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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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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是北半球最好的季节,西施遇到范蠡就是五月里平凡的一天。
那天她与姐妹们都蹲在溪边浣纱,不光是那一天,她们每一天都在做这件事,唯一不同的是大伙儿没像往日那样聊家长里短而是兴奋的聊起了太守的儿子。
太守的儿子本来离她们很远,可自从他看上了西施,似乎跟她们也够得上联系了。
这里的女孩儿最终都会嫁给砍柴的,打猎的,能嫁给城里做小买卖的就算祖坟失火了,所以西施的狗屎运令所有女孩儿咋舌。
只有西施本人不以为然,太守的儿子怎么了?嫁给不喜欢的人怎么样都不会开心。
杨花如雪,微风吹过,纷纷落在水面,随着涟漪荡漾,清澈见底的溪水里一条青背大鱼曳尾游荡,吃了一会儿杨花,然后浮在水中怔怔的望着西施,过了一会儿便缓缓沉入水底。
大伙儿都笑的前仰后合,说那条鱼是不堪西施的美貌,她确实美,美的刚好,增半分嫌庾减半分则瘦。
可西施觉得它应该是吃饱了撑的,亦或是脑子有病,因为只有这一条鱼有此嗜好,并且总是未时前后游过来。
嬉笑声中,一艘轻舟从上游驶来,一个身穿青绿直裾的年轻人站在船头,眉目晴朗,身材颀长,他手拿折扇轻轻的扇着,他谁也没看却嘴角含笑,似乎微笑就是他最日常的表情。
这个人的气派与方圆几十里的青年都不一样,不是都城来的,就是天上来的,所以大伙儿都在看,西施也在看,只不过别人都在嬉闹而她安静。
等在岸上的是苎萝东西二村最富有的乡绅,他看到别人都是藐视,而对待这个比他还年轻的人却是仰视,一路点头哈腰的把他带走了。
人已经走的很远了,西施还在看,周围的女伴都嬉笑着拿她打趣。
可西施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值得羞耻的,他太好看了,好看的东西就是给人看的,像花,像云,像会稽山上的芍药。
第二天晚上,西施和同伴们去乡绅家送衣服,那条走惯的花园小径今天似乎格外短,不管怎么放慢脚步都觉得走的太快,因为不远处的凉亭里,乡绅们正在陪那个年轻人喝茶。
不知道他是话不多还是不想聊天,对于乡绅的长篇大论他每次都只有很简短的回复,然后摇摇扇子,颔首微笑,抿一口茶。
隐约飘过来的零碎词句都是她们这些乡下姑娘所不熟悉的,大王,复仇,都城,会稽之战,卧薪尝胆,都和天上的星星一样远。
她们听见的最后的一个词是少伯,一个乡绅亲手为他续茶时这样称呼。
这两个字就像钥匙,开启了神秘幽暗的密室,越国上下谁人不识那个在会稽之战后陪着君主去吴国服了三年劳役的大夫范蠡,范少伯?
可这大人物为什么会来这穷乡僻壤?!姑娘们激动的好像见到了三条腿的蛤蟆,没人注意到此时西施的神情有多么古怪,简直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
早晨去拿脏衣服时,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件青绿直裾,因为昨天她比所有人看的都仔细,晚上叠衣服时她悄悄的把自己的手帕放进去了,上面绣了“施夷光”三个字,那是她的本名。
他看到手帕时必然会还她,而她必然要道谢,然后他们就有了星星之火般的交集,她是这么想的,可她没料到他竟是这种大人物,此时,她很害怕很后悔,星星之火燎起来说不定会烧死自己。
短矮的土墙外桃花开的盛极一时,这是乡村才有的艳丽,第二天,他隔着墙把手帕递给了西施。
西施请他进屋坐,他微笑着婉拒了,这里的男人都粗鄙不堪,凭着微不足道的借口就能踏进女人的院门,而他彬彬有礼,小心翼翼的维护女孩儿的名誉。这里的男人看她时眼神贪婪,而他眼神里有整个宇宙,自己不过是宇宙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组成部分。
西施头一次体会到了被男人尊重的感觉,被爱被喜欢都很容易,唯有被尊重不容易。
临走的时候他微笑着说了一句“你生的如此美好,不会长久的待在这个小村子的。”
什么意思?他要带自己走吗?不知紧张还是害怕西施瑟瑟发抖,不久前自己还在后悔放手帕的事情,此时她却不假思索的就决定了,只要他开口,刀山火海都随他去。就像飞蛾,世世代代都知道烈火会焚烧自己,可还是忍不住要扑上去,因为那光芒实在太耀眼了,耀眼到蛊惑人心。
三天后,范蠡派人来请西施,说有重要的事与她商量。
夕阳又大又红,中看不中用,漫天红霞绚烂的让人觉得不发生点什么都对不起它,范蠡站在花园里身影拉的很长。
沉默让空气更闷热,西施垂眼望着地上斑驳的树影,心神有点恍惚。
半晌,范蠡开口。
“姑娘的容颜大有可为,可愿助我们复国?”
复国?!原来如此……
穷乡僻壤湮没无闻,也只有自己美貌的名声才能翻山越岭把这种大人物吸引过来,早就该想到的。
西施的心沉了下去,一如那中看不中用的落日。
“我愿意。”
我说过的,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也随你去。
“我替国家,替黎民百姓谢谢你。”
“不必,我又不是为了他们,亡不亡国我才无所谓。
“我是为了你,复了国你便是功臣,从此仕途青云直上,翻云覆雨,我愿意看你万事如意,即便踩着我的尸骨。
临走时,范蠡轻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轻的只有他自己听的见。
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做吴宫妃。
范蠡果然带她走了……可惜她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
西施先进越宫学习歌舞,步履,礼仪,因为她将面对的是吴王夫差,要征服那个看遍人间繁华的人,光有美貌是不够的。
范蠡抽空就会过来教她计谋策略,毕竟女儿家的雕虫小技还不足以让她成为一个完美的内应。
外廊人来人往,可她能辨别出范蠡的脚步声,她喜欢在心中倒数,数到零时那张清朗的脸就会出现在门口,这算是她对内应任务的超额完成。
后来,范蠡开始教她下棋,读书,绘画,手把手的将漂亮的篆文刻进她的右手,她不明白内应为什么要学这些,可她从来都不问为什么,只要他愿意教她就用心学。
空闲的时候他们偶尔也会坐在外廊里聊天,说是聊天,其实是西施说范蠡听,历经春花秋月夏雨冬雪,西施把家乡有趣的一切都告诉了他,包括那条吃饱了撑的鱼。
三年学成,乃献西施于吴王夫差,临别那天范蠡跟她说了最后一个策略。
“吴越必有一战,万万不可动情。”
“范大夫放心……”
我的情都在你身上,对别人已无情可用。
会稽之战后,夫差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强大的力量,直到他看见西施。
他疯狂的在姑苏城为她大兴土木,建宫殿,筑大池,整日陪她饮酒作乐,他自小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这些都是自取灭亡的昏君行径,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只要能让心尖上的人高兴他愿意付出一切,这个昔日打胜会稽之战的君王不惜赔上江山社稷来宠爱她。
邀人傅脂粉,不自著罗衣。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一个乡村姑娘能得到如今的地位还能祈求什么?可宫人们都知道她不爱笑,夫差以为她想家了,便修书让越国派使者来。
西施跪坐在夫差对面,外廊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西施在心中倒数,数到零,那张清朗的脸果然出现在门口,这门手艺不管如何疏于练习都不会荒废。
西施粲然一笑,纯净的像个孩子,对面的夫差怔怔的望着她,仿佛灵魂已被摄走,天下竟有如此极致的美,太耀眼了,耀眼到蛊惑人心。
夫差让西施和范蠡单独聊聊,这位君王已经贴心的仿佛普通丈夫。
“我给你带了家乡小菜,听说你爱吃,你院外的桃花今年开了很多花,你最好的朋友今年出嫁了…..”
“你怎么样?”
“我?”范蠡抬起头望着她。
“对,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样,你曾说你真正感兴趣的是经商而不是做官。”
“你还记得?”
西施莞尔一笑,望着草木葱茏的庭院,又是一年五月。
“贵出如粪土,贱去如珠玉……”
我只能靠回忆活着,你说过的每句话我都复习了上百遍,你说我记不记得?
吴越相谋计策多,浣纱女神去相和,一双笑靥才回面,十万精兵尽倒戈。
十年后,鲁哀公二十二年,越灭吴。
失去夫差的西施就像失去了魔法保佑的灰姑娘,又恢复了乡村姑娘的原型,更可怕的是她早已青春不再,离开苎萝村那年她十五,现在已经三十二了,在厚的粉也盖不住眼角的细纹,早先她整日盼着范蠡出使吴国,近些年她已经开始害怕了,她不希望自己韶华已逝的容颜被他看见。
可今天却不得不见,她和所有宫人一起披头散发跪在姑苏台下,等待胜利者的审判,外廊里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她凝神静听,在心里倒数,数到零那张清朗的脸果然出现在了门口。
他步幅很大,袍袖生风,浑身散发着意气风发的气派,复国成功,他名满天下,如今已是上将军了,而自己却变成了一个韶华已逝的阶下囚,兜兜转转十七年,两人的距离只增不减。
亡吴之功,西施当属,愤怒的吴人要求处死西施,否则他们便不会心甘情愿的臣服,勾践望向范蠡,范蠡笑了,说“他们就这么点要求?一个女人而已,这买卖合算。”
买卖?!西施惨然一笑,对啊,他真正的兴趣是经商。
一艘小船停在码头边,随着涟漪微微浮动,西施跟着范蠡登上了船,她说过,只要他开口,刀山火海也随他去。
船漂到河中心,岸上的人渐渐远去,渺小的几乎分辨不清,湿润的河风吹过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浣纱的越溪,又是一年五月,溪边的杨花应该又开了吧,那条鱼后来怎么样了?
“你动手吧,我不怪你。”西施盘腿坐在甲板上,仰起脸眯着眼享受春末阳光最后的温存。
忽然,眼前一暗,范蠡紧紧的搂住了她,温润的嘴唇贴合在一起,一开始很温柔很快就变得很热烈,西施没有反抗也没有睁眼,可是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不知不觉中开始回吻。
暴风骤雨过后,两人内心风平浪静,仿佛一件悬在心头很久的麻烦事终于尘埃落定。
范蠡什么都没说,但西施已明白了一切,这个算无遗策的人为了救自己骗过了所有人,不过这也
没什么,他连国都能复布个局算什么,可惜的是他抛弃了半生经营。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初次见面已留心。”
一见钟情?西施心神一动,想起了离开越国时范蠡的教导,吴越必有一战,万万不可用情,他当年是否也因为必有一别,所以万万不敢用情?一直以为自己为爱所苦,现在才明白或许更苦的是他。
“我们去哪?”西施转脸望着他粲然一笑,天真的像个孩子。
“去齐地,你因我失掉了荣华富贵,我要用商道把它在赚回来送给你。”
范蠡携西子扁舟归去,五湖问道,遨游七十二峰之间,三次经商成为巨富,又三散家财,后定居于宋国陶丘,人称“陶朱公”,世人誉之“忠以为国,智以保身,商以致富,成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