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子不悦》子不悦

16、第十六章

　　Chapter.16
　　然子悦到家的时候十点多钟，明明已经有好几个菜了，妈妈徐宝珍还在厨房忙前忙后的准备着。她将背包顺势丢放在沙发上，就一溜身窜进了厨房，伸手就从盘子里拣了一个刚出锅的虾球塞进嘴里，也不管烫不烫嘴。
　　“我们家今天有客人来嘛，干嘛弄这么多菜？”然子悦将虾球端出厨房，因为太好吃又捉了一个，不过这次学聪明了，丢进嘴里之前先吹了吹。
　　“有啊。”然子悦的妈妈一边切着番茄一边抬高声调回答。
　　“谁呀。我认识吗？”
　　“你不就是我们家最大的客人。”
　　然子悦吐掉虾壳，辣汁儿差点呛到自己。
　　她当然知道这话儿里的意思。这可是一个空虚寂寞冷的妈妈对自己不着家的女儿简单粗暴的血泪控诉。
　　她大学第一年，没像其他朝气蓬勃的大学生一样参加各种社团活动，对外也没什么交际，往家里跑的勤的狠，几乎放假就回来，风雨无阻。
　　大学第二年，就变成了两个星期回一次。
　　大学第三年开始偶尔出去兼个职，回来的频率就更别说了，三个星期回来一次也是常有的事。
　　这还没开始上大四，暑假期间就已经超过四个星期没回了，那不就跟个客人一样一样的吗。
　　识相的然子悦赶紧跑进厨房一把从后面抱住自己的妈妈，撒起娇来，“敬爱的母亲大人，您这是要把我逐出家门吗？还是要把我从户口本上除名？”
　　徐宝珍嘴上懒得搭理“赎罪”意图明显的女儿，只是左手拣起一片刚切好的番茄自然的递进身后人的嘴里，然后才又继续着手边的工作。然子悦一边吧唧嘴一边将头搁在了妈妈的肩上，声音嗡嗡的，细细听来，竟是抱怨。
　　“您看您做这么多菜，还熬了汤，搞得像开宴席似的，我吃不了几餐就得走了，留下的剩的您一个人得吃几天才吃的完啊。每次都告诉您别做这么多菜，您偏是不听。多吃些新鲜的不好吗？”
　　“傻啊你，你妈这也算是为自己加餐了知道吗，以前你一日三餐都在家里，为了让你跟上营养，必须每天想着法子的给你做菜。后来你不在家了，我一个人吃，哪里还需要想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想清闲一点，就随便一点，想忙一点，也就丰富一点呗。挺好安排的。”
　　徐宝珍的话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失落，但落在然子悦的耳朵里，还是让她的心不由得一紧。脑海里不由的浮现出了妈妈独自一个人在空荡的房子里吃饭，昏暗的灯光下，华发熠熠的场景。
　　相依为命的两母女，在这个小镇喜悲同受的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也许徐宝珍早就做好了准备，就如同所有的家长必须都要做好的准备一样，为了求学，为了梦想，为了生存，为了必须为了的各种理由，辛苦哺大的子女离开了家门，像鱼儿游弋大海，像飞鸟徜徉天际，在这无边的广阔天地，开始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另一个精神世界。
　　而这个世界里，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父母这个角色。
　　他们，该有多么的遗憾，和孤独。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然子悦才会特别后悔，后悔没有选择离家更近的学校，而是一意孤行的要去到那个城市。
　　“妈，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您有没有动过那种念头，生个女儿其实一点也不好，特别是生个像我这样的，从小到大都不是特别优秀，时不时还干出一些让您特别不省心恨不得给我两耳刮子的事，就是个累赘，除了像您长得好看，根本没有其他优点。”
　　话到了这里，然子悦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不要脸的气质，看来确实是跟韩诺在一起久了被同化了。徐宝珍也明显是被逗乐了，拿刀的手都不受控制的轻轻的抖了几下。
　　“臭丫头，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你也知道自己不怎么样啊。我要不是你亲妈，我都忍不了你。”
　　“切。”然子悦不禁翻了个白眼。
　　谁知却被徐宝珍听进去了，拿刀的手一停，直接递到然子悦面前，“来啊，你切。”
　　“我切就我切！”然子悦松开抱着徐宝珍的手，一把接过刀，开始了打下手的工作，而主厨则捞出塑料袋里的白菜，走到了洗手池那里，开始摘白菜叶子。
　　徐宝珍那边的流水声哗哗作响，然子悦手底的刀不疾不徐的落在砧板上，锅里也不知道在焖着什么刺啦刺啦的，像一曲好听的三重奏，然子悦不禁哼起了音乐来。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没有妈妈最苦恼，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
　　“小悦。”徐宝珍轻轻一唤。
　　“嗯？”然子悦立马应声回答。
　　“这个世界上无不是之子女，只有放弃子女的父母。在妈妈的心里，你就算一身臭毛病，那也是我疼大惯大的，所以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动过那种念头，觉得你不如别人，觉得你是个累赘。而是，”徐宝珍向着侧头看着自己的然子悦，轻轻举起手里还的未处理完的白菜，水珠沿着她纤细的手腕蜿蜒而下，汇成线条，又顺着手肘一粒一粒滴在了围裙上，“而是一想到某一天你要嫁人，不管对方是谁，都觉得像是自己辛苦种的上好的白菜被猪拱了。”
　　这个比喻呈现出来的画面感，让然子悦不禁扑哧一下出声，还未来得及收住唇角的笑意，又被徐宝珍接下来的一句话逗得更乐了。
　　她一边转过身去接着处理手里的白菜，一边继续补充道，“毕竟你随我，长得好看。”
　　然子悦的妈妈是真的长得好看，年轻时候的照片翻出来，简直不输现在的女明星，然子悦都怀疑，自己的爸爸当年是不是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不然怎么能把那么漂亮的妈妈娶回家。当然这种话被天上的爸爸听到了肯定是得跪搓衣板的吧，然子悦兀自吐吐舌头。
　　不过说实话，在然子悦的印象里，确实还有一个人能和自己的妈妈相提并论，那就是江言的妈妈江茹贞，公平来讲，两个人站在一起，徐宝珍还是要稍稍逊色一点的，因为江阿姨那仿佛长在身体里的古典气质真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初次听闻这首诗的时候，然子悦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的竟是江阿姨那秀丽的脸庞和婀娜的身段。
　　从此以后，江茹贞就成了然子悦继自己的妈妈之后的第二个偶像。
　　“妈妈，”然子悦用筷子轻轻打散着碗里的饭，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您和江阿姨联系上了吗？”
　　徐宝珍闻言夹着鸡腿的筷子抖了一下，接着又旁若无事的将它夹到然子悦碗里，“还没有，你也别想那么多了，看你菜吃的挺少的，怎么吃惯了外面的嘴巴滑了不爱吃我做的了？”
　　“哪有。”然子悦赶紧否认。
　　“那还不多吃点？”徐宝珍又夹了几筷子菜到然子悦的碗里，小小的碗里都快堆成山了，然子悦连忙叫停，将自己的碗拿离饭桌护到自己的怀里，佯装嗔怒，“再夹我干脆直接用盘子吃好了，免得您再费工夫把一盘菜都倒进我碗里！”
　　“行行行，你自己来行了吧！”徐宝珍吃完笑着起身将碗筷拿进厨房，“小悦，你吃完了的话就回房睡一下，坐了几个小时的车肯定很累，等下会回来一批货，妈妈先下去准备一下。”
　　然子悦一听，心想，为了给她准备这一顿，妈妈早上估计又没开门做生意，赶紧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跑着将碗筷送进厨房，鼓着腮帮子用力的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一点也不累，我和您一起下去好了。”
　　“嗯。”徐宝珍自然的伸手将然子悦嘴巴旁边的菜汁儿擦掉，“吃这么急，也不怕噎着了！”
　　然子悦现在的家和以前差不多，也是个三杆两层的私房，就是构造不太一样。当时这房子的主人为了给家人筹钱看病急着脱手，所以最后成交的价格也算便宜。
　　四年多前两母女搬到这里来后，妈妈徐宝珍也没有再去找工作，一方面她觉得房子的位置还行，捣鼓捣鼓做点小本生意应该也不错，另一方面也方便贴身照顾当时状态不佳的然子悦。一番综合考虑下来，一楼就演变成了现在的小超市，二楼便留给她们两母女住家。
　　日子过得不能说是大富大贵吧，但也算得上盈余舒适。唯一差强人意的可能就是，自从然子悦出去读大学之后，再没人帮忙徐宝珍打理自家超市了。
　　然子悦娴熟的拉开一个一个卷帘门，刚对着外面的太阳伸展伸展手臂，拉直身子妄图顺顺鼓起来的肚子里的食物，就看到徐宝珍从储藏室抱着一箱矿泉水不轻松的往外挪，她赶紧上前去接过来，攒劲快速竞走到冰柜前放下，拆开塑料包装，两瓶一拿的放进冰柜里，“妈妈，您真不考虑考虑请个人？”
　　“请人？请什么人？”徐宝珍明知故问。
　　“请人帮忙呀！我觉着您一个人招呼这超市真忙不过来，太辛苦了。请个人帮您搬搬东西上上货什么的，突然想干个什么也不用关门也有人帮您看着，那样您也不用那么累，时间也松弛了些，学着隔壁的阿姨没事儿去跳跳广场舞，又强身健体又陶冶情操的，多好！”
　　“别！”徐宝珍却只是瞥了然子悦一眼，“我在幼儿园当生活老师的时候都是躲着这一口的，跳舞什么的我可真来不了，还不如在家里点点库存盘盘货，看看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电视剧。”
　　“妈！”然子悦无奈。
　　“而且小悦你不要总担心我辛苦了，说不累肯定是假的，但做人不就是这点意思嘛，我一直都是这样过的不是吗？累点反而充实点，也不用去想东想西的。”
　　“。。。”
　　“这一点小悦你倒是真的应该向妈妈我学习一下。”
　　徐宝珍意有所指，母女间的默契也让然子悦立刻会意，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即便是相依为命的母女，有些话题也是万万触碰不得的，特别是有关那件事的所有。
　　一道恢复缓慢暂时结痂的伤口，一旦被挑开，谁有自信能够保证那里面，是重生完好的皮肤，还是溃烂模糊的血肉？
　　徐宝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然子悦将头发捋到了耳朵后面，接着顺手轻柔的拍了拍她的头。然子悦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犯错了向着妈妈低头认错的时候，她都会这样，接着一把将瘦小的自己拥在怀里，每到那个时候，她就会觉得仿佛天大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只要闻着妈妈怀里的味道，就什么烦恼都不会有了。
　　然子悦莞尔一笑，一把伸手环住徐宝珍，在她怀里扬起小脑袋，鼻音浓浓，带着小棉袄特权般嗲里嗲气的的撒娇声调，“以前抱您的时候手都不够长，现在圈住了您的腰还多出这么多，妈妈您瞧，您的女儿长大了，真的真的长大了。”
　　不再只是徒有年岁的增长，而是真正的心智上的成熟。
　　不再冲动，做事情学着思前想后，正视自己的毛病并且欣然接受，直面内心的感觉，不再逃避的去做各种假设，试着打开心扉去拥抱这个终于看起来有些可爱了的世界，享受每时每刻的进步，期待每个如约而至的明天，去被爱，去爱别人。
　　一天一天的，成为比过去更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