迫着打乱了所有的计划。我当时痛苦而绝望的认为,活着时,她心心念念的是刘慕云。离去后,她不依不舍的仍是刘慕云。所以,我成全恩雅的心愿,成全他们。天知道,我有多羡慕、嫉妒刘慕云!我好希望她带走的是我!”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叹息。之后好一会儿,他悲痛无语,若雁也无言的抽泣起来。
在门外的我,也是好震撼、好感动,我的泪也哗的涌出了眼眶。接着我又听到希尧无限悲凉的开口道:“我那时好傻的,是不是?竟会有那样荒缪而可笑的想法?我现在当然明白慕云的死亡是个很意外的巧合。而且,我也越来越深信在她最后的一段岁月,我们已经情深难舍。可是,我却失了心智,把她推向别人。她若泉下有知,定会怪我、怨我。但局面既已造成,我也回天乏力。多年来,我活的孤独而痛苦,但我更怕面对死亡。这房里的所有摆设,还是恩雅在时的旧样,不曾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屋外田间的一草一木,也依旧的未变。所以,很多的时候,我恍惚的以为,恩雅还在带我的身边,伴着我左右。只有在这儿,我才距她最近。但当那最终的时刻来临时,我将归向何处,我……”
听着他沉痛无比的话语,我的泪一直未曾中断。我的胸口也感到闷闷的,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悄悄的把保温桶放在靠墙的地面上,悄悄的走开了。我走出院门,来到了屋后的田野。我的泪被风吹干了,也没有新的涌出。但我的心头久久的拂不去恩雅的影子,走在田中的小路上,我不由的沉思、感慨起来。这条路,十年前,恩雅的足迹也曾踏遍。可惜,当年的我,虽也同住在这个小镇,却因为忙着学业,埋头苦读,无暇来此。没能见到过生前的恩雅,是我此生最引以为憾的一件事。
顺着小路,我来到了小河边。河水淙淙的流淌,野花静静的开放,芦苇轻轻的摇荡。就像希尧所说的,此景宛如昨,然而斯人已远去。
我在河畔徘徊流连,遐想着他们二人当年在此的情景,幽幽的感喟着。我无意中抬头望天,看到南飞的雁群。又是一个秋天了,我被触动着想到了那支歌。
雁儿南飞风萧瑟,
红叶黄花秋意晚。
错过了春啊,错过了夏,
错过的往昔让我们叹息。
不再徘徊,不再迷茫,
在这深秋里,我们紧紧相拥,深深相爱。
爱在深秋里,情深深几许?
爱在深秋里,我们不分离,
如那梁上燕,岁岁长相依。
这歌词的含义那么的清楚与直白,我很诧异,当初的希尧怎么还会再怀疑?还有恩雅日记本中的那最后的一页所记下的几句话,更是最好的佐证,它们如烙印般的深烙在我的脑海中。
“大哥,今生不能说出的话,但愿我来生能有机会、能有资格对你说。大哥,我爱你!”
再也清楚不过了,恩雅在生命的最后的时刻,已深爱上了希尧。但是很悲哀的,她却阴差阳错的和慕云合葬了。来世,我想那是很渺茫的一件事。能实实在在握住的,唯有今生。这一生,这一世,相遇了,深爱了,就要生死与共。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我很忧伤、很惆怅的抬头再次看向天空,想在飘渺而深远的云层中搜寻着什么。到底是什么呢?我迷迷糊糊的也说不上来。忽然的,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晓洁!晓洁!”这声音来自远处,且喊的很响,在空旷的田野回荡。
我应声看过去,是希尧和若雁。他们正一起远远的向我走来。他们应该是发现了那个饭盒,出来寻我的。我呆在原地,看着他们。当他们一步步的走近时,我越来清清楚楚的能看到希尧的步态、神情。我的心情是越来的激荡不宁。不争气、不听话的眼泪想要汹涌而出。我想要抑制我的眼泪,转换我的情绪,我又一次的抬头,把目光投向天空。忽然的,我明白了我刚才要找寻什么。我想问一个问题,我想要一个答案。那就是,恩雅,你在天堂还好吗?还好吗?这样的在心中一问,我的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滚滚而下。
天空中,有阳光闪耀,有白云飘过,有清风佛过,有鸽群掠过,有大雁飞过,没有我要的答案。耳畔,他们的脚步声是越来的越迫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