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番外一 曹家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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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吴地的秋也冷了许多。
我裹紧身上的深蓝袍子，向手心中呵几口气，揉搓一番，之后拿起身旁的錾子，继续刻着石板。
“太康元年十月既望，我前往燕地寻你一年。凤卿，你若归来，飞书遗我。”我刻下最后一个字，将石碑摆在院子中央的树下，确认无误后，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再一次锁起了院门。
凤卿，我已寻你四年。
出了城，我策马向北而去。战乱刚刚终结，石头城一役，吴国气运终于耗尽。本该是秋收之前的季节，但田地中还是一片荒芜。
呵！说什么天下江山以我为尊，千秋霸业万载不衰。过程不过是国破家亡，倒下一个，再站起来另一个。
我抓紧干将，不去看这凄凉的景象。四年来，中原、塞北、江南、苗疆、南蛮，我的希望犹如这国运一般，破灭一个，随之又升起另一个新的来。
……
“瑬玲！！”声嘶力竭的呐喊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抓紧了缰绳。
回想起那数以百计的山匪冲下来，将你我包围，那一瞬我有一丝后悔将你带上去投奔金陵。
“两位姑娘乖乖随我上山，大王要纳你们为妾，我和兄弟们保证伺候好二位嫂……你居然……”那个胡子拉碴的山匪小头头至死都不敢相信胸膛中的短刃是我刺入的。
“兄弟们！为彪哥报仇！”山匪们纷纷拔刀斩来。
凤卿一直被我当亲妹妹养着，平日里哪里见过如此兴师动众的场面，小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衣服后摆。
我一只手握着凤卿的手，另一只却把干将舞得宛若梨花绽放。
然，我却扔抵挡不住蝗虫般砍来的十八般兵器。
昏天，暗地。
崎岖的山路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山匪的尸体，死相皆是剑刃贯穿心肺。
终于，我一个愣神，面门上一只呼啸而来的狼牙棒离我不足半尺。
身后，便是悬崖。
我暴退的身躯一个趔趄，凤卿便已尖叫着掉落山崖。
“凤卿！！！”撕心裂肺的喊声回荡在山间。
后来，我幸而被一个老猎户所救，可凤卿却不知所踪……
我曾在老猎户的带领之下去过那山崖底。诚然，离我落地之处不足一丈的地方，便有凤卿的衣服残片，可两排深深的靴子印却留在了泥土上。
一排比较浮，应是那人前来查看是留下的。
而另一排则深陷了许多，应该是背着凤卿所致。
老猎户曾说那应是某家的公子哥，否则他们这种贩夫走卒之人怎么可能穿的起靴子。我也深感赞同，但心中的疑问却缠着我的心头。
那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单单带走了凤卿却放弃了我了，莫非，他对凤卿另有目的？
匆匆在那猎户的草棚中休养几天，我便回到了姑苏老家，投奔金陵安居的想法早已打消，快马加鞭的赶回旧居，推开斑驳的大门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了笑意盈盈的你。
可是，旧居中没有丝毫变化。
我住了一阵子，你仍旧杳无音信，我按耐不住，主动去寻你。
莫邪的残剑留在了你身上，只要我手中的干将靠近了莫邪，自会有感应。
五年已过。
思绪从回忆中抽出，看着面前漆黑的夜路，我不知道此行会不会像这路一样毫无希望。
但是，唯有走下去才有可能迎来黎明……
十五日后，燕都。
与吴地完全不同，这里的秋风凛若利刀，刮得人脸生疼。我偏过头尽量避开风头，怀中紧紧的抱着一个“累赘”。
那“累赘”是一名男婴。
昨日入城时，太阳已是偏西，我急于找一家客栈投宿一夜，可连找的几家都没有空房。我只得打听了一家偏僻的客栈凑合一下。
客栈在一条寂静的小街中，店门前昏黄的灯笼映着客栈二字，我推门而入。
不多时，我便走了出来，果真是祸不单行，这家客栈的厨子生了恶疮，我只好自己出来寻找吃食。
就在回到客栈的时候，我发现了墙根下的这个襁褓中的男婴。
他的前面用三锭银子压着一张写着他自己生辰八字与姓名的纸。
说实话，这一路上饿殍遍地，有许多奄奄一息的人坐在路边等死，我也熟视无睹，毕竟一人之力不可能拯救千千万万个人。
可这一次，我看着那婴儿向天空伸展的双臂，求怀抱的样子，我还是心动了。
“贱子曹墨，今家境贫寒无以为活，或求有情人养之。”
纸上笔墨势如游龙，应是哪个出身书香门第的落魄公子所写。
我抱起婴儿，收好面前的银子与纸，回了客栈。
那“累赘”不哭不闹，任由我摆布，因我急着寻凤卿。所以早上起来退了房后，便走上了大街。
我现在急需找一个算命先生来推测一下凤卿的方位。四处打听之下，终于有一个包子铺的老板知道城西郊十里处有一个隐居的老先生，精通五行八卦，奇门遁甲。
我匆匆道了谢，便直奔目的而去。
待我出了城，已近正午。
城外一片荒芜，护城河缓缓的流淌，我呵出一口白气，向着那老先生的隐居之处找去。
忽然，右前方河岸边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在河边徘徊着，似乎要下定什么决心。
我没多想，只当做没看见，继续找去。就在这时，怀中的男婴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然后啼哭起来，响亮的哭声划破寂静的城郊。
那人影也注意到了我，然后径直向河中冲去。
他这是要自杀。
我本能的想要去救他，可离得太远，我就地取材，俯身捡起一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精准无误的击中了那人的膝盖。疼得他踉跄几步便跪倒在地。
我赶忙跑去，想看看那人的情况。
待离的近了，我看出想投河的这人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虽然衣服上划破了几个口子，也有些脏，但还是可以看出是上好的绸缎做的，并且暗纹着祥云纹路，明显不是什么普通人。
怀中的男婴愈加扭动起来，啼哭不止。
那男人听到近在耳畔的哭声，猛然抬起头，眼眸中流淌着些许神采，看清了我怀中婴儿的相貌后瞪大了双眼，又揉了揉，终于带着颤音的说：
“墨……墨儿？！”
不可置信的语气，那男人泪流满面：“墨儿！想不到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我不失时机的干咳两声。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我，然后，他理理衣摆，向我跪了下来！
“在下曹砚，贱子曹墨幸得姑娘收养，曹某在此谢过了。我一心求死，墨儿便只好托付姑娘了。”
说罢，他竟还是不放弃投江的念头。
我汗颜，这么执着的男人还真是不多见了。我看了看怀中的曹墨，心想儿子都救了再救一个老子又何妨？
于是如出一辙的，他的另一条腿也被我的石子打伤。那个曹砚终于彻底地趴在了地上。
我笑吟吟的抱着曹墨，坐在了地上曹砚的身旁：
“那个，曹公子啊，我看你不像是什么乡野村夫，怎么会落魄到如此地步呢？”
曹砚慢慢的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苦楚，长叹一声：
“姑娘实不相瞒，我乃中山恭王曹衮之孙，现在只是燕地的一个没有实权的小王。”
“哦。”听到这个，我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果真不是普通人。中山恭王曹衮，乃是曹操的儿子之一，自幼聪慧伶俐，深得曹操喜爱。
相传，曹操手下的摸金校尉有一半都是曹衮亲自调教出来的，所以曹衮这一支的后人都十分富庶么。
“曹公子何事想不开啊，竟连儿子都不要了，一心求死？”
听到这话，曹砚更是面如死灰，嚎啕起来：
“庄儿！是为夫没用啊！我竟连你也护不周全！”
庄儿？是他的妻么？我隐隐感觉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继续听下去。
“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要付出自己的生命，皇宫，一座人间炼狱罢了。”说话间曹砚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垂了下去，双膝在湿地上碾出两个深深的坑。
“那该死的司马家，心狠手辣的夺了先祖的天下还不够，表面上对我们曹家还没有赶尽杀绝，甚至给予了我们足够的礼遇，可实际呢，呵呵。”曹砚停止了哭泣，目光变得狠厉起来。
我有些同情眼前这个曹砚了，被迫与自己心爱之人分离，我现在也是一样的倍受煎熬。
“说了这么多，倒是让姑娘见笑了，曹某已无心活在这个世上，只想早日与庄儿在地下重逢，还望姑娘成全。”
“曹砚，你知道么，其实我与你一样。”我坐在一块大青石上，目光撒向欲坠的夕阳。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可是她却在我的疏忽下丢了，至今生死未卜。我很自责，自责为什么没能好好护住她。我在寻她的这五年中曾对神明发誓，如果我能再寻到她，将来无论发生多么大的灾祸，我一定替她尽数挡下！”五年中的一幕幕闪过我的眼前，凤卿，我从未放弃寻你。
曹砚从地上起来，坐在了我的旁边。
“曾经，我与庄儿最喜欢的便是这里了，相偎相依的看着日出与日落。我希望我不再是什么曹家后人，只是一个本分的平民，每日陪着她，便很好。”曹砚落寞的说，双手接过了曹墨，抱在在怀里轻轻摇动着。
“可是，这样的生活却在一个月前打破了。”曹砚看着怀中咯咯笑的儿子无奈的叹息。
“一个月前，皇宫中突然派了两个拿着圣旨的使臣，说要将我的新生儿送进皇宫当质子。庄儿舍不得，于是在她的央求之下，那两个使臣同意她代子进京。然而就在她进宫的第二天，就因触犯宫中禁制而被杖毙至死。”
“那日，我看着庄儿被带走，我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上了那条不归路！”
我听后，摇了摇头，这司马家着实狠毒，竟为了敲击一个前朝旁系的血亲做出如此卑劣之事。想来也知道那庄儿定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去送死，所以以己代替。
“曹砚，你这样一死了之可有什么作用？”我静了静心神，问向这个一心求死的人，“有些事我们改变不了，但却可以用其它方法弥补不是么？”
“姑娘是何意？”
“很简单，颠覆这个王朝，即使不成功，也不能让那些害死你妻的人好过。”我启发着曹砚。
“姑娘是说，让我复仇？”
“有何不可？自己心爱之人都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杀了，你又何必留情？”我还是再给曹砚灌输着复仇的思想。
“敢问姑娘芳名。”
“月瑬玲。”我淡然答道。
而后，我们在那块大青石上，背靠着背，仰望着璀璨的夜空互相诉说。
分离之痛，几人能懂？
这个男人，无疑成为了我最好的倾诉对象。
“如果一直寻不到她，你还会继续寻她么？”
“那是自然，五年不行那就十年，总有一天，我会将她找到。”
…………
“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母亲我无力守护，我定要护住曹墨。这次，谁也不能动他！”
…………
“月姑娘你竟然是长生之人，那会有多落寞啊！”
“所以我更不能失去她！”
…………
东方既白，曹砚心中被我埋下了一颗名为“生与复仇”的种子，日后的他，不但不会去寻死，更多的，将会护着这个幼子，向着那些坑害自己爱妻的人索命。
天要亮了，那轮太阳终将升起，我踏着晨曦，辞别了曹砚，继续寻找我心底的她。
身后传来曹砚的声音：
“月姑娘，从今往后，曹家祖训中加入一条曹家后人皆欠你无法偿还的人情的一条！”……
天，亮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番外一 曹家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