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的月光》鸣筝

9、第六夜（小修）

　　“为什么要和那个人见面？你难道不清楚他对你的心思吗？”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叶朗惊讶于对方的大惊小怪。
　　“别管过去多久，你怎么确定他对你没半点心思了？”
　　“我说你够了没有？没错，他当初是有那意思，可我不是拒绝了？这么多年没见，他回来一趟不容易，作为老朋友聚一聚很正常，我要是避而不见，那才是心里有鬼。”
　　“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他在你面前那套都是装的，他说的话你最好一个字别信，离他远点！”
　　叶朗开始不耐烦：“好了，你以为我是什么稀世宝贝，值得别人表白被拒隔了多年后还惦记着？以他的条件，甭管男的女的，只要张口说一句，不排着队随他挑？没准人现在回想起来，还奇怪当初怎么眼瞎看上我呢！”

　　即使在梦里，那一言一语也如此清晰。
　　叶朗认为对方纯属杞人忧天，而对方则又急又怒，一直试图说服叶朗接受他的观点，最后情急之下，甚至失手砸碎了一个花瓶。
　　叶朗看了看脚边的碎片，还没做出反应，那人便说了句“对不起”，抹了把脸，蹲下收拾。
　　他的背影沉默而凝重，叶朗虽然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看他这样还是心头发闷，走近些把手搭在他肩头，低唤道：“乔乐……”
　　那人微微一颤，回过头冲他笑了笑，说：“没事。”

　　叶朗蓦地从床上弹坐而起，黑夜里响起他粗重的喘息，抬手一摸，额头尽是冷汗。
　　刚才他梦到有次他和乔乐吵架的场景，可最后那人的脸，却陡然从乔乐的变成了周泽锦的。无法用言语表述他那一瞬的惊惶，使他一下惊醒过来。
　　呆坐了半响，叶朗也不开灯，两脚在地上胡乱划拉着找到拖鞋，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凉水，一气喝了大半杯。
　　头顶天花板的吸顶灯忽然亮了，橘黄的灯光洒下，驱逐了黑暗。
　　“叶朗，你在干什么？”乔乐的手按在开关上问。
　　“啊。”
　　叶朗不知在出什么神，还是乔乐的出现惊到了他，杯子没握紧从他手里滑了下来，摔在地砖上四分五裂。
　　恍惚间这情景与梦中重合了，叶朗茫然地低头瞧着。
　　乔乐取来扫把将地面清扫干净，至于其他的没再多问。只在叶朗回房时问了句：“要我陪你吗？”
　　叶朗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乔乐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勉强，他知道此刻不能逼得太紧，反正他们日后有的是时间，这次的后遗症迟早会过去的……

　　这是叶朗第三次来见这位赵医生。前两次他们只是看似随意地聊了会天，赵医生不断从他这了解了一些情况，但并没有详加说明，不过这一次总算是提到了重点。
　　他们的谈话不知不觉已进行了大半。
　　“所以，那时我看到的‘文迪’和‘乔乐’都不是真实的，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幻象？”叶朗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腿上，缓缓问道，“而我本人其实一直被周泽锦囚禁，去上班或者去周泽锦的公司，全都是在被催眠的状态下自以为发生过的事，但事实上我一步都没有踏出过那所房子？”
　　“是的。人对催眠的抵抗力，根据年龄、身体状态、意志力等因素各有不同。根据我之前对你做的测试，你的意志力很强，一般人很难对你进行深度催眠，所以我猜测，他们除了对你使用常规的语言指令催眠外，应该还借助了药物和仪器的辅助，才能在短短几天内达到那样的效果。这方面唐博士是专家，说实话我自愧不如，对于她的手法，我也只能做一些大致的推测。”
　　叶朗点点头，示意赵医生继续。
　　“比如，你曾说过，喝了那位先生递给你的茶，你就感到昏昏欲睡？我想是茶水里放了安定成分的药物，用来降低你的注意集中力，增大催眠成功的几率。”
　　赵医生面前的本子上记录了很多他自己的分析，他一边说着，一边在上面勾勾画画。
　　“那么，我们从头说起。首先唐博士采用催眠的手段修改了你的记忆，且通过仪器联通你和周先生的脑波，构筑了一个虚假的世界，你姑且将它理解为‘梦境’吧。但是因为人的大脑所能承受的压力有限，她不可能一直使用那种仪器刺激你的脑波，于是你也有清醒的时候，可即使是清醒，那也不是真的清醒，你还是处在她的催眠控制之下。
　　说到修改记忆，这一点并不是很难做到，只需要把你记忆中关于乔先生的部分替换为那位周先生，再把周先生的替换成乔先生，时间节点就选定八年前的某一天。那时周先生刚出国，而你和乔先生正式在一起。选择这个时间点有个显而易见的好处，在此期间，乔先生和周先生从未同时出现在你眼前，他们的人生轨迹也全不相交，因此你在记忆中替换这两个人，不会有什么矛盾冲突之处。她只要让你把出国的那个记成乔先生，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人记成周先生就可以了。这样一来简单很多不是吗？
　　不过你的意志力应该出乎了他们的意料，于是后期他们不断加强了催眠的力度。‘文迪’就是你潜意识里对这个虚假世界产生质疑的产物。‘文迪’对周先生的怀疑，其实就是你自己对他的怀疑。随着你在他们构建的虚假世界里发现的违和之处越多，心中的疑虑越深，‘文迪’作为你意志抵抗的表象，出现的也越加频繁。
　　‘乔乐’则是另一个更深层次更具代表性的抵抗符号，它意味着你潜意识里的怀疑已经积累到一个零界点，你随时可能清醒。这时候，唐博士不得不加强了催眠力度，她以那位先生公司职员的身份出现，当你的意志出现抗拒时，便随时随地进行干预。例如，你说你才约了‘文迪’见面，女白领就出现了，随后你差点忘了自己原来的目的，那就是唐博士及时意识到了你的抵抗，立刻加强了对你催眠。周泽锦给你端上茶水，也是想用药物削减你的意志力。”
　　叶朗仔细聆听着，面无表情，只有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那么，赵医生，我还有个问题想和你确认：我所看到的周泽锦，是真的，不是幻象？”
　　“当然。”赵医生回答道，“那位周先生作为在你催眠过程里最重要的一环，也是‘梦境’中另一位主角，他自然是真实参与到其中的。”
　　叶朗轻微眨了下眼皮。
　　赵医生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一阵，在本子上草草写下“精神状态尚可，仍需观察”一行字。

　　告别赵医生，在诊疗室外的过道里，叶朗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等待他的乔乐。
　　“怎么样？”乔乐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问。
　　“嗯，赵医生很专业，差不多解开了我的困惑。”
　　乔乐闻言有些高兴：“是吗？那下次复诊也是一星期后？”
　　“嗯。”
　　叶朗感到口袋里手机震动，取出来看了眼，是个陌生来电。他心里有种预感，指尖稍微一停滞，滑下接听键。
　　“阿朗。”
　　近在耳边的嗓音让叶朗心尖一颤，仿佛被电流麻了一下。
　　“我要走了，这次离开后，再也不回来了。我能最后见你一面吗？至少，让我当面对你道个歉。”
　　“……”
　　“阿朗，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叶朗的手机被夺了过去。
　　“是他？”乔乐问。
　　叶朗心底无声叹息，点头。
　　“别见他。”
　　“好，不见。”

　　叶朗又恢复了睡前阅读哲学书培养瞌睡虫的习惯，以前百试百灵的一招，现在却不太灵光。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将书放回后面的书架里。
　　房门推开，乔乐进来拿了杯水给他，还有一颗药。
　　“这是什么？”
　　“褪黑素。你不是说睡不好吗？这东西听说管用，买回来给你试试。”
　　叶朗无所谓地吞了，尽管压根不相信这玩意儿管用。
　　“睡吧。”乔乐替他掖了下被角，顺手熄了灯。
　　叶朗闭上眼，感觉黑暗包围了他，就像黑色的海水淹没了一颗石子。他知道，今夜又会是很难入眠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