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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羚羊与伶人 遇见了棠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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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深领养我那天,嘱咐我叫他“养姐”。非是要我明白,我并非亲生的孩子。
棠深生的极美,有一种本不应该属于他的魅气,比若给貂蝉,比若给苏妲己,本不该是他的。
但他却拿捏得当。分寸停留在男人和女人之间。他游离在这两种之间,像个逾矩的精灵。
他跳跃,逼迫那些人吞下亚当的禁果。
安羚是第一个,陈膛武是第二个。
他俩跟了他好多年,作为初尝者,都逃不出棠深的诱惑。哪里都是。
直到他逼迫安羚去打胎,笑骂陈膛武是个恋同的变态……
那天他抱着我坐在医院湛蓝色的塑料椅上,被陈膛武的一巴掌,打出去好远。坐起来时,嘴角却已没了血。他说陈膛武,你俩的孩子或打或留,我都不管了。但你这个喜欢了我这么多年的死变态,就麻烦以后,离我远点。
他坐在医院的花纹地瓷砖上,背后是深黯到发蓝的走廊,棠深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以往看谁都是含情脉脉的,如今,却带了点狠劲。他把手伸向我,他说医院该装地暖了,真凉。
我们一起越过陈膛武,十一岁的我和三十一的棠深。他从此就结束了他将近二十年的风流韵事,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说他自己打娘胎里出来,就该是个浪贱的种,只不过是儿时处处品相差些,才没能凑满这三十一年。
他收拾起了柜子里的所有属于他的女士用品,都是他的尺码,也都是他的爱好。他却说,他要烧了,一样不少,分毫不留。
却在我燃起院子里的那把火时,叫我不许靠近他……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他后来悄无声息地找出了许多纸箱子,一件一件,分门别类,念念有词地,把那些玩意儿全部放整齐了,又在我看向他的时候,手忙脚乱地言明是要全部留给我的。
“衣服总可以烧了吧,好歹点了火,那么多定制款,你的尺码,我可不行。”尚小的我,童言无忌里却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贱气。
大概是因我嫉妒他可惹万人疯魔,以这样一颗尚且幼小的心。
一语终,他看了我好久,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吃力地把那一箱一箱的衣服推到我的面前,一点一点地把他刚刚贴好的胶带重新开封。
他一边开封,还一边念念叨叨地不停嘴:“这几箱里面都是安羚送的,从我九岁开始的第一条,到三十一岁的最后一条……这一箱是孟倪给的,少了点,她这人啊,爱首饰多于服装……噢对了,还有这几箱,是桃花源的小老板给的,说起来,都忘了他姓甚名谁了……还有……还有……”
“够了。”我吼他,尾音却又平静下来。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这个拥有着莫名其妙骄傲的人,该会以怎样的姿态,面对着他的那些战利品的消亡。
消亡在我的手中。
灰烬升起来的时候,他却无动于衷,不,应该说,他看起来比我更为快乐。
灭掉火堆的时候,他问我是否开心,我的内心却不敢有丝毫的挣扎,我想,我那时没能学会的挣扎,以后,也一定都学不会了。事实也便是如此。
我回答他,我说,我很开心,很,开心。
他站在我的面前,也站在火堆那边,他笑了,晚风把他雪白的衬衫疯狂地撩动,
他说,我希望你以后,也能如此开心。
我却未能如他所愿。
因为我知道,那晚的棠双梨,未必开心。
这是他为我取的名字,还天真地以为两颗梨子就能与离别再无关联。可他却忘了,离别,就是要发生在两人之间的才是扎进骨髓里的生离死别。
再遇安羚是在五年后,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生的本就低龄了些,还是因为自己丑的标新立异。她居然一眼就在乌泱泱的人群里认出我,喊我棠竞瓷。这是她当年没能取给我的名字,与瓷争辉,倒是很美,却不知争的是肤若凝脂,还是脆弱易碎。
我喊她“安羚姐”,她便按老规矩带我去她的小联排喝酒,只是这次,没了棠深。
她便只好自饮自酌。
期间不时与我寒暄几句,但也就仅限于我本人。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棠深一说。
直至她彻底喝醉。
而后突然发声:“小双,你刚刚叫我的那声“安羚姐”,那个“羚”是哪个“羚”啊?”
我不明就里,只好实话实说:“羚羊的那个羚。”
“带羊的那个羚啊,”她把头高高扬起,喝到酡红的脸颊面向着天花板,“其实,应该是单立人的那个伶呢,虽然也不是什么好字,但好歹,也算是个人吧。”
“可羊字那个就不是了,棠深没跟你说过吗?”她把头转过来,仍是半仰着,绯红着脸,看不清是因了酒还是为了色。
她见我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自己也愣了神,半天,又只好自圆其说:“对哦,他也不知道的。不怪你。”
空气又一次地安静下来。变得清新又干爽,我想,她大概已经清醒了,可安羚的酒气其实是那么的好闻。
让人沉迷到痴。
我走时,天色刚晚,她穿着睡衣便下楼送我。
从开门离开,到同行小园,再到走近她家大门口的路灯,她才终于开口:“双梨。你不该喜欢我。”
“你看,遇见了棠深之后的我,就从一个人变成了一只羊。双梨,你应该喜欢一个人。我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可是,你已经离开他了啊。”我还妄图以一颗十六岁的心脏揣度三十二岁的安羚,然后,我失败了。
因为她说:“我变成安羚,已经很久了。久到再也,没有变数了。”
这次,却没有人再来纠结那个字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写法,那个令字究竟是依了谁做偏旁,是羊还是人,其实都已经不重要了。
变无可辩,就已经很悲哀了。
我只好说“再见”。
也忘了是挥手前还是挥手后,有一个小女孩从安羚的小联排里跑出来,跌跌撞撞地,一看到安羚,却摆好架子,掐起来腰来:“妈妈!你又喝酒啊!”
她的声音稚嫩。睡眼惺忪却仍眸光清澈。
只不过,那双眼睛,是棠深的。
会心一笑。
到底是安伶啊,安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