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天》神女飞天

8、放妻 粉红色的帷

　　又经过两日的颠簸，小嫣回到了白府。
　　白府与离去时并无分别。白欢依旧不见踪影，柔雪正在房里骂丫环，白员外和夫人一个在书房、一个在佛堂，两耳不闻窗外事。
　　小嫣回房稍作休息，梳洗一番，便去公婆处请安。路过花园，听见阵阵笑声，小嫣探首张望，只见几个丫环和男仆正在采摘樱桃，不时打闹嬉戏。为这白府凭添了几分生气。
　　小嫣笑了笑，平复了一下心情，心中默念阿弥陀佛，祈请佛力加持。到了内厅，闻讯而来的白家二老早已等候在那里。
　　小嫣首先将从庐州带来的特色糕点送与二老。这庐州的特产糕点乃是：大麻饼、烘糕、寸金、白切，被誉为糕点中的“四大名旦”，并延续至今。
　　三人按常理互相询问、客套一番。
　　小嫣道：“白欢这几日依然不着家么？”
　　气氛立刻尴尬起来。小嫣已有准备，笑道：“公公，婆婆，不必多心，我只是询问一下，并无他意。只因柔雪有孕在身，不日也将分娩，却丝毫体会不到关爱，我看着心有不忍。”
　　白员外直摇头。
　　白夫人道：“我们又何尝不是，只有每日吩咐厨房多做些营养送与她。先前虽然我和你公公对于她进门并不赞同，但是欢儿的性子你也知道，好赖不听劝的主。原先我们是将希望寄予你，无奈那孩子脾性难改，后来提出娶妾，我们又估摸着这回应该安稳了吧，谁想娶回家以后，好景不长还是到了这种状况。”
　　白员外打断道：“孽障孽障，一提起这不肖子我这心就揪得慌。”
　　小嫣赶紧劝道：“公公、婆婆请宽心，一切皆前缘，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二老保重身体要紧。”
　　小嫣说完这番话，便起身告辞回房了。
　　柔雪大约从丫环那得到了消息，倚在西厢房门口往这边张望，小嫣看到她愈发憔悴，眼袋发暗，全然没了以往的风采，不禁暗暗叹息。
　　小嫣招呼云姑回房取些糕点给柔雪送去。自己径直向柔雪走去。
　　柔雪孤寂的脸上露出笑容，连忙招呼小嫣进屋。这也许是小嫣第一次进这间房屋，粉红色的帷幔仿佛还散发着暧昧的味道，而那粉红却已然不再新鲜，梳妆台上胡乱堆着一些首饰，门前的小木桌上摆放着一些零食和果壳，不难想象柔雪是如何打发这些时光的。
　　“妹妹身体感觉如何？看过大夫吗？”小嫣看着柔雪愈发突兀的腹部，问道。
　　柔雪扶着腰部吃力的坐下，说道：“如今只觉身体愈发不方便了，脚也有浮肿，你再看看我这手。”柔雪撩起衣袖露出双手，只见以往那双善于舞动的纤手也肿得好似发面馒头。
　　小嫣惊愕道：“怎么会这样？”
　　柔雪笑道：“你没养过孩子不懂，大夫说这叫胎肿，每个女人有喜以后都会这样的。”柔雪似乎有点骄傲。
　　小嫣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你好好安胎，要吃什么尽管跟厨房吩咐。”
　　此时云姑拿着糕点送进来，小嫣道：“这是从庐州带来的特产，给你尝尝鲜，喜欢的话下次我再让人捎些过来。”
　　柔雪道：“庐州有意思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这日子都耽误在路上了吧。”
　　小嫣笑道：“此行主要是看望父母兄嫂，家人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庐州倒很是热闹，日后你身子方便了，可以去那里玩一玩。”
　　柔雪却恨恨的道：“等我身子方便了，我自然要出去玩耍，比起白欢，我更会闹腾，他今日如何待我，我他日就当如何奉还。”
　　这不正是人生的第七苦——怨恨会么？小嫣心中叹息，不免为他们担忧。
　　不便多打搅柔雪休息，小嫣便起身告辞了。
　　回到房中，云姑将从府中丫环那里听到的消息告诉小嫣。原来前些日子，柔雪的母亲大闹白府，以白欢虐待柔雪为由，要带走柔雪，白家因为柔雪腹中的血脉，自然不肯放。最后白家送了些银两算作补偿，柔雪母亲才算达成目的，拿了银两独自走了。
　　小嫣感叹公婆的不易，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吩咐云姑研好墨，提笔写了起来。
　　写好后，将二虎唤进书房，先打发了些赏钱，吩咐今日不论多晚，只要白欢回来了，就想办法把他请来书房。
　　二虎揣了赏钱，满口答应。

　　夜色已深，唯有东面的书房依然亮着灯，小嫣昏昏欲睡，突然门被推开了，二虎将白欢搡进书房，快速关上了门。
　　小嫣被惊醒，看见白欢不知所措的站在面前。
　　“相公！”小嫣道。
　　白欢不知小嫣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眼睛并不敢直视小嫣。
　　“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想你也是这么希望的吧。”小嫣声音虽轻，在白欢听来，却字字直击心脏，令他局促不安。对于小嫣，他是有愧的，但是他这样的性格，是断然不会道歉，更别说回心转意了。他能做的就是逃避，逃避现实，逃避道义，甚至逃避他自己。
　　小嫣将一篇字递与白欢，并不言语。
　　白欢只看一眼便立即窜至灯下，逐字逐句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仿佛不敢相信似的，继而又睁大眼睛看着小嫣，也许这是这些年来第一次这么正视小嫣吧。三年前的春天，他们也曾这般相望，那个时候，他们还是彼此爱慕的，那一望便结下了缘分。三年后的今天，他们再次相望，这一望却从此就将走向陌路。
　　小嫣递过笔，白欢的手竟有些颤抖，却终究落了下去，那并不漂亮的“白欢”二字，就此终结了前世今生的这一段缘分，从此他们并无情债，只有友谊。
　　小嫣这个才貌并备的奇女子，用了一种智慧的方式，了结自己不美满的婚姻，这种方式在历史中有记载的也不过二三例。
　　大家都知道，中国古代离婚有三种方式：七出、和离、义绝。就像大家所知道的那样，七出和义绝，都是对女方的种种要求和限制，往往是丈夫用来休妻的绝灵法宝。和离，则相当于今天的协议离婚，然而在古代，却很少有女方敢于提出和离的，但是并不代表没有。
　　据《汉书•朱买臣传》中记载，朱买臣的妻子因为朱买臣贫穷，恐日后饿死，便坚决提出离婚，经朱买臣再三挽留未果，终达成心愿。不过这个妻子的结局并不好，因为离婚以后，勤奋好学的朱买臣当上了大官，而前妻所嫁的后夫却贫穷辛劳，虽然朱买臣给予他们很大的照顾，前妻却终因羞愤而自杀。
　　另一例记载是在敦煌石窟的出土文物中发现的，是一份唐朝的《放妻协议》。据史料分析，唐朝的婚姻是自主而重视双方感情的，这与武则天重视提高女权也是分不开的。
　　那么在五百年之后的明朝洪武年间，孟小嫣也用同样的一份《放妻协议》，为自己争取了自由。
　　这份《放妻协议》中这样写道：“凡为夫妻之因，前生三世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若结缘不合，必是冤家，故来相对……既以二心不一，难以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原妻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娥眉，巧呈窈窕之子，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赠。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大意如下，夫妻缘分三世修来，应当倍加珍惜，但是倘若夫妻不和，彼此相处仿佛冤家，那么就不要勉强维系下去。双方应请来家人亲友，当众宣布解除婚姻关系，各自返回本家居住。离婚之后，双方不得干涉各自的婚姻自由，尤其是男方更应主动祝福女方恢复美貌，挑选才德双全的男子重新获得幸福。离婚后，双方应冰释前嫌，不再怨恨彼此，这对于双方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好事情。

　　第二日，白欢与小嫣一同将那份协议拿与白员外和白夫人。可怜二老仿佛晴天霹雳，白夫人当场就痛哭起来。
　　小嫣道：“公公、婆婆，请允许我还能这么称呼。我前日便说过，儿孙自有儿孙福，二老日后还是自我珍重身体要紧。我与白欢今日做下此事，实属不孝，也确属无奈，我们的状况，不仅连累彼此，就连双方的家长亲属也要终日为我们叹息操劳，与其如此，不如我二人做个了断。万般皆前缘，我二人至此不怨恨任何人，相反今后会以朋友相待。我孟小嫣今日起誓，日后无论白家有何事，我都当以至亲相待，姻亲虽无，亲情尚存，请二老放心。”
　　白夫人一把拥过小嫣，老泪纵横，“我的小嫣，我的亲闺女……”
　　小嫣也忍不住流泪，二人哭作一团。
　　白员外一直怒视着白欢，白欢手脚也不知往何处放，只敢拿眼角偷瞟着状况。
　　这场风波在白家至此算平息了，最得意地莫过于柔雪，小嫣的离开似乎更稳固了她的地位，待到孩子出世，她即可高枕无忧，白府的家产也似乎手到擒来了。

　　第三日，小嫣吩咐云姑整理行装，将一些不想带走的衣物、首饰都分给了府中的丫环们。白员外则在书房绞尽脑汁书写捎给孟府的信件，按照小嫣的意思，二老年高不便亲自上门，写封认可协议的书信带回孟府即可。
　　第四日，小嫣、云姑又踏上了回孟府的行程，只是这一去，便不再有返回白府这一说了。白员外、白夫人自是心中不舍，尤其是白员外还在担心着孟家的态度，生怕闹出兴师问罪。丫环仆人们前日分得了小嫣的好处，这会不免有些遗憾，为失去这么个大方的少夫人感到不平。

　　本章完。
　　敬请收看第九章。

作者有话说

　　小嫣的勇气，也来源于我自己的勇气。
最初塑造小嫣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塑造成一个强女子的形象，也许是自己性格的原因吧，她终于没有成为一个悲剧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