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Chapter.1
4月,然子悦的喉咙开始无止境的疼了起来,吃东西疼,喝水疼,讲话疼,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疼,像一块小小的骨头卡在那里,用力吞咽下去,又调皮的一咕溜的跑上来呆在原处,无休止的死守着,折磨的她不得安生。
各种颜色的小颗粒每天都数次的顺着她的喉道滑下去,好像只是滑下去而已,完全起不了作用。喝完一杯白开水,然子悦开始懊恼的努力回忆,喉咙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隐隐的这样疼起来的呢,究竟是什么原因引得它如此发作起来的呢,想了好久,却依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摇摇脑袋作罢。
“子悦。”
肩被某人轻轻勾住,不用想,都知道一定是同寝室的许淳佳,也是她大学来的唯一挚友,侧头,果然一张迷惑年龄的娃娃脸正对着她,巧笑倩兮,让她情不自禁的想伸手去捏捏。
“喉咙还不舒服吗?”
“嗯,”然子悦浅笑回应,细微的震动拉扯着声带,干涩的疼痛让她说话也有些吃力,“还是老样子,疼得我都想伸手进去顺一顺就好,说不定还能掏出个所以然来。”
“这可不行,别再吃这些有的没的的药了,直接去大医院瞧瞧吧,比较踏实。”许淳佳轻轻皱了皱眉头,顺手将她手里的药扯过去丢在面前的书桌上。
然子悦未作反应,只是又试着吞了吞口水。“骨头”还清晰的在那里作祟,顽强的就像是盘踞一方的地头蛇,肆意的叫嚣和挑衅,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她要摆脱它。心里窜出一个声音,让她迅速打开柜子抓起里面挂着的包,和一旁许淳佳的手就要往外冲去。
许淳佳只是笑笑,然子悦向来就是一个完全的感性动物,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也随了她去,锁了门刚走到楼梯口,却突然又嚷嚷着然子悦停下,“啊啊,等等,我的墨镜忘了带呀!”
然子悦轻轻扬起手里的包拍了拍她的屁股,“快去快去!”
许淳佳一直都很爱护自己的眼睛,有时候都能达到一种让然子悦困惑的地步。
比如走在路上碰到突然下雨,一般人都是护头,许淳佳第一个护住的肯定是她的眼睛,一手孙悟空眺望远方的姿势半眯着眼睛,一手牢牢的抓住然子悦的胳膊让她给自己开路。
比如她最经常吃的蔬菜是胡萝卜和菠菜,最常吃的水果是猕猴桃和橙子,明明害怕发胖还一直在身边常备黑巧克力,为了能每天吃到新鲜出炉的鸡蛋,她的煮蛋器从服役第一天开始就从没退伍过。但是常吃并不代表许淳佳很爱吃,仅仅只是这些食物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吃了之后对眼睛大大的好。
比如她寝室里的墙上贴的最抢眼的不是各种光鲜亮丽的明星海报,而是比海报还要大的墙纸上手工写下的“科学护眼的10个方法”,“保护视力的八大禁忌”之类的理论科普,每次起床和睡觉之前她都会认真看一遍,雷打不动,然子悦觉得自己现在都能将上面的内容背出来。
这只是其中比较突出的几个例子,与许淳佳相处了几年,然子悦早已经见怪不怪了。毕竟许淳佳的眼睛真的是清清亮亮的,像是转晴之时,慢慢破开厚重云层的太阳,光耀点点。
等到许淳佳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带好了墨镜,手里还外加一把遮阳伞。
然子悦所在地的大学是在闹市区,还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段,刚好有一个还算知名的三甲医院“同心”,只与学校大概几站之隔,相当近,但是这却是然子悦三年来第一次来这里。一方面是感冒发烧什么的学校的医务室都能就近解决,另一方面则是然子悦的个人原因。
安静的坐在内科候诊室内,看着周围坐着的表情不一的人,闻着周围隐隐约约漂浮在半空中的消毒水味道,许淳佳不禁皱了皱眉,没办法,她比较爱干净,算得上是轻微洁癖来了。相比起来,一旁的然子悦就比较淡定了,仿佛没有闻到一般,只是微微仰起脑袋,视线停在单调赤裸的白色天花板上,发呆。
精致的侧脸,仿佛是一瞬间变了颜色,刚在路上还被太阳照得淡淡绯红,现在在栗色纤软的发丝包裹下,却早已在许淳佳不知道的某个时刻,迅速的褪为苍纸,映着四面八方亮眼的白光,犹如浮动着的虚弱羽化的幻像。
然子悦很喜欢发呆,一旦目光定在了一个点上,整个人立马呆滞得就像是一尊任风吹雨蚀我自岿然不动的雕像,仿佛灵魂飘摇无依,被扯入与现实相排斥的另一个无边空间内一样。许淳佳早已经习惯她这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和漫无边际的神游,只是还是将手伸向她瓷白的额头.
“你想不想喝点热水,我去帮你倒。”
“好。”
直到看着许淳佳走出候诊室,然子悦才收回凝望她背影的视线,之后便继续仰头注视着天花板,好像上面有什么正致命的吸引着她。也许是因白色看久了,有些累酸,视线也迷离发胀起来,然子悦突然觉得自己周身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虚晃而不真实。半响,一滴泪竟然顺着她侧脸的精巧弧线笔直滑落垂滴下来。
然子悦不喜欢医院,不,是极度厌恶医院,这个地方冷冰冰的,护士和医生也是极少展现出友善的笑意,人们总是行色匆匆,各自悲悯。这种厌恶同理于她非常讨厌那一根“骨头”卡在自己喉咙里,滋扰着她不安生。
所以,即使她再厌恶医院,最后她还是同意来了这里。
她要解决喉咙里的异物,就算是冒着撕裂记忆的阵痛。
“48号,然子悦。”
看到LED屏幕上滑过自己的名字,然子悦抬手轻轻拂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仿佛她这一去不是去治病而是就要英勇就义一般,由着护士的指引,进了房间,走到看起来资历颇为丰富的老医生跟前坐下。
不知为何,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厚重的像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然子悦却觉得一点也不慈眉善目。她总是悲观的先入为主,带着情绪,不论是看人还是看事情。然子悦想,如果有一天自己得了什么重大的病,在能治之前,她就会先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压到半死。
“哪里不舒服?”
“喉咙。”
老医生抽出桌上酒精杯里的压舌板,伸到她面前,示意然子悦张嘴,然子悦也算是识相的人,配合的轻轻张开嘴巴,长长的一声“啊”,低沉嘶哑。
老医生一手还拿着手电筒在然子悦的嘴巴里左右观察,课然子悦“啊”到一半,却像突然卡带了的点唱机一样停止发声,甚至是直接闭上的嘴巴,将老医生手里的压舌板也含进嘴里了大半边。
莫名其妙的反应,显然是吓到了面前的老医生,他一脸惊愕的看着面前愣愣发怔行为古怪的病人,却只见她眼神痴呆,茫然的直视着前方,有些神经质似的,不禁皱了皱眉头。“小姑娘?”
没有人知道然子悦想起了什么。
她只是想到了在自己极小的时候,那个总是跟着她身后不要脸的痞笑着,向她要吃要喝,只会张着嘴“啊啊啊”凑近着她的讨厌鬼。
仔细想想,那个人似乎从小就吃定了她的,每当他目光炯炯盯着自己的时候,然子悦都会非常不好意思的将零食整包的塞进他的怀里,他却从来不接,依旧张着嘴“啊”得寸进尺似的,一定要然子悦亲手喂进嘴里才罢休。
见喊了几声,她却依旧没半点反应,老医生无奈的用蛮力将压舌板麻利的从然子悦嘴里抽了出来,疼得她迅速的清醒,可还没等她张嘴抱怨,老医生已经换了另一根迅速伸进然子悦的嘴里,蛮横的撬开一个角度,另一只手打着光就探照到了她的脸前。
想不到对方年纪看着一大把,行动还挺利索,想到这里然子悦也只能默默忍痛。为了配合,她只能将头想后仰,视线自然而然的再次落在了惨白冰凉的天花板上。
然子悦突然有些邪恶的想,如果她最嘴里的是钩子,伸下去会不会勾出一些肠子来呢?也不管这个假设其实是过于无厘头的,但是就像电影《死神来了》系列里面放的,里面角色的死亡从来没有原因,只是恰好死神那时为你敲响了丧钟,你就得在他设计的千奇百怪的死法里乖乖的献出生命,令人恐惧又绝望。
“怎么样医生?”
舌头上还有一些压舌板用力按压过的那种异物入侵的感觉,让然子悦说起话来都怪怪的,许淳佳正好端着一杯热茶过来,然子悦连忙接过来喝,却又烫了舌头。
“上呼吸道感染,不算大问题。开点药就行了。”老医生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抽出笔开始埋头在药单上面写写画画。
“只是发炎吗?可是她难受了好久。”一旁的许淳佳不放心的问道,然子悦扇了扇被烫的舌头,也凑过去,“真的只是发炎?不用打针,不用手术,不用死?”
老医生闻言抬头,向着面前年纪轻轻的两个女生撇了撇嘴角,语塞,心想也许年纪越小越没活够吧,要是到他这把年纪,这估计算是整个衰弱的身体得的最让人窃喜的病了。将手里写好的药单塞到然子悦手里, “受凉,淋雨,气候突变,过度疲劳都有可能引起这个病,现在春夏交替,发生率本就较高,稍不注意,就会感染。平时加强锻炼增强体质,注意饮食清淡就行了。去拿药吧。”
然子悦挽着许淳佳出门,想着老医生一副“我看过的病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小小年纪没见过多大世面还敢质疑我的专业水准”的嘲讽表情,心里有些忿忿不平,拿着那张药单左看右看,硬是没看懂,“难道他以为我疼了这么久没好转的原因是没有管住自己的嘴?还注意饮食,我也没吃什么呀,喏,你看得懂吗?”许淳佳也上前扫了几眼那医生的字迹,同样茫然的摇了摇头。
“咳。”然子悦努力清了清嗓子,不知怎么的,她觉得自己的喉咙可能好不了了,它会变成一个顽疾,横在她的喉咙里,固执而长久的连着它上方的她的大脑,和它下方的她的心脏,跟着她一辈子。
看吧,都说她从来不会乐观的想些好的。
排队取完药转身,刚准备放进包里。背却突然被外力一撞,然子悦一个趔趄,药就散落了一地,包括她挂在手上的包,她顾不得去看是何人作祟,赶紧蹲下来捡滑落四散的药品,和一些放在包里一直未挪动过的私人物品。
为什么说是一直未挪动过呢,因为平时她是不喜欢提包的,然子悦是一个生活求简便的人,极其怕麻烦,出门巴不得什么都不带空有一个人最好,带了包还得时刻拿在手里看着,干什么都不方便。难得今天带出来一次,还就那么巧被人装了个满怀,然子悦也是自认点子够低。
“谁啊这是,走路也不看。。。”许淳佳目光锁定了目标,牢骚还没发完,就哑在了那人转身之后。
许淳佳是个典型的颜控,极其迷恋美貌的长相,一向都认为漂亮就是王道,她有一句常常挂在嘴边且被她被奉为圣经的话,“为了这个世界上犹如雨后春笋一般不断向外冒出的小鲜肉和帅大叔们,我必须用力的活着啊哈哈”,竟没有丝毫的羞耻感。
“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伤到吧?”那人意识到自己撞人了之后迅速转身,满脸歉意的望着声源的方向。
“不不是我,你撞到的是我朋友。”许淳佳一边痴迷的倾倒于那人的出众的长相,一边伸了伸食指,指向了旁边的然子悦。此刻,她正好捡完药,起身抬头。
时间好像就是这样凝固的。
周围的光似乎更亮了一些,映在纯白的墙和光洁的地板砖上,衍生出只有在骄阳炙烤下才会出现的晕眩的虚晃。墙上的时钟指针欢快的跳格,细听之下,哒哒声很清脆,像极了许淳佳在午夜有一搭没一搭的细细磨牙声。
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突然拂来了一丝清风,拂过窗外的梧桐树叶之后顺着过来,还带着临入夏日的香气,吹散了鼻翼之间弥漫的点点消毒水的味道,撩开然子悦轻薄纤软的栗色发丝,惹得她长而卷翘的睫毛轻轻一动,随后离去无痕。
取药的窗口还是站着长长的队,歪斜着,各色的表情在镜头中放大,却一个比一个模糊,不断有形形色色的人擦过她的身边,来不及看一眼就“噔噔噔”的踩着仓促的步伐匆忙离开。
然子悦不懂,明明是个很嘈杂的时刻,明明是个很嘈杂的地点,为什么她的感官却瞬间变得无比敏锐起来,比她近四年来的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晰。
她可以听得清二楼拐角处的人不断抱怨着药真贵,她可以听得清三楼正在行驶的自动扶梯上有小孩子在直哇哇的哭,她还可以听清许淳佳利用站位的死角张开唇小声的问她,“你认识吗?”
你认识吗?
那个因为背身后退而不小心撞了你,又迅速转身后退几步,离你大概一米远的人,你认识吗
然子悦将手中的药迅速的塞进包里,拉起一旁的许淳佳,对着面前的人摇头说了声“没事”,就匆匆的离开。
走出医院,然子悦便松了手,独自走在了前面。
阳光很刺眼,毫不客气的照在她纤白的脸上,身上,不消一会儿,就露出了些绯色,许淳佳带好墨镜,赶紧将遮阳伞撑开,快步赶上然子悦的步伐,手一拉就将她笼进一片阴凉里,开始喋喋不休起来,带着膨胀的少女心。
“天哪,刚刚那个撞了你的男生未免也太好看了吧!你刚刚干嘛突然拉我走,不然还可以多多搭讪!”
“是吗。”然子悦将视线投在一边,清亮的眸子里,透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对啊,简直是近一个月来的最佳!”发掘美丽一直都是许淳佳赋予自己的历史使命。
“我没怎么注意。”依旧是语气淡淡。
“切,少来,你盯了别人那么久,还说没注意!”许淳佳不满的用撑伞的手肘顶了顶这边然子悦的手臂,“看着好像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职业是医生,妙手仁心,气质不凡,也难怪你也跟我似的看迷了!”
“我没有看他!”然子悦觉得自己的喉咙好像疼得更厉害了,又干又涩,好像一开口,她就可以直接喷出九个三昧真火那么多,烧死面前的人。
许淳佳适时噤声,转而讨好死的一笑,将伞换了另一只手,然后一把挽起然子悦纤细的手臂,一跳一跳的向前,然子悦却头一次不想跟上她的节奏。
慢下自己的呼吸,努力回忆刚刚的画面,周围的一切却像瞬间失真一般渐渐褪为黑灰色,包括许淳佳和她自己,唯有与她直直相对的男生,留有鲜活生动的完景。墨黑飞扬的发,俊朗儒雅的面廓,清冽的双眸,唇线颇深,似笑非笑。眉眼之处,倾城光华,一身医生的白褂,更显出他纤尘不染的高贵模样,干净的像是澄澈的镜湖表面。
不认识,即使再在脑海中翻找一万遍。
真的不认识。
但是,为什么,江言,恍惚之间,我怎么觉得又看见了你。
我真的觉得那就该是你。
光线似乎显得更加的强烈,刺得然子悦突如其来的一阵鼻酸。
可是我知道,那不会是你。
因为你才不会就那样,只是看着我,你一定会立刻飞奔过来,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