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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因爱生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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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时颜家二小姐的闺房小院内却不是离君想象中的和睦,院中只有颜氏父女。
仍旧是出宫时的那身长裙,双手被吊在带血的梅花桩上,脸上的伤口已经裂开,显得更加狰狞可怖,只是乐华却是一脸平静。
“看来你在宫中过的也不是很好啊……”,一身血红长袍的颜塬,鹰眼在乐华身上逡巡。
“托父亲的福,乐华尚可”,下嘴唇的伤疤随着乐华的声音,扭曲成丑陋的形状。
“既然我是你父亲,你却为何要忤逆于我?”颜塬一双眼睛似乎是要将乐华洞穿般。
“乐华只是做了自己也应该做的,至于父亲说的控制离君,却不是女儿能做得到的了”,乐华平静道。
“哼!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沐颜那个下贱种!离君千里迢迢将你从安城接回来,这比起妙儿却是多大的恩宠,你忤逆父言,不听母劝,一意孤行,将颜家基业抛诸脑后,只顾自己任意妄为,甚至还肖想着那沐家人,你可知沐家和我颜家可是不共戴天的仇!”颜塬越说,鹰眼里本迸射出的光像是火星一般伤人。
乐华惨然一笑,直视颜塬盛怒的眼睛道:“父亲,试问你说的这些难道真的只是用来骗我的吗?还是其实是用来骗你自己的!?”
颜塬目眦尽裂,一掌打在乐华脸上,苍白的脸顿时浮起异样的红晕,“忘恩负义的贱货,颜家白养了你们这群东西,早知道还不如扔出去喂狗!”
下巴处的伤口重新开始淌血丝,乐华嘴角却仍掖着一丝浅笑,看着颜塬因为愤怒而黝黑的眼睛道:“父亲,你明知道我们只是颜家的工具,就应该告诉我们最开始的作用,而不是一边逼着我们干着杀手都不干的肮脏勾当,却又告诉我们是颜家的女儿在为所谓家族努力,说着说着,我们越来越不信,而你自己却信了!”
似乎是说到了痛处,颜塬闪电般出手钳住乐华的脖子,手收得越来越紧,乐华脖子到下唇的伤口重新淌血,血流在苍白的皮肤上,乐华呼吸越来越困难,“颜家是把你们当成女儿来养,指望你们为颜家开疆拓土,你们却一个一个忘恩负义,老的要跟着沐笺那个一无所有的平民,小的还要跟着沐家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们都是贱人,贱到了骨头里,才会一个一个有眼无珠!”
乐华鬓边青色的血管已经清晰可见,额头上密密麻麻的细汗染湿了额发,却嫌这样还不够,勉强笑道:“父亲这是说颜姑姑吗?我听说父亲有个妹妹,最后好像是父亲一箭穿胸杀了她……”
颜塬的眼睛瞬间从盛怒变得幽深,宛如毒蛇缠绕乐华的脖颈,手指慢慢陷进乐华的皮肤,乐华瞬间感觉不到脖子上血液的流动,眼前只有一团又一团黑影。
千钧一发之际,上次沐颜进颜府时见过的那个夫人,匆匆进院,低头躬身小心翼翼地回禀道:“相爷,外面沐笺求见!”
颜塬摄人心魄的目光瞬间落在妇人身上,妇人甚至抖了抖,却仍是站着没动。
“沐笺怎么来了?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人……”,似乎是站久了,妇人声音甚至都有些颤抖。
“算你命大!”说完,颜塬甩袖松开乐华,向着院门而去。
妇人随着颜塬走出乐华的小院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吊在梅花桩上的乐华。
胸口终于又重新呼吸,乐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吊着的手已经青紫,噬人的麻木占据了乐华所有的感官,本以为就这样死去了,那也就是值了,那人的父亲却来了,从来水火不容的两府,此番上门却不知会是何场景。
现在已经是子时,圆月已经升到了正中,洒在脸上,却有别样温暖,曾经也是这般场景,沐颜看着自己进宫,甚至追到宫宴上,那眼神,乐华现在仍记得,有痛苦有失落,却更多的是探寻。
沐颜始终是相信自己的,二人曾经在昭阳殿前的广场上凭栏而望,虽然说出的话都不甚美好,但乐华却一直记得沐颜月光下温柔的眉眼,衣袂飘飘,羽化登仙。
而夜里的颜府就像是一座死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在外面人看来这是颜家治家有方,里面的人却知道因为那吃人的恶魔,谁都不敢引火自焚。
偏偏今夜就有一个女子,宁折不弯,宁死不屈,在夜空中唱着悲悯的歌声,听在所有人耳朵里,却是刺耳非常。
“吱呀”,院门发出有些刺耳的声音,在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个颀长的身影推门而进,在颜府却不知时是谁这般胆大。
走近一看,却是眉目清朗,神彩灼灼的颜家大公子颜珏。
“姐,你还好吗?珏儿来救你了……”,说着上来解乐华手上的绳子。
“珏儿,你怎么来了这里?!快回去!”乐华急道。
纤细的手被吊得青紫,淤血像丑陋的斑点,遍布整只手臂,颜珏手忙脚乱地割断绳子,可是单薄的身子坠落下来,颜珏却不知应该抱哪里,因为乐华受了伤的背后血肉被父亲重新抽打,血肉将淡蓝的裙裾混合,没有一片好肉,梅花桩上时隔多年,在最高的位置染上了新鲜的血液。
而胸前却毫发无损,甚至淡蓝的裙裾在风中盛开,如空谷幽兰,如果没有看到背后的话,看着乐华现在满脸的平和,谁都不会相信这个女子重伤在身。
失血过多让乐华已经麻木,眼睛发黑,已经看不清颜珏眼中的痛惜,只是伸出青紫的手安慰道:“珏儿,快离开这里!”
颜珏将乐华小心翼翼地搂进怀中,“姐,我错了,我错了,不要再推开我了,这一次我一定带你走,绝不给任何人伤害你的机会!”
乐华轻笑着抚摸颜珏的脸,声音轻柔:“珏儿,你还有大好的前程等着,不要这么傻,这都是我自愿的,你不要太自责,也不要难过,只是你以后做了颜家家主,答应姐姐,以后一定不要养女儿,好吗?”
“姐……,不要说了,我们这就出去,这就出去”,颜珏声音颤抖,无法压抑胸中尖锐的疼痛,没有什么比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怀中奄奄一息更难过。
乐华拉住颜珏的手,颜珏才发现乐华手掌心全是结痂的血印,浓浓的血迹从手心流到手肘,这是颜家特有的刑罚,钝刀割手心,针尖刺五指,手心无肉十指连心,颜珏将乐华的手掌翻开,却见手指上细细密密的针孔,红肿不堪,没有一点儿好的皮肤。
乐华翻过手紧紧拉住颜珏,眉头微皱,仍是平了平气息道:“珏儿,听姐把话说完,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我是你姐姐,你要听我的,好不好?”说到最后带着哭音。
颜珏强忍住悲痛,将乐华的手放在胸口,小心翼翼地抱着乐华,生怕怀中人碎了,“好……,姐,你说。”
“以后你是颜家当家人,一定不能养女儿,要不就找个心爱的人,生个女儿,待她如珠如宝,好不好?”
颜珏点头:“好,我一定生个女儿,她就是我的掌上明珠!”
乐华说到这里嘴角泛起笑意,继续道:“不要像父亲一样,一辈子活在回忆里,一个人也要向前走,姐姐不论在哪里都一直看着你的。”
颜珏抑制住颤抖,点头道:“会的,我会让你一直看着我。”
乐华笑着摇摇头道:“珏儿,你知道姐姐逃不过的,父亲不会放过背叛他的女儿,可我不恨他,这就是我求的命!”
“难道你连沐颜都不想要了吗?在安城,你不是在乱军中都要救他一条性命吗?怎么这时候就放弃了!”颜珏忍不住吼出来,身手了得,头脑聪慧,现在却一心求死乐华如果有心保护自己,怎么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乐华仿佛看到不远处沐颜朝着自己招手,嘴角的笑容更大了:“珏儿,他一身血衣被妙华送来给我时,那红色短襟战袍前襟有个口子,是为了疗伤我用刀割开的……。”
颜珏震惊却不知如何形容,原来自己的妙华三姐在这里也演了一个角色,她也想二姐就这么死去吗?当时在安城,乐华已经答应跟随自己走,条件就是送沐颜离开离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颜珏只做了第一点,却将沐颜送到了陈国四皇子应天佑门前,这无异于让沐颜去送死,虽然颜珏没有动手。
“姐……,不是这样的……”想解释,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颜珏意识到,乐华没有说完的话里,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珏儿,我不怪你,也不怪父亲,你不要伤心,也不要阻止我,就让我去和他相见吧……”,一滴清泪划过眼眶,沾湿了纤长的睫毛。
颜珏伸手接住这滴泪,落在掌心,冰凉,让人没有办法忽视,“姐,你不能就这么去见他,你应该穿着凤冠霞帔,整理好形容去见他,否则这般去,他会心痛好吗?”
乐华疲惫地闭了闭眼道:“没关系,只要能见到他,就好了……”,言语中带着放手的解脱。
颜珏掩住满心酸楚浅笑道:“现在我来了,我带你去收拾收拾,跟我走好不好?”说完期待地看着乐华。
乐华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缓缓睁开眼,眼中清泪顺着脸颊留到了下巴狰狞的伤口里,“珏儿,我已经拒绝过他太多次,不能再等了,我怕我走的太晚就赶不上他了!”
颜珏心大恸,笑得愈加温柔道:“那在走之前,去看看他离开时的陈国,说不定可以找到他安息的地方,那样的话,找他会更容易些。”
乐华死寂的双眼终于闪了闪,伸手,却在还没捧住颜珏脸以前便失了力气,眼泪汹涌而出:“珏儿,我也想去,可是我去不了了,我去不了,我走不出去了……”。
颜珏将乐华按在肩头,沉声对着乐华道:“姐,你相信我吗?”
乐华只是摇头。
颜珏紧了紧双臂轻声道:“我一定把你送到他的身边……”,仿佛是誓言,现在的乐华伤重如此,如果再放弃最后一点留恋,也许在还没有出得颜府,便会欣喜一睡不醒,颜珏看到乐华死寂的双眼时,才知道,相比于得到她,自己更不愿意她流泪,更怕看到她的生无可恋。
这样也好,得不到,但只要你能活着,好好的活着,即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