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苍狼》钰毓雪

7、第 7 章

　　十一过后，孩子们又回到了校园，短短七天，对于这些刚刚踏入军队的孩子们来说，是一个不短的松懈期，大多数的学生在假期之后都出现了懒散，倦怠的状态，与放假之前是大相径庭，可是对于战一来说，这个假期却是意义非凡的，自从那天在萧绪宿舍醒来之后，战一的脑子一直处于混乱的状态，他完全想不起来当天发生了什么，自己又为什么会睡在萧绪那里，左思右想不得头绪，索性就不去想了，战一开始用读书来麻痹自己，整整七天。战一几乎是全天候的泡在了图书馆，这七天，也给了战一一个全新的改变，在图书馆借到的读物中，战一了解了许多过去不懂，又无法考证的事情，也知道了许多自己从前闻所未闻的事情，可是即使是这也，战一还是有许许多多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假期之后的第一堂课，战一破天荒的下课留了下来，等到同学们都离开了之后，战一站在了萧绪的轮椅前，第一次，战一收起了身上的锋芒，虚心的向萧绪请教，他拿出假期时在图书馆抄录的笔记，将自己不懂的地方指了出来，萧绪毫不吝惜，对他提出的问题一一解答，并且还帮他做了批注，萧绪写批注也是用左手，这一次距离很近，战一才注意到，他握笔的姿势并不标准，甚至可以用难看来形容，由此可见左手并不是他的惯用手，可是他写出的字迹却是清晰流畅，虽然谈不上行云流水，却也是干净整洁，苍劲有力，战一的目光落在了萧绪的右手上，他的右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略有些蜷曲，虎口处厚厚的老茧清晰可见，因为军装衬衫的袖口整齐的扣好，遮住了手腕，所以一时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战一蹙了眉，拿回了萧绪批注过的笔记本，礼貌的道了谢，转身离开了教室，看着战一离开，萧绪坐在轮椅上微微松了口气，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稍微的活动了一下，军装衬衫的袖口微微上移了一点，露出了萧绪手腕上狰狞的疤痕，看到这伤疤，萧绪苦笑了一下，把袖子向下拉了拉，遮住疤痕，推着轮椅离开了教室。
　　经过了第一堂课战一的虚心请教，萧绪本以为，战一这匹野马终于算是改邪归正，不再让他操心了，可是短短几天，萧绪就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了，战一这个刺儿头，在第一次提问得到解答之后，便开始每天都会提问，刚开始，还只是在课下的时候请教，可是渐渐地，课下请教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了，他开始了课上的提问，初期的时候，战一提出的问题也都是一些基础性的理论知识，与萧绪的教学重点不谋而合，萧绪每每都会顺着战一提出的知识点进行深入性讲解，在解答了战一的同时也使得全班同学加深了印象，只是随着教材深入的讲解，战一注意到教材上的很多内容与他在图书馆抄录的东西有所出入，又或者说是说法不同，自从发现了这一问题之后，战一就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每天下课，战一肯定会第一时间冲向图书馆，翻阅今天讲过的知识点，复习的同时总会发现新的问题，回到宿舍之后，也会挑灯夜读，预习第二天要讲的内容，并将自己不懂的地方全部记录下来，以便第二天提问，不知不觉间，战一变了，从前那个不学无术看到书本就头痛的战一消失了，现在的战一变得勤学好问，不仅是萧绪的军事理论课，其他的课程他也变得勤奋，成绩提升很快，看到战一这些变化，萧绪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只是相对于萧绪对战一的喜爱，战一对萧绪的敌意却还是有增无减。
　　日子就在这每天不停的提问回答中悄然流逝，课堂上，战一总会出其不意的提出一些奇怪的问题，而萧绪总会笑着做出应答，并且针对战一提出的问题进行发散性讲解，每次都会让战一和同学们受益匪浅，此时的战一就好像一块求知的海绵，不停的吸收着各种知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尽管他嘴上一直都很不屑这个残废的轮椅教官，可是他却一次又一次为这位教官所折服，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难道他，也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这样的结果战一并不满意，他的好胜心又开始作祟，这样的好胜心使得他更加深入的去学习，去寻找知识点，只为能够问倒这位他嘴里一直看不起的轮椅教官，不过好像他一直都在失败。只是萧绪真的就是那么应对自如么？当然不是，萧绪的文化水平并不高，只有初中学历而已，这个14岁就踏入军营的少年，能够升到中校全靠着他过人的意志和不断的努力，刚开始，战一提出的问题他还可以回答，可是渐渐地，随着这个孩子自我探究能力的拓展，以及课堂上知识的连带性深入，他提出的问题也开始刁钻古怪，萧绪也开始疲于应付，偏偏战一提出的这些问题又能够一下问到点子上，萧绪为了能够给他更好的解答，也为了能够更好的教学，只能不停的查询资料，给自己充电，学校的图书馆就成了萧绪每天必去的地方，为了能够给同学们更加详细的讲解军事理论，萧绪每天都会认真的备课，写教案，抄资料，同时要把各种问题进行归纳总结，提前找到答案，自己学会的同时还要整理出通俗易懂的讲解，用来应对战一这个刺儿头，对于这样充实而又劳累的生活，萧绪虽然疲惫却也乐在其中，因为对于他来说，只要能够为国家做贡献，不管在哪，都是一样的快乐。
　　又是一个星期天，战一照旧起了个大早，去操场跑完了一万米之后就拿起书包直奔图书馆，将书包放在座位上之后战一便开始在书架之中穿梭，寻找着自己需要的资料，与此同时，图书馆的另一侧，一架轮椅也在慢慢的滑行。
　　周末的时光对于别人来说，是放松和休憩，可是对于萧绪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用来学习的时间，早上七点，萧绪的轮椅准时的出现在了图书馆中，平日里，为了不打扰到其他同学，萧绪经常将轮椅停在角落，需要什么书都是拜托管理员帮忙，尽管他不愿求人，可是现实却使得他不得不去低头。周末时光，图书馆中人影寂寥，萧绪没有再麻烦管理员，而是自己小心的推着轮椅在书架中慢慢的穿行，努力的抬起头，寻找着自己需要的材料，终于，在角落里的一幢书架上，萧绪找到了自己需要的资料，可是书架太高，对于如今的萧绪来说，书架的高度是他无法逾越的天堑。抬起头，看看高处的书，萧绪叹了口气，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上，隔着薄薄的裤子，萧绪的手慢慢放在自己的腿上，突出的骨骼，细瘦的脚腕，歪斜的膝盖，无一不透露着这双腿的废用，依靠这样的一双腿，又如何支撑起他的身子？深吸了一口气，萧绪将身子又坐直了些，左手扶住轮椅的扶手，吃力的举起右手，尽可能的将手臂伸直，努力的去够那本对常人来说只是抬手便可以够到的书，就在萧绪吃力的想要抬高自己的身子的时候，一道身影挡住了窗外的阳光，萧绪抬起头，眯了眯眼，眼中出现战一高大的身影，这个大男孩依旧如平日般桀骜，斜靠着书架，双手插兜，嘴角挂着痞痞得到笑，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着萧绪略显狼狈的样子，战一缓缓的开了口。 “哟，这不萧大教官嘛！”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屑 “萧大教官不是博学多才嘛，怎么还会来图书馆这种地方呢，图书馆这种地方只有我们这种才疏学浅又不学无术的人来的地方嘛！这大上午的萧大教官不应该在宿舍里吹着空调歇着嘛！呵呵！”战一的声音不低，语气中满是嘲讽和嫌弃，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可是萧绪抬头看着战一，目光中没有平日里的淡漠和冷然，隐隐藏着丝丝哀求，尽量的压低了声音。“战一，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你小点声”“我为什么要小声？难道你萧大教官还怕被人看不成？”萧绪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战一打断了，听着战一不加掩饰的嘲讽萧绪的心仿佛被利刃狠狠的穿透，可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略略皱眉，声音又低了几分，“战一，这是图书馆，别闹了可以么？我……我有事求你……”说罢，萧绪再次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腿上，一直放在膝上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细瘦无力的双腿，萧绪咬了咬唇瓣，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握了握拳，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还是抬起头，压低了声音开口：“战一，麻烦你。我站不起来，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下《侦察与监视——作战空间的千里眼和顺风耳》？谢谢你”“哈？我没听错吧？”一直冷眼旁观的战一突然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左手掏了掏耳朵，他俯下身慢慢凑近，那双桀骜的眼就这么直直的看着萧绪， “你萧大教官居然会求人？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吧？”“战一……”萧绪刚要开口，又被战一打断“你想要这本书？”战一直起腰，将那本书拿在了手里，示威一样的在萧绪的眼前晃了晃，就在萧绪刚要伸手去接的时候，战一猛的抬高了手臂，“想要书就求我啊！求我我就给你。”说罢还挑衅一样的扬了扬眉毛，看着战一这幅狂傲的模样萧绪气结，可这毕竟是图书馆，加上自己真的需要那本书，骄傲如萧绪不得不再次低下头，恳求的开口 “战一，这不是闹得地方，有什么事出去说好不好？先把书给我”战一看到了萧绪眼中的无奈和哀求，一时间笑意爬上了眼角，对他来说，没什么比能够挫败萧绪更开心的事情了，他没有理会萧绪的话，抬起手，将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并且放的更高，放好书，战一拍了拍手，居高临下的看着萧绪，挑了挑眉“书我放在这了，有本事你自己起来拿呀，你萧大教官不是万事不求人么？”语气中充满了赤裸裸的嘲笑。看着战一眼中满满的嘲弄，萧绪怎会不明白战一的意图，无非就是让自己出丑罢了，罢罢罢，这里是图书馆，若是闹起来，对他不好，他孩子心性随他去吧，萧绪摇了摇头，心里原谅了战一的轻狂任性，不再做声，而是把轮椅又往前推了推，再次抬头，萧绪眼中的乞求更深，声音也带了几分低落“战一，我再求你一次，帮我把书拿下来可以么？有什么话咱们出去说”萧绪的乞求没有换来战一的心软，反倒让他更加兴奋，要知道，在战一心里能让这位看似‘无所不能’的残废教官跌个跟头那可是爽翻天的事情呢，他戏谑的笑着，转过头不再去看萧绪，而是装模作样的翻找起了书架上的书籍，余光却不停的打量着萧绪，好奇他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只见萧绪慢慢的拉下了轮椅的手刹，将轮椅停稳在书架前，直了直脊背，双手慢慢抬起歪斜在踏板上的双腿，把自己已经废用多年的双脚放在地上，伶仃的脚掌放在地面上，不自觉的就歪向了一旁，看着一双早已变形的双脚萧绪的眼被深深刺痛了，原来自己已经无用至此了么……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晕染出的酸涩压下，再次伸手将腿扶正，让双脚靠在轮椅的踏板旁，不至歪斜，随后他的双手撑在扶手上，咬了咬唇用了几分力气，将自己的身子往前挪了一些，抬起左手抓住前方的书架，右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手臂用力，上臂肌肉紧绷起来，额上的青筋隐隐爆出，臀部终于脱离了轮椅，可萧绪终归是高位截瘫，腰部无力，刚刚站起就因为力竭而跌坐回了轮椅，萧绪没有抬头，只是握紧了拳头，猛的抬起手，拳头狠狠的砸在毫无知觉的腿上。站在一旁的战一却好像不过瘾一般的火上浇油，他弯下腰，凑到萧绪的耳边，小小声的在萧绪的耳边挑衅道：“看不出你还挺厉害的嘛，怎么不继续了？继续啊，接着站啊，还是你认输了？依我看像你这种人啊，就应该去疗养院呆着，省着麻烦人！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把那本书拿下来。接着站啊，别愣着！”
　　战一的话如同腊月里的寒冰，化作一道利刃将萧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再次穿透，放在腿上的双手狠狠的握拳，指尖深深掐进了肉里，可萧绪却浑然不觉，第一次，萧绪痛恨起自己的无助，明明只需要站起来就可以办到的事情，对他来说，却是难如登天，战一的眼光是何等讽刺，萧绪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继续留在部队究竟是对是错？只是，这一切战一都不知道，表面上，萧绪只是静静的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不出失落的打击，战一讨了个没趣正想继续开口刺激萧绪，就见萧绪再次动作起来，只见他双手再次撑在了扶手上，将身子再次往前挪了挪，一双长腿摆在地上，好像生气全无的枯木，随着萧绪的动作而左右歪斜，摆好了双腿，萧绪再次将右手撑在了扶手上，左手努力上举拉住前方的书架，咬紧牙关双臂发力，一声喑哑的嘶吼从萧绪的口中溢出，萧绪的身子终于脱离了轮椅，身子腾空的一瞬间，萧绪松开了抓住书架的左手，眼见着就可以抓到那本书，可是就在他松手的一刹那虚软无力的下身猛地下滑，萧绪失去了重心，身子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瘫废的双腿死物一般盘踞在身下，身子怪异的扭曲着，书架猛烈的摇晃了几下，高处的基本精装版书籍砸在了萧绪的身上，巨大的声音惊动了周围的人，大家纷纷侧目，在看到这一幕之后有几位学生甚至站了起来想要跑过来帮助萧绪，可是在触及到冷酷的眼神时都停下了动作，一时间图书馆内寂静无声，战一冷眼旁观，萧绪无地自容。此时的萧绪狼狈极了，他好像一只蝼蚁，蜷缩起身子，双手撑地，慢慢的抬起了上半身，对上的是战一惊讶的眼神，再次低下头，萧绪抬手将轮椅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以极其狼狈的身姿爬上了轮椅，此时此刻的萧绪不再是平日里严肃冷酷的冰山教官，只是一个失了伪装的可怜之人，没有他人的帮助，就连起身都是一种艰难，战一就这么傻傻的看着萧绪，直到他调整好坐姿，又再度抬起头，眼中没有一丝难过与失落，平静的仿佛一潭秋水， “看到了吧，这就是平时的我，看见我狼狈的样子这下子你满意了？如你所见是个废物，凭我如今的能力根本够不到那本书，所以我再次恳求你，能不能帮忙把那本书拿下来，另外……可不可以帮我将这些散落的书放回原处，谢谢”萧绪把那个求字说的很重，低眉顺眼的道谢，站在一旁的战一傻住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一点小小的恶作剧对于这位教官来说竟是如此的艰难和不易，愧疚浮上了心头，战一蹲下身子，将那些散落的书搜集起来，又将他们一一放回了原位，然后，战一直起腰，对着轮椅上的萧绪鞠了一躬，把他需要的那本书拿了下来放到萧绪的腿上。还没有等萧绪说谢谢，战一小声的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转身跑掉了。萧绪看着战一离去的方向笑了笑，自己也拿着书离开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