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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他执起一杯 ...

  •   他执起一杯葡萄酿,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杀手还是个令人眼热的职业,收入高又受人敬畏,他也曾是其中佼佼者。江湖传说,南慕容北长卿,北面他执一把唤长卿的三尺青峰剑,而南边却是有一名妓名唤慕容娇的,只为生得媚骨天成又有颗七窍玲珑心而与他齐名。江湖人都知道北长卿平素最看不起便是女人,至于那与自己齐名的慕容姑娘,想必他不屑之余更是会痛恨这样一个女人竟能与他齐名吧。只可惜世人虽常以此事做赌,他二人却从未有什么交集。传说也有人掷千金换美人一杯酒的问过那慕容娇认不认得一个杀手与她齐名,却只得美人一抬眸,半点兴趣也无的模样。“慕容娇怕是也瞧不起武夫一般的长卿剑客罢。”于是就有人传说。
      “我可亲眼见过那长卿剑客进了九重天的千金阁呢!”也有人一心坚信这二人之间颇有渊源,说出来的话却没有谁相信。
      这一切都是他后来才听人说起,因为那时他正在千金阁里美名其曰的“养伤”。
      杀手受伤不可避免,尤其他天生狂傲不屑闪避,时常为了区区百两去了半条命。她倒也不拒绝也不劝解,只是拿来两只一般模样的金盏,一只盛着上好的云南白药一只照例是新酿的葡萄美酒。叫他猜,选一只金盏翻手倒在他伤口上,他常选错,就能疼上好久,下一次能记得躲闪。这一手她玩得娴熟,疼得他九尺男儿每每都咬碎了银牙才能将眼泪逼回去。她就会站在一旁直乐。
      没有人知道,南慕容北长卿私交甚好,几乎像是恋人一般了。
      几乎。
      很多次他血肉模糊到医馆都不敢接收时,她会寻了信号找到他,想方设法将他带进九重天,那窑子贵得很,皇亲贵胄都不一定进得了,他却睡惯了那儿的床。她喜欢燃一种名唤金球的木樨香。大曌没有,他便常常绕远路去邻国买来,放在胸前哪怕杀人时血溅三尺也不曾脏了那香料。
      “可是,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他不是不喜欢女子的吗?”跑来听故事的孩子脆生生的问。
      微微颤抖的手似是握不住那小小一杯的葡萄酿,他愣了愣,轻轻搁下那只酒杯。侧头看了看一脸探究表情的孩子,不由微笑起来,脸上盘根错节的皱纹斑点在正正好的阳光下也像是隐去一样。真是一个好天气呢,和那天……一样好的天气呢。
      那样一个好天,他辞别了师傅提溜着自己的剑,准备杀入江湖,挣得一个好名声。可惜那时的名家多数长得凶神恶煞,搞得大家为了显得武艺高强都恨不得在脸上砍几刀才好,而他一副翩翩君子的好皮囊却直叫人觉得娘炮。是以直到用光了少的可怜的盘缠,他也没有挣出半分名气,还几乎饿死。
      她便是那时出现的。
      娇娇俏俏的女子,一身水红色小袄下搭豆青色马面裙,轻轻巧巧系了一豌豆黄的宫绦。只那宫绦上挂的却不是玉而是一小截翠竹。青翠欲滴,随风微摆。简简单单的半披着长发,刘海儿薄薄搭在额头上,露出一双眸子。不似其他闺阁小姐将眉敛得低低的,反而微微扬起不足巴掌大的小脸,露出略深的眼窝和更显笔挺的琼鼻。那般风情,竟将他身后庆丰铺的包子香味都比了下去叫他狠狠地怔住。
      “呆子,你在看什么?”不同于略显妩媚而甜美的容貌,开口却一股子清冷气息。他一震,这才发现自己竟没有注意到人已近身。
      “我……我饿了。”他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竟一时不察说了这样丢人的话。
      “……噗,还真是个呆子。饿了?饿了便跟我来怎么样,我那儿有好吃的呢!”
      姑娘你确定能被你这样骗到的只是“呆子”么……他撇了撇嘴想要拒绝,想了想却生了玩笑之心,“好”。
      这便是开始,他日后时常做梦,就会梦到那一小节翠竹,随风飘动着,终于干枯发黄直至消失。
      他跟着女孩儿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待看清目的地时不由踟蹰,那所谓的有吃的的地方,竟是小有名气的九重天,简称:窑子。那女孩儿却脚步不停,扬着脸就走了进去。还不忘回过身子催他跟上。
      进了门他才知道原来这一身清傲的女孩儿居然是来卖身的。见她换上一副悲悲切切的样子跪坐在妈妈脚下哭诉老父早亡却无钱安葬,满屋子的人都不由动容,他却看到了她眼角干涸一片。直到妈妈破天荒给了十两与她签了卖身契并上来一桌席面,这女孩儿的目光都清冷而幽深。
      “我当时就想啊,这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真真是有趣得紧呢。”浑浊的目光清明了些,似是看到了当年的那一双眼。他看向孩子,笑的苦涩又蜜甜。孩子自然看不出这些,只一门心思想让他讲下去。
      他吃饱了肚子,才有了力气去问她问题。她是真的卖身葬父吗?她是何许人?她为什么要进这腌臜地方?她有何难处?她……他可能再来找她?只面前的少女一脸平静,甚至有几分讥诮。自然不是真的,不过寻常女子罢了,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却管不着,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她轻笑:“我叫慕容安,你来此处报我的名字,我总会见你的。”说罢便将那十两推与他,不待他拒绝就送了客。
      “我叫百里平!我叫百里平!我会再来找你!再吃你的饭!”被赶出九重天的他只好在她窗下一声一声的叫嚣,直待那扇窗被人推开,里面传来模糊不清的一声“知道啦,你保重”,才拎了剑离开。
      却没想到第二次到这里来却不是为了吃饭。
      他虽生了一副过于好的皮囊,却也的确剑术不凡,没过多久就因杀了一大剑客而有了名气,不多时生意也好了起来。那一天是上元灯节,包打听说这一次的猎物是个硬点子,已经折了不少人在手里,而今好容易被发现在九重天快活,最是容易得手。他便提了剑潜到了事先调查好的房间外间里。里屋点着芙蓉暖香烛,却只有细细的鼾声传出,想来屋里的人正安眠。他屏气提腰执剑飞身进去,对上一双熟悉的眸子。
      “你来杀他?”
      “额……是。”
      “也要杀我?灭口?”
      “额……是”
      “……你还想吃我这儿的饭吗?”
      “额……我不杀你你能不说出去不?”
      “能”
      ……
      “要我帮忙吗?”
      “不……不用”
      “快一点,外边要放灯了。”
      “……好”
      那一夜是他第一次过了一个囫囵节。虽然床上躺了一个衣衫不整的死人,身边坐着本该被灭口的目击者,催情的鹅梨香燃了整夜。他却只记得桌上放着新酿的葡萄美酒,窗外飘起各式各样的天灯,她穿一袭红衣,耳边坠了一对青金石的铃铛。
      第二天她将那铃铛解下一只系在他剑柄上,说权当谢他不杀之恩。
      “铃铛铃铛,天佑安康。”她说。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一手握了握剑身,一手拂去了她肩头一根碎发。待他跃出窗外很远,才隐隐听见一声惊叫,竟是将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他方安然出逃不提。
      这件事情过后他愈发的声名鹊起,越来越多的人来找他出手。虽然事情越来越多,他却越来越爱去那九重天。不忙的时候带上一提城东的鸭油烧饼,赶时间的时候也折了院子内青竹顶上嫩竹叶与她烹茶煮水。
      他后来再问她为什么要自己找到九重天里去,是偶然闯见她从一个恩客胸前拔出随身的匕首。那恩客据说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大皇商,不知何时看上了她,便不遗余力将她捧到九重天头牌,叫妈妈给了她一间顶楼的闺房好方便二人相会,却不想死在了这温柔乡里。他不相信那是意外,便一反常态追问了她许久,终于得到了答案。
      说起来是个俗套的故事,那皇商原只是个二流商人,使了诡计将一巨贾扯落了马才渐渐发迹起来。而那巨贾便是她父亲。她父亲在家产被夺之后不久便郁郁而终,母亲一时想不开随着去了,诺大的一家子最后只剩了她一个。她不甘心就这样随父母而去,却求救无门。只知道那商人好色,便想了这样的法子试图报仇。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早早褪去少女青涩气息的她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打了一盆热水细细的洗着那把匕首,目光柔和而漠然。
      “我名慕容安,却终是不能享受什么平安喜乐,正如你百里平注定不会平凡,倒是有缘。”她闲闲抬眸,唇边勾起一抹似哭非哭的笑,刺了他的眼。
      “你……既已大仇得报,可想离开这里?”
      “进了这里的人便不能再出去,何况当初我决意要报仇时便抛弃了一切,现在也不必再矫情了。”
      “你不必担心能不能……你只说,你愿意出去吗?”
      “不了,就这样了吧。”
      ……
      那一天他是动了气的,怒其不争。却不忍心就这样放任她于危险,只好黑着脸将尸体扛走,临了还放下了怀里快化了的关东糖。
      “这个,甜的,你多吃些。”
      再以后他隔了很久没有去,又过了一段时间再去,听人说九重天里的慕容姑娘自己定了花名,单名一个娇字。也不再穿些素淡颜色拘谨样式的衣衫,而是广袖的裙装,张扬而明媚的红。也学其他窑姐儿一般系着金铃在宫绦上,随风碰撞出细细的铃声勾人的紧。那些青翠而纤细的竹节再不复见。
      他试着截住她,可他无论问些什么,她只垂着头不语。他气急,却无可奈何。想要一掌拍醒她,想一怒之下一走了之,想再也不要管她。许久,却将手里拎的东西搁在桌上,挤出一句过几天我再来。
      “为什么他还要再去找她?他不是很生气吗?”孩子不解。
      他只是苦笑。
      江湖上终于有了关于一个青年剑客的传言,他终于做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发誓做到的事情。而同时一个名唤慕容娇的女人也开始在大曌声名鹊起,无数人为她一掷千金,却无人能得她青眼。终于有人开始说起江湖两大新秀“南慕容北长卿”,却无人知道他们之间私交之好几乎恋人一般。
      几乎。
      “那后来呢?”孩子摇着他的手问道。
      后来…后来有一天他为了一单生意去了南疆,耽搁了很久也照例受了些许伤,一路回到九重天顶阁,天青色的纱帐重重轻掩,木犀燃烧散出的寥寥香气很能清醒人,他却只觉得有些气闷,长卿挑开重重纱影,伊人所在之处只余孤灯一盏,两只金盏静静立于灯下,残酒不足一半。
      那她呢?听他讲故事的邻村孩子不死心的问。
      说起来竟已成迷。他在南疆受伤的事情不知为何被传入了大曌,经闲人嘴碎传言,传回京里时竟是他身死的消息。人们茶余饭后叹息这样厉害的杀手竟一朝陨落,却见桌边置酒含笑的慕容大家摔了杯子。
      第二天就说是湖边失足,死在了莫愁湖。
      啊…好惨。孩子敷衍一声,无聊的走开。
      是啊,好惨。南疆之行赏银是三十万两,加上他之前悄悄存下的,离一百万两只剩两万。
      坊间人说慕容娇一介妓子,身价却比一般窑姐儿高出百倍,竟要百万两白银之多呢。
      他静静合上双眼,记得南疆那个雨夜他被人长刀穿腹几乎死去,眼前闪过的却是她豌豆黄的宫绦,系一节翠竹,别致又清傲的样子。是他愿意付出一切也要替她找回来的样子。
      那时年少,愿意为谁拼一身血气方刚,不介意受一些伤去见一个人。
      却终是晚了一步。
      我心悦你,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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