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奇缘》阮丘

5、四、心如沉沙 【那一丝丝

　　【那一丝丝初初相见的心动，未及表明，便如同河沙一般，微微流水推力，便打散了。】
　　千里之外，明月悬，更声如诉。
　　潮湿阴暗的牢房，枷锁上斑驳的锈迹，仿佛是要蔓延到自己身上似的，花重叶瑟缩着身子，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似乎是要取暖——隔着铁栅栏，一点一点跳动的火光，让人渴望靠近。
　　“表妹。”
　　低低的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花重叶睁开眼，所见的是一袭红得似火的纱衣，她慌忙地站起身来，就连身上的枷锁都发出碰撞的响声。
　　“表姐，你是来救我吗？”
　　那红衣女子却是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重叶。”
　　她失望地垂下眼帘，想到些什么，又抬起头来，急急问道：“花府怎么样了？可是找到了真凶？”
　　“真凶.....”似乎是难以启齿一般，那袭红衣短暂的沉默，才吞吞吐吐地说道，“真凶，听闻就是...就是...舅舅。”
　　“什、什么？”这消息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过了片刻，花重叶仍是愣愣地看着她。
　　“花二哥扛不住刑罚，已经招认，说是舅舅为了养活一瓶红梅，杀害了许多云英少女，便是为了取她们的处子鲜血。还有舅舅身上梅花形状的伤口，也说是倾城的簪子刺伤的。”
　　父亲年纪渐长平日都不喜出门，怎么会有伤口？二哥平日为人最是刚正，怎么会招供？先前在倾城窗外经历的一切如一幅幅画卷一般在她眼前掠过，花重叶讷讷道：“梅花簪....红梅....”
　　“红梅？是了，听闻官城公子最近正在花府上下搜寻一瓶梅花，可是几日下来，却一无所获。”
　　“那样快的速度，怎么会是父亲呢？这根本就不是凡人所能做到的——梅花，杀害倾城的是那支梅花，是梅妖，不是我父亲！表姐，你帮帮我，我要见官城一面，我要告诉他！”
　　“对不起，重叶。”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你和我自幼交好，彼此之间更是如亲姐妹一般，父亲他却...重叶，我今日挣扎了许久，到现在，才敢来向你说明一切。”
　　“过些日子便是我与官城公子的大婚，父亲正与他商议婚事，他今晚是不能来见你的。”
　　花重叶一愣之后眨了眨眼睛：“大婚，表姐和官城？”
　　“重叶，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今晨偷听到的，原本父亲与官城早在谋划花家。”
　　“花家的财富，富可敌国，纵使是守城将军和城主，也会觊觎和不安。”那一袭红衫愈发明艳动人，面色却是十分可悲可怜，“这些年，父亲和城主互为掣肘，也算是维系了表面的平衡，可事实上只要有机会，双方便会拼个你死我活。以往面对财富盈室的花家，两方都是不着痕迹的拉拢，只最近两年将军府与城主的争斗却日趋明朗，务必要一分高下。父亲平日里最恨有人背叛，他以往认为我们两家是姻亲，关系牢不可破，却在前些时日发现了舅舅和城主府互相来往的痕迹，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不愤恨？只是一时之间找不到机会罢了。”
　　“恰逢官城北上无衣城，是为了找寻花府的一瓶梅花。他初到此处，无所依仗，于是投靠了父亲，前些时日父亲命他伺机制造花府的罪证，并以那瓶梅花为允诺，不想他答应了，并做到了。”
　　“重叶，我对不住你，我知道这些消息、想通这些原委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花重叶愣愣地听着。
　　“原来，原来如此。所以不管梅妖害人与否，最终的结果都只有一个，就是花家的蒙冤。”
　　“表妹......”
　　“我知道那瓶红梅在哪里。表姐，那瓶红梅可以给官城，还有姑丈那里，花家的财富当然也能尽数转到将军府，他们所想的，都能得到满足，我只有一件事相求，表姐，我只要我们一家的平安。”
　　“表妹,我......”
　　花重叶却扑通一声跪下：“表姐，我求你，只有你可以救我们了。”
　　“好，我答应你。”
　　牢房恢复了先前寂静，思绪随着火光跳动。她其实明白这一次花家似乎在劫难逃——除非姑丈念在姻亲相连的关系上手下留情；除非城主念在花府曾效力于他的关系上施以援手；除非，除非官城这个捉妖师能出言向世人证明，这一切是妖物作祟，与花府无关。
　　然而，这一切又怎么可能呢？
　　花重叶捂着脸低声哭泣。
　　官城。
　　我曾是这样相信你。
　　那样清冷俊逸的身影，她那日问他，公子的名字是官城，不知可是锦绣官城的官城？他大概不知道，这是一个小姑娘在对他示爱。
　　他不知道，她遇见他之前曾偷偷去寺里求过的姻缘签，签上说：花重锦官城。
　　花重锦官城，繁花锦簇，多么好的寓意，所以她才那么亟不可待地问他——公子的名字，可是锦绣官城的官城？
　　花重叶，官城，花重锦官城，多么天生一对的名字。
　　可他却是个玩弄权术的骗子，借着她的口，说出花家有妖孽的事情，然后他再去证实，这个妖孽，是罪行累累的凡人，是她的父亲。就连倾城的死，捉妖师的盛名，都可能是他的设局，从头到尾，他都在说谎，或许就连名字，也是假的。
　　她的心上人，是个卑鄙的骗子。
　　——她放在心里偷偷喜欢的人，要娶自己的表姐，还想要替人谋夺花家人的性命和财产。
　　那一丝丝初初相见的心动，未及表明，便如同河沙一般，微微流水推力，便打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