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文婧 聂蓉非主角 ...

  •   文婧记得,山上那对夫妻搬来有近一年的时光了。
      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并不是因为与其关系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搬来的那天刚好是她妹妹出嫁县城的日子。
      她依然记得那天妹夫用八人大红轿,三里红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吹吹打打地来迎接妹妹。那是她一生都没有见过的阵仗。
      村里人不是穷就是朴素,哪曾见过这般气派风光。也因此这般阵仗成了村里不少姑娘的心仪的婚典方式。
      那妹夫生的也是姑娘们梦中情人的模样。
      坐在挂着大红花的大马上,英俊的容颜,灿烂的笑容,一身华贵的气质,几乎没有一个女孩不脸红心动,羡慕嫉妒的。哪怕是嫁了人的……
      就在队伍要出村门口的时候,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驭马的是一个粗布麻衣的男人。
      黝黑的肤色,刚毅的轮廓,眉宇间沉淀着浓重的沉着,举手投足之中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叫声好——这才是真汉子!
      长长的队伍不得不停下。因为马车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路中央。
      村长上前问,“不知这位壮士可否让路?这好不容易挑的吉时不好误了。”
      那男人这才意识过来,低头道了歉,把马车驾到旁边后对坐在马上的新郎官颔首,新郎官抱拳点头,然后队伍继续前行。
      文婧随着队伍走,在经过男人和马车的时候,正好风吹起了马车的门帘,看到了里面正在看书的女人。
      不像妹妹那般倾国倾城,倒像夏日清泉中灼灼盛开的莲花,清丽脱俗。
      再看那男人,男人立刻将布帘盖严,里面不一会儿就传来了轻轻的咳嗽声。
      文婧觉得,这世界怎么这么多般配的恩爱夫妻呢?

      #

      第一次的印象总是深刻的。
      打那以后的文婧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一口气吃二十三个肉包,随手就能毒死一只老虎,随手也能救活病危患者的女人和先前马车里清丽脱俗的女子联系到一块儿去。
      佛曰,色不异空。诚不欺我也。
      男人和女人是就如文婧所猜,是一对夫妻。似乎是刚成亲不久。但两人的言谈举止完全不像刚成亲的夫妻那般青涩甜蜜,反而像是老夫老妻相处久了有一种经年累月的默契。
      男人是个卖包子的。每天一早就让那匹马拉着一辆板车从离村不远的山脚到村里来卖。两人男人牵着马,女人坐在马上看书一副万事不搭理的模样。
      文婧从没见她抬过头,但她总能在男人出汗的时候掏出一床帕子递给男人,在男人还没说什么的时候给男人递上一杯水。男人也会在摆好桌凳后扶女人下马,然后从笼子里拿出一盘包子摆在桌上,从瓮里舀两碗黑乎乎的粥,坐下后两人就吃起来。
      不少人看了总说两人像去年西去的张爷爷夫妻俩。
      时间久了,村里人都习惯夫妻俩的存在了。有些风言风语也就出来了。
      说女人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让男人伺候,应该是女人伺候男人的呀!这简直太不像话了!一时间有不少附和的。当然也有一些不赞同的。女人的样子看着就知道是教养极好的,说不定是贵族富家出来的,一个大小姐你还想指望她伺候人?
      就像滚雪球一样自圆其说一般,妇人们越来越看不惯女人,对男人频频投以同情慈爱。更有甚者还暗示性的问男人要不要纳小。
      村里从没有谁纳过小,就算是村长,毕竟是个贫穷的村子。
      文婧看着有些奇怪,男人真的听不懂暗示吗?女人真的不知道大家在排挤她吗?那本书到底写的什么让她那么着迷?但是一切都没有变,男人和女人依旧,风言风语依旧,直到——
      三个月后,上山打猎的张大汉在山中被蛇咬了中了毒,醒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山中,躺在一间竹木屋子里,身上的毒也解了。
      那之后大家才知道,女人是个大夫,女人的身体有些虚弱,女人做不得累活,女人随随便便就能毒死一头凶兽,女人妙手仁心,女人其实很喜欢笑。

      这年头,大夫很常见,但女大夫几乎是没有的,所以女人的地位在村人心目中瞬间拔高了一大截。毕竟是大夫就一定是识字的,读过书的,那是极了不起的事情。
      来看病的人排起了长长的队,男人的包子卖完了女人还不能收摊。然后文婧发现了一件事情,男人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了起来,坐在女人旁边就像看门的煞神一般,女人眼中自是无奈而又抱歉的,但也不曾说过不看之类的话。
      结果,就这样持续了一个月后男人和女人连着三日都没有来摆摊,众人觉得奇怪,于是张大汉和村长作为代表去了他们家。众人这才知道,女人受了风寒,起不来了。
      这下,村里人对女人开始赞不绝口,说这两夫妻真是恩爱得令人艳羡。
      终于在五日后女人的病好了,但是多了条规矩,每日只看到包子铺收摊。虽然有少部分人觉得大夫应该不限时间,但大部分人都是体谅的,毕竟女人身体虚弱不能太劳累。

      “这盖夫人还真是蕙质兰心啊。”王林喟叹着往炕上躺下。
      文婧坐在靠窗的席上借着烛光缝补衣物不作回答。
      王林抬眼看了文婧一眼又说:“听丈母说你妹妹下月就要回来了。说来文茹长得也是一番天仙之姿啊。你倒是……难道说茹妹真是你娘抱养来的?”
      文婧的不语让王林觉得无趣,啐了一声后说:“大晚上的就别点灯缝衣了,浪费油。”
      说完灯光就灭了,房门开了又关,王林侧头看过去,席上已经没了文婧的身影,心生烦躁,蒙头一盖闭眼睡去。
      院内的文婧缝了两针后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天上皎月银辉,照得夜间的大地清冷肃静。
      ——小茹长得还真是漂亮啊!手又巧,性子也好。
      ——可不是嘛。倒是姐姐呀。
      ——那孩子啊。确是。做事虽然不错,可是长得就 ……性子还那么阴沉。

      谣言,总随人心飘摇摆动……

      #

      大家只知道那对夫妻男人姓盖,所以称女人为盖大夫。
      盖大夫手艺好,妙手回春,自然所有人都慕名想要她给诊治。最重要的是——收费便宜。时日一久,门庭若市,村里大夫的生意自然冷清了不少。
      “不过就是一个黄毛丫头,收的便宜一点就巴巴地上赶着去。”方老翁不屑地看着包子铺前长长的队伍说。
      “我看老头子你是在嫉妒人家吧。”旁边买猪肉的老婆子一笑话,周围的人立刻附和。
      老翁冷哼一声,背手转身慢悠悠离去。身后不停有人又是笑话又是议论。

      “你累了。休息一下,让我来吧。”男人站到女人身后说。
      “好。”
      然后看诊位就换了男人来。
      “请问有哪里不适?”
      文婧看着眼前坐下的男人,沉稳可亲,虽然穿的只是一件粗布麻衣,但也难以掩盖那一身睿者风范。倘自己所嫁是这人……
      “夫人?”
      文婧回过神,起身离开。

      她不喜欢自己这副模样……

      #

      文婧才回到家里,就听见从屋内传出的笑声。
      “早知道你们会这么快来,我就让你姐姐做做准备了。你看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是母亲的声音。
      “没事,我们现在一起去不是挺好。顺便去见见邻居们。我好想念王大婶的芝麻饼,还有三叔做的三色糕。”
      “都要当娘的人了怎么还整天就知道吃。也亏得女婿能疼你,换别人不就要笑话了。”
      然后就有一声如玉的笑声响起。
      “笑什么笑!能娶到我,是你的福气,知道不!”
      “是是。”
      “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夫君说话!”
      “娘——谁才是你亲生的啊!”
      “人说入门女婿半个儿。不疼这新儿子疼谁。”
      “娘你真偏心。”
      “行了行了。别贫嘴。不是说要出门买东西么。”
      文婧听到这儿迅速轻声跑进灶房门后看着三人欢声笑语地出门。

      躲在阴暗角落,这样下流又猥琐的自己……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不开心就喜欢往深山里走。漫无目的的。
      山里丛林蔽日,土路难行,又有野兽毒虫出没,不要说女人,就是男人也会心生胆怯。
      文婧坐在突出土地的粗大树根上,背靠树干,高空中有鸟鸣回响,又有蝉鸣充斥,时不时有猿啼穿梭,再没有这儿比哪儿更令人安心却又害怕的地方了。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文婧想着要不就在这儿睡上一晚。可是妹妹妹夫至少要住上半个月,难道半个月都不回去?
      惆怅纠结的同时,一声呼救在不远处响起,文婧吓得浑身僵硬发抖,头皮发麻,呼吸也下意识减轻。
      是是……鬼吗?
      常常听老人说山里有妖魔出没,曾经还有许多人被害,难道……
      “救……救命……谁来……救救我……”
      浑重的喘息在穿破寂静,以为是自己呼吸的文婧过了好半晌才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呼吸,而是别人的危机。
      扶着树干慢慢直起沉重的身子,一步一步迈出拷着恐惧的脚步,走向声源地。走近后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方老翁家的儿子。
      “方大哥?你怎么了?”
      “疼……”
      “怎么办?我背你去找盖大夫吧。”文婧慌慌张张地拉起方木,将其驼在背上然而没走两步就因为对方太重而倒在地上,好巧不巧一只老虎就在不远处对他们虎视眈眈。
      重物压在身上,下腹突然一阵绞痛,文婧一时没了主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虎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可是没走了两步老虎轰然倒地。
      “没事吧?”清冷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靠近,文婧侧头看去却是盖大夫。

      #

      “他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只要再好好调养几天就没问题了。”
      “谢谢盖大夫。”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午后您儿子就能醒来了。”
      “好好。老朽眼拙,不识山外山,先前无礼之处还望盖大夫莫要放在心上。”
      “不会。”
      然后是脚步声靠近,开门声。
      “正好。醒了就把这碗药喝了。”
      “这是什么?”
      “安胎药。”
      文婧眉尾微抽,看着那碗里黑乎乎的药,扯开嘴角似哂笑,“安胎?”
      怀孕了?
      “多久了?”
      “有两个月了。”
      “麻烦您把药放下,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药碗被放在矮几上,房门被关上了。
      平坦的腹部完全看不出孕育了一个微弱的生命。想起母亲不久前说自己成婚多年无一子嗣着实愧对王家,村里人都说自己是不下蛋的老母鸡,连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是无法生育,没想到……
      她从来不觉得生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令人欢喜的事情。每次看着妹妹,她总觉得自己是不该存在的。爹娘虽说从没在物质上亏待自己,但也从没多给过自己。只不过是什么都让妹妹优先了。丈夫虽然不曾恶语相向,但也不曾甜言蜜语。说来,丈夫一开始想娶的是妹妹,只是妹妹回绝了。其他女孩又不愿嫁他,这才娶了同样没人要的自己。
      或许自己只是贪心了,为了否定名为贪念的脏污才找了诸多借口掩盖,说自己不是这样的。可是,本质上其实从没改变。

      “多谢。这是诊费。”文婧抬头仔细看眼前的女人,突然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妄断臆淫罢了。
      自以为是的痛苦,自以为是的悲伤,自以为是的伤害,其实抛开一切也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要通知你家人来?”
      “不用。”
      文婧走出门才发现外面是一片晴空,阳光灿烂。

      #

      “姐姐!你回来了!”
      “嗯。”
      “对了,我给你带来了很多好看的绸布,你来看看。”
      “我平常要干活,用不着,你给娘留着吧。”
      “娘的我有带啦。这些是你的。”
      “阿婧!阿婧!”
      “是姐夫。”
      王林走进来看见文茹,有些愣了,整张脸有些红,有些惊讶,有些狂喜,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是,是小姑来了。”
      “是。我和夫君昨天就来了。可是您和姐姐都不在。”
      “呃,啊,那啥,回来挺好,挺好。”
      “是。”文茹勾唇一笑,王林整个人都怔了。
      “茹儿!你看我给你拿了什么。”门外的呼喊让王林回过神,有些慌乱地侧过头,文茹完全没发现满心满眼欢喜地迎出门去。
      文婧想笑,这都是什么事啊……
      夜里,文茹来和文婧挤一间房,说是有很多悄悄话想要说,结果一进被子后一直在自顾自地说自家那边的事情,自己腹中孩子的事情,文婧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默默地听着,听着文茹清浅的呼吸声,一直到天刚亮。

      #

      一如既往地干活,一如既往地沉默,一如既往地看着,抽空去喝一碗药,文婧觉得自己就像生活在一个假象当中不现实。但佛祖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呢。
      “你再这样下去可是会保不住孩子的。”
      “什么意思?”
      “有孕之身应该好好休息养身。你身体本就不太好,这样继续熬夜多劳,别说孩子,一旦流产可能你也会消损。即便孩子出世,你也会元气大损,回天乏术。”
      “可我……感觉自己没什么……”
      “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样子?”盖大夫说着让盖先生端一盆清水来。
      文婧往水里看去,只觉得的,比以前更丑了。
      “多谢。但我自己的事我会自己考虑的。”
      付了诊费起身离开。
      已经有三个月了,但她还是不打算说。
      母亲忙着给文茹肚里的孩子缝衣缝袜,丈夫每日进山打补身体的猎物送去给妹妹,她又能说什么。
      其实——妹婿家家大业大,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呢!
      心下烦躁,
      嫉妒……又来了……
      窗外有鸟儿飞向蓝天,看似自由,其实依旧被天空束缚。但……真想变成鸟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

      “张家姑娘,见过我家文婧吗?”文老太太问。
      “没有啊。是不是在林家?”
      “林老爷子说没有。真是奇怪了。这都到了该做饭的时间了这人跑哪儿去了?”
      “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呢。”
      “也是,我先回家去看看。”
      “好。”

      #

      夜里,
      “王林!王林!快出来!你婆娘出事儿了!”
      “来了来了。瞎嚷嚷什么呀!”
      王林一边系衣带一边走出屋来开门,“什么事儿啊。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你还有心情睡。你婆娘出事儿了,现在人在盖大夫家。”
      “出什么事儿了?”
      “边走边说吧。”
      “阿林,怎么了?”文老太太的声音从屋内传出,王林喊道:“没事儿,我去看看。您接着睡吧。走吧。出的什么事?”
      “说是从树上掉了下来。”
      “从树上?”
      当两人到了盖家,盖大夫冷清的声音淡淡对王林道:“来的有点晚。人已经去了。”
      王林愣了,“什么去了?”
      “就是去了。”

      #

      “李婶,你还不快去文家相帮!”
      “怎么了?”
      “说是昨天夜里文家大姑娘去了。”
      “可我昨天还见着她的呀。怎么突然就去了?”
      “说是想摘果子吃结果脚滑摔了下来。听说都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什么!那不是——”
      “就是啊。孩子也太可怜了。”

      “阿婧姐,怎么就去了……”少妇说着哭了起来。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的。还有孩子……”
      旁边的开纸钱的老太太也说,“唉!没想到啊!这孩子虽然性子不活泼,但是个好孩子来着。”
      “是啊。平日里总会帮忙邻里,是个善心的孩子啊!”
      “对夫君,母亲也是尽心尽力的伺候着……”

      话语,总是随人心而起伏转折……人心,总是一息万念摇摆不止。

      白皇南元写于2017/10/12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文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