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奇缘》阮丘

3、二、锦绣官城 姑娘的名字

　　【姑娘的名字是重叶，不知可是梅生重叶的重叶？】
　　我为先生续上了茶。
　　窗外桃花依然在落，让人联想到冬天里一片片的雪花。
　　桃花和雪花。
　　都是一样的——寂寞。
　　先生呢？他也会觉得寂寞吗，我不知道。
　　先生端起茶杯，轻呡了一口，他的右手拇指不自觉地向上抬了抬，嘴角微撮，细品，然后眸子里闪出温柔的光来，最后是他的双眉，慢慢地，慢慢地，完全舒展开来了。
　　这个时候的先生是愉悦的。
　　不过，带给他愉悦的是那盏茶，流泉，可不是我，我万万不敢邀功。
　　“你想看看那个梅妖，阿拟？”
　　我有些嗫嚅：“我的确有些好奇，先生，不过我想，也许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先生只是微笑：“你若想看，就在茶几上，那本泛黄的书，与往常一般，你可以透过它看到一切。”
　　我十分欢喜地点了点头，今日先生的确很好说话啊。
　　他打发我走的时候不忘嘱咐我：“不过记得，不要翻页。”
　　“是，先生。”

　　花重叶长到十五岁，正是及笄年华。
　　她是家中幺女，父母兄长，都对她极为宠爱。丫鬟雪花笑说起城中传言，说是花家此前不过无衣城一户普通商户，自幺女出生后才渐渐发迹，成为城中首富，这种突来荣华，无衣城的百姓都猜测，大概是她这个福星临降的缘故。
　　这自然是玩笑话，花重叶并不理会，她生活顺遂，要说有什么让她生出不满的，便是父亲书房里的那支梅了。
　　十几年来，父亲像呵护另外一个女儿一样，精心照顾着那支梅花，就连花重叶也是万万碰不得。
　　花仆都说，这支梅花，似乎是成了精一般，十几年来，花开不败。而且，愈长愈美，殊艳无拟。
　　花重叶不置可否，不就是支梅花么，还能化了妖不成？何况母亲不喜欢梅花，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这类花卉也很是厌恶。
　　然而此月旬日，血月高悬，母亲却精神惶惶，再三告诫她，不可靠近书房，不可生事。
　　无论她怎样撒娇耍赖，花夫人都不肯松口告知她原因。
　　也许真的是妖呢？她有些惴惴不安了，那些志怪小说里，草木成妖，都是寻常事啊。
　　她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想得更细一些。
　　书房那支梅，确是处处透着诡谲啊。她幼时曾见过一次的，下人说是白梅，高雅洁净，可她那日透过门缝看到的是，父亲正割破手指，以血饲养。那朵梅花获得鲜血滋润，花叶轻颤，颜色分明也是鲜血一般的红。
　　那是一支红梅，一支欺骗了众人许多年的红梅，一支得父亲多年庇护的红梅。
　　她此刻站在书房的窗外，捂着胸口退后了好几步——她没有看错，那支红梅，梅红似血，迎风摇曳的模样，正是一个起舞的女子，慢慢的，又化成一张脸，眉眼轻敛，艳红双唇，轻蔑笑声，似乎在嘲笑她的无知。
　　那样生动的姿态，过了许久，都让人记忆犹新。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回过头去，父亲怒气正盛，满目不悦，厉声指责她。
　　窗前的景象已然消逝。
　　“父亲养在书房的红梅，寒雪未至而花开，是不详异象，”花重叶坚持，“请父亲将它除掉，免生祸端。”
　　“你说什么？”她微微抬头，便看到父亲满眼不可置信，怒气几乎难以自抑，“谁教你说这些的？”
　　“父亲......”
　　“出去！”
　　梅花的颜色更加红艳，父亲是前所未有的言辞厉色：“从今往后，呆在你的院子里，不许出门。”
　　怎会真的不出门？
　　十五年来，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花重叶躲在锦被下抽泣，不肯用饭。
　　丫鬟雪花推门而入的时候，房间里的人已经不见踪迹，一旁的窗户倒是往外开着，并着两个清晰的脚印。
　　“老爷，小姐她......”
　　“任她去吧。”屋室空空，只余一声轻叹。

　　花重叶自然是与父亲赌气而离家的，却没有料到家中竟未派人来寻她。雨后路滑，又倔强又从未吃过半点苦头的人，自然更显尴尬。
　　不能回去，她咬了咬牙，虽说子不言父之过，但家中妖物作祟，父亲不管不顾的，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
　　“表小姐！”袖子忽地被扯住，花重叶回过头去，便看到不远处一张和自己五分相似的脸，正是自己的表姐，恍恍惚惚中，又想起这几个月姑丈似乎不大待见自己，如今遇见表姐，是否要避一下嫌，这专扯人衣袖的丫鬟已是兴奋地朝后方大喊，“小姐，我没有看错吧，真的是重叶小姐呢。”
　　花重叶无奈地看着这个丫鬟：“我也看到表姐了，小眉你能不能先放过我的袖子？”
　　小眉却是不肯：“怕表小姐又溜掉呢，到时小姐可不会饶过小眉的。”又低了声音神秘道，“表小姐今日赶巧了，我家小姐身边那位，可是近日里名气正盛的官城公子呢。”
　　名气正盛？花重叶遥遥望过去，却只看到一片白色身影，表姐同那公子正缓缓向她走来。渐渐近了，那男子身影也愈发清晰——素白流雪一般的锦衣，素色长靴，就连头上的维帽，披纱如云，远远看去，也是冬雪似的颜色，映衬着肩上墨云般的发，分外摄人。
　　小眉滔滔不绝地说着，不掩脸上崇拜颜色：“官城公子是捉妖师呢，无衣城里这般太平，可多亏了公子啊。”
　　捉妖师啊，花重叶在心里暗暗思忖。
　　那二人走近了，花重叶正要与表姐见礼，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似乎是携着风声一起的。
　　那维帽下清冷的声音问道：“在下听闻，小姐的名字是重叶，不知可是梅生重叶的重叶？”
　　梅花有重叶之美，她是知道的。
　　然而花重叶不喜欢梅花，就不会欢喜别人将她与梅花比作一处。
　　几乎是官城话语刚落——花重叶的声音里，半分灵动，半分恼怒，她道：“我也听闻，公子的名字是官城，不知可是锦绣官城的官城？”她这般的语气，对面那位白雪般的男子，微微愣住了。锦绣官城，这世上唯一一座女子为尊的城。
　　小眉已经“噗嗤”笑了起来。
　　待到许久之后，官城想起来，那日少女轻灵的话语还环绕耳边，如同一缕茶香，淡薄味道却又挥之不去，她说：
　　公子的名字，不知可是锦绣官城的官城？
　　彼时，尚且不知，锦绣官城，该作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