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雪》芊芊陌上桑

16、苍山负雪

　　金乌西坠，残阳如血，安城因为公主的到来，却变得更加紧张，城墙上步兵队日夜巡逻，城墙上密密麻麻地对着弓箭，飞索，重型火炮，骑兵队将战马圈在城门边上，随时准备开战。
　　自从和意外之外封为公主的神音见面以后，沐颜一颗有些忐忑的心却忽然安定了，专心在越濶将军的书房里研究安城地形图，就算没有人说，沐颜心中也已经隐隐明白，这位公主也算是来得蹊跷，不过无论是颜家，还是离君，又或者是颜乐华，沐颜都没有选择。
　　“沐颜……，沐颜……，你出来！”，屋外响起倪棠的声音。
　　“什么事？”沐颜出屋。
　　“听说陈国带了几个兵来城门下要公主了！”，倪棠撇开挡着自己的亲卫，走到沐颜身前，焦急道。
　　“何时？”
　　“刚刚，我在守城门，越濶将军带着一众将军都来了，不一会儿雪原上就看到了陈国军队的影子”，倪棠解释。
　　“军队？你不是说几个人吗？”
　　倪棠不屑道：“那在我倪棠眼里就跟蚂蚁一样，不值一提”。
　　沐颜丢下手中的竹简，开始往城门边跑，倪棠跟在身后，呼喊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安城城墙高耸，暗黄的岩石堆砌,容十人并排前进的马道上，这时已经迅速聚集了离国将士，深红的战袍在灰色的城墙上耀眼非常，而城墙之下的雪原上，这时已经密密麻麻的陈国军队，他们深紫的战袍在风中烈烈作响。
　　“将军，陈军此番前来是何理由？”沐颜到越濶将军身边问道。
　　越濶将军遥望着雪原上来势汹汹的陈军，眼里尽是风雪：“公主多日未出关，陈国兵士特地前来迎接，相信再过一会儿，他们就会说我离国无心嫁公主过去，是藐视陈国，就会开始攻城了。”
　　沐颜望着黑压压地陈国军队，一时心中百感交集，问道：“那将军准备如何？”
　　越濶将军转身认真地看着沐颜：“如果你是一军之帅，你会怎样？”
　　一句话让沐颜却无言以对。
　　“我会现将公主送出去，不让陈国给离国安上背信弃义之名……”，统帅三军的将领眼中闪出坚定之色。
　　“是不是为了让离国有出兵的缘由，公主刚到陈国便会被刺杀而亡……”，沐颜望着越濶将军，眼中尽是木然。
　　“不，等公主到陈国军队便有些晚了，离国要想出奇制胜，就要在公主刚出城门，陈国便会出手射杀，离国便在此时出兵”，越濶将军看着沐颜，却不明白沐颜为何这般天资聪颖，却看不透着战场上的生死，“公主既然来了便做好了准备为离国牺牲，毕竟这次君上已经准备了许久，五城夹击，你也知道陈国狼子野心，战场上瞬息万变，离国力弱一定要征得先机。”
　　沐颜没有再问，也没有人能回答他，雪原上的风穿过城墙，将沐颜的一颗心冻成冰，经过这最后一击，终于粉碎，从神音出现在这里一切便已经注定，可是沐颜知道，随心选择便是别无选择。
　　“将军，臣请求护送公主出城！”，沐颜下跪道。
　　越濶震惊地看着跪在身前的沐颜：“沐颜，你这是为何？”
　　“臣不忍公主一人出城，请求前去护卫安全”。
　　沐颜头埋得很低，越濶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从沐颜坚决的语气中，越濶将军知道，沐颜是决心要去，“此去凶险，公主的护卫队其实就是先锋敢死队，负责在陈军中开出一条口子，作为将军，我很欣慰你有这样的勇气，但作为你的长辈，却不愿意你去冒这样的风险，如果是君上，更不会同意你这般作为，因为离君希望将你培养成下个守卫安城的人，而不是死在抗击陈军的先锋队中……”。
　　“臣意已决，望将军成全！”沐颜再拜。
　　不知何时来的倪棠，一起跪到越濶将军身前，同沐颜一道：“越将军，属下也愿同沐颜一起护送公主出城！”
　　越濶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再也难以抑制怒气：“你二人均不许去！”
　　沐颜看着越濶将军道：“将军，此番虽然凶险，但未必没有生机，我等正是需要历练的时候，正是一个好机会，还请将军成全！”
　　倪棠接着道：“我等离国男儿千里来到安城，便是为了上阵杀敌，如若在阵前有所畏缩，那还怎么对得起飘荡在这雪原上的英灵，将军你也说过，来了这安城便要舍生忘死，我和沐颜都愿意护送公主，公主这般女子都有舍生取义的大义，我等男儿为何又不能？”
　　“这时候大道理讲得好！不行，我如何向你等父亲交代！”越濶将军怒不可遏地注视倪棠，拒绝得更加彻底。
　　“如果是我老爹，他肯定会答应的，不然他把我扔到这里来干什么！”，倪棠却是不服气，大声道。
　　“大胆！”旁边的林伍侍卫长大声呵斥。
　　只是越濶将军听完倪棠这句话，染满怒气的眼中却染上一层哀伤：“你父亲会答应吗？”
　　倪棠拍拍胸脯大声道：“当然，他希望我成为顶天立地的汉子！”
　　越濶将军闻言，眼中似有泪光，欣慰之情不语言表,伸手拍了拍倪棠的脑袋，点头道：“好好好……”。
　　“那沐右相呢？”，越濶将军转头望着沐颜问。
　　沐颜躬身再拜：“每个父亲都希望他的儿子勇往直前！”
　　“做父亲的都是这样吗？”越濶将军有些伤感地问。
　　沐颜和倪棠虽然不知将军为何变成这般，但都是点头。
　　越濶将军笑了笑，那笑里苦涩非常，看着倪棠的眼神十分慈祥，最后收起情绪，转身又是那个铁血将军。
　　“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别忘了你们父亲也希望你们活着回来，不过沐颜，你要想清楚，那公主却是颜家人，你这般去只回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你要多加小心，我同意你去也是因为这战场上没有人能轻易害你，但也没有人能帮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刀剑无眼……”。
　　沐颜郑重下拜：“将军放心，沐颜死而无悔！”
　　倪棠也下拜道：“倪棠誓死报国！”
　　越濶将军深深地忘了两眼跪倒在脚下的两个年轻人，然后决绝地转过身，背对着二人慨然道：“去吧！”
　　这时城下簇拥公主的仪仗穿越狭长的街道，直到城门前，没有来时的荣华，只有一辆车架珠帘后公主容颜隐隐约约，车架后跟着来的粉衣侍女却是少了一大半，送公主的颜珏也不见了踪影。
　　城墙上，街道边都是人，却没有一点声音，前来送行的百姓们，男子脸上充满敬重，女子有的甚至低声啜泣，只有无知顽童好奇地看着公主华丽的车架，眼中尽是羡慕。
　　“臣等恭送公主！”越濶将军在城墙上，遥遥对着珠帘后的公主倾身下拜，众将士和街边的百姓如江浪，跪倒在地，恭送这位公主。
　　“请将军开门，公主出城了”，说话的却是一位身着鹅黄衣裳的小如，虽然声音颤抖，却满脸郑重肃穆视死如归。
　　“小仙女！”城墙上的倪棠一个箭步奔到墙边，目眦尽裂。
　　“公主请稍等，这里有两位少年请求跟随公主出城，不知公主意下如何？”，越濶将军问道。
　　“公主出城仪仗有定制，就不用了”，小如看了看越濶身旁的沐颜公子，想起小姐的叮嘱，努力沉住气，声音没有了颤动，高声拒绝。
　　只是还没等越濶将军回答，一道身影从城墙飞掠而下，如鹰一般落在了公主的车前，“公主赎罪，还望启程！”
　　倪棠见沐颜飞纵而下，试了试还是不敢，转身从城楼跑下，一边跑一边道：“小仙女等我！”
　　身后军士中一红衣大汉倾身跪倒，大声道：“将军，石磊愿意追随公主左右！”
　　随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声音：“成安愿意追随公主去陈国……”
　　“米金……”
　　“何励……”
　　“田猛……”
　　……
　　“沧海莽莽，雪域寥寥，生死茫茫，我辈心惶，离兮离兮，与子同归，殷殷切切，魂兮归兮，归去来兮，视死如归……，沧海莽莽，送我归故乡，雪域寥寥，载我去翱翔”，歌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雪原上，陈国深紫色的军队已经清晰可见。
　　城门徐徐而开，沐颜和倪棠骑在枣红大马上，分别走在公主车两旁，银色铠甲熠熠生辉。所有人对着公主长长的送行队伍投去敬畏的目光，这出城的都是视死如归的勇士。
　　公主作为一介女流，本是当朝颜相之女，琴技卓绝，却自请嫁往陈国，只身奔赴没有前路的征程，沦为了离国和陈国间的牺牲品，而安城将士英勇无畏，少年人血气方刚，尽显男儿本色。
　　越濶将军站在城墙上，前面的茫茫的雪原像是噬人的妖怪，瞬间会吞噬这支势单力薄的队伍，最后一点残渣都不会剩下，在城门缓缓打开之后，越濶笔直的背终于弯了弯，眼中隐隐泪光却满是坚决。
　　死生之间，越濶只得收起满腔担忧，脑中浮现出倪棠那张倔强的脸，这个孩子被自己放在兵部尚书倪大人那里寄养，这安城风霜雨雪，没有母亲谁能照顾他啊，而倪大人不仅给了他身份，也让他长成了今天让人欣慰的模样，虽然从最开始知道他要来安城到最后见面，越濶心中期待和犹豫一直在挣扎，而现在他已经作为一名前锋，身赴前线。
　　对着茫茫雪原长叹一声，我的孩子，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