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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被困的两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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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由于河灯跟新月的映照,道路勉强可以前行。
根据主持的引导,美穗在走了十几分钟之后终于找到了那颗神奇的楠木。
老实说,这个地方她来过不下十次了,但奇怪的是她真的是第一次看到生长得如此葳蕤茂密的楠木。
——你终于来了,明里。
正当她急于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听到了从神木上空发出的声音,于是美穗抬头仰视,“是谁?”
——我是这座山的主人。
“您是……山神大人吗?”
——没错。
美穗沿着楠木走了一圈,也没找到半个人影,便相信了,“你是神明,我还是第一次跟会说话的神明对话。”
她明明将稻荷大社走了七遍,狐仙也没有现身过。
——因为你的执念还在此地,所以伏见的狐狸不会回应你。
美穗微微张开嘴巴,她刚才确实没有将心里的这点吐槽说开才对。
“我的执念?”
——没错,千年以来的执念,我一直能感受到,你不曾泯灭的执念。
如果这个山神说的是有关明里的过往,那她基本已经放下了,也决定不再去干涉恭平的感情和生活走向了。
“既然稻荷大社的狐仙也无法给我的恋情指明道路,那么届于前车之鉴,我已经放弃了。”
“从此以后,我会疏远这份不应该的感情,然后一个人努力的活下去。”
说的没错,就像景之所说的——好好活下去,不用再等我了。
“我不想给这附近的百姓带来灾害,希望这宽广的森林土壤能为人类所用,能为民众造福。”
“他们没有对不起我,而明里的怨念也该平息了,否则她不会选择转世变成我,对不对?”
她说的头头是道,可是山神并没有采纳。
——明里,这不是你的本愿,而是你的托辞。
——你的记忆已经被旁人改动,你尚未回忆起最初的自己。
——我在你的心底看不到解开的结扣,只是越埋越深的淤泥罢了。
在外祖母的诉说中,美穗也认为当初的明里只是个自私自利,害人害己的祸水而已,可是现在山神这么反驳,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你是说,外祖母在欺骗我吗?”
“她为什么要骗我呢?”
“明里本来就是这里的怨灵,怨灵为什么还会被山神所怜惜呢?”
——所以说,这还不是真正的你。
“那该是什么样的我?”
——现在的你,经历的太少,无法取回全部的记忆。等到你哪天明白事实的真相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你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所有的语言都夹杂着个人情感,甚至是谎言。只有你自己回忆起来,才是最为真切的,明里。
美穗伸手抚摸着楠木,希望从中得到一些特殊的信息,只可惜她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所以……还要再等?”
——是的,等待。
——也许等待至死没有结果,但我绝不会接受这样一个懵懂的明里。
——明里的思念,怨念已经在这片土壤中深深扎根,感染着这里所有的一草一木,倘若你无法自省,这里的生灵也不得安生。
——它们会继续随着你的业躁动下去,而在外的人类,也只能一直扩建森林隔开我们,以防万一。
山神的口吻哀伤而低沉,如果明里的过往真的比起外祖母所说的更要悲切,更加苦痛,那么美穗宁可永远不再记起。
“其实我也梦到过。”
“明里不是死在山坡上的那片花原里对不对?”
哀默的山神没有反应。
“明里明明是个公主,可在我的梦境里,她遍体鳞伤。”
“她好像双目也看不清任何,也无法开口讲话。”
“她一个人衣不蔽体的在这片林子里走着。”
“她的身上……”
一旦诉说下去,这些痛苦就侵袭而来,仿佛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全是残损的。”
十指露出白骨,双腿骨瘦嶙峋,而身上更是烧伤,鞭伤,无一幸免。
明里的心念,就此开始紊乱。
她原本正抚摸着树木,可是不知为何曲起了手指,而尖锐的指尖也抓损了楠木。
这森林深处密不透风,可是她的发丝却扬了起来,像是有了生命一般。
——你所受的苦,并不止他人所说,和你所梦见。
——你最后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也只有这里的万物才记着。
如同行尸走肉的明里在这片森林里一直走着走着。
一年。
两年。
三年。
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在支撑着她?
直到头发花白,形容枯槁,二十不到的年华过了仿佛两百年一样。
失去了光明,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美貌。
可她就是找不到。
——在还未寻找到之前,她从未产生过强烈的怨恨。
——哪怕有过片刻之间的迷失,也还是回到了原先那个天真无邪的明里。
因为她的深爱,已经超过了所有的情感。
她可以放弃一切,但唯独不能放下的就是……
×
列车到站,刚走到门口的恭平被身后的人流撞了下。
“……明里?”
等他匆匆打的来到那片山林时,一众主持已经带着年幼的巫女出山了。
而外祖母也在高耸的天门鸟居之外等待着,“明……我是说美穗,美穗她还没出来吗?”
为首的主持只能摇摇头,“可能谈判并不成功,我们的指引,还不够到位,她的心还在游荡,无法完全的付出自己。”
恭平完全听不懂这些人在讲些什么,他只知道,“明里在里面吗?那我进去了!”
原本还有一丝怅然的众人猛地回头,但恭平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明里……难道连他也——”
×
他并没有记起。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明里这个名字,似是跟美穗的身影重合了。
“明里!”
“明里!”
喊了好几声却不见回应的恭平晃过神来,“不对……不是!是美穗!”
他要找的人是美穗,名叫西村美穗的妹妹,而不是什么凭空冒出的明里。
“美穗!”
“美穗!”
他已越发接近这密林的中央,直到发现倒在神木一边的少女,“美穗!”
“……美穗。”
箭步上前的恭平急忙抱起她在怀里,“美穗……美穗,你怎么了!”
美穗的身体在急速变冷,于此同时身体还泛着点点荧光,好像马上要透明化成幽灵一样。
不知该如何解救的恭平,只能紧紧抱住她,脸贴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美穗……美穗,快醒醒,我是哥哥啊,我是哥哥啊!”
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揪心苦痛,甚至连话也无法说出口,有了一丝知觉的美穗抓住对方的衣襟,口中呢喃着,“……景之……”
景之,在哪里?
她看不到,也喊不出声,只能一直流着泪,赤着脚四处寻找。
“景之,在哪里……”
她听到了景之的临终告诫——好好活下去,不用再等我了。
于是无论怎样苟延残喘,她也要拼命的活下去。
她已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也看不到自己面目全非的样子,她活到现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
“景……之。”
×
睁开双目之时,泪水也无法抑制,顺延而下。
而恭平还在急切的叫唤着她,“美穗!美穗……你终于醒了!”
他现在也不纠结“景之”究竟是谁了,总而言之先带妹妹离开这里再说。
可是美穗在被他横抱起来的时候,却感觉不到有多少重量,“怎么会……这么轻。”
而美穗看着自己透出绿光点点的身躯,苦涩的笑了起来,“把我放下来吧。”
她面色苍白,全身无力,濒临死亡一般。
“我好像……还是没有转世成普通人类的资格……”
她的执念消却不了,就算强行转世成人,这些执念也不会消散,只会慢慢的吞噬她,折磨她,直到她有一天能真正认清自己,洗清自己,才会有所告终。
“不要胡说,你就是你,是这里污染了你,我们赶紧出去!”
这个森林仿佛巨大的囚牢一样,恭平越跑越快,可瘴气也越发弥漫,直到最后山岚将视线全部埋没,低头甚至无法看清自己的双腿。
“怎么搞的……是鬼打墙吗?”
他快走投无路了,可是美穗却要慢慢在他手里消失了,“再坚持下!在坚持下!”
“快到了!快到了!”
泪流满面的明里攥着他的衣襟,脑海中不断闪现曾经的画面。
当时她放开了景之,而景之也永远离开了人世。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她的错,景之又为什么会死呢?
这个画面一直重复着,重复着,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可还是能够感觉他离开自己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放开我吧,你回去吧!你回去啊!”
要是早一步后悔的话,这个人是不是就有救了呢?
反正自己也是废人一个了,为什么还要搭上景之的前程与性命呢?
“我不会放的!我怎么可能放开你!”
尽管为这一切突如其来的风波很恼火,但恭平还是按捺住自己,“要么,一起走出去;要么,就在这里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渐渐冷静下来的恭平再看一圈,迷雾似乎驱散了点,“你看,这里还有野生瓜果,我们可以凑活几天的。”
但是美穗却惆怅不已,“但是我的身体……”
“把我的生命分给你。”
“我去求这里的山神,把我的生命分给你!”
他将美穗放了下来,环顾了一圈,“刚才那颗神木,是不是就在山神所在之地?”
美穗点点头。
“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他。”
“不要!”
伸出手去的美穗来不及阻止,可是这个人就匆匆跑开了,只剩下美穗的疾呼,“哥哥——”
“等着我!”
×
躺在河边的美穗伸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穿越浓雾的阳光萦绕着,好像戴上了闪耀的戒指一般。
她的长发铺陈,侧头只能看到潺潺流水,再远的东西就仿佛带着光晕一样模糊不清。
“恭平……恭平……”
又发生那样的事了。
又一次的让那个人在自己的眼前消失了。
神啊,为什么痛苦的过程还要经历两遍。
今天来到京都时的预感就不太好,尤其是坐上车跟他的擦身而过,简直像是诀别一样。
正当她要失去全部意识的时候,有人突然握住了她的手,“美穗!”
她有了知觉,并且这些荧光正在慢慢钻回自己的躯体,更加感动的是,恭平又出现在了她眼前,“……恭平。”
“没事了美穗!”恭平将她慢慢扶起,“山神答应了我的请求,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可是美穗还是有气无力,因为渐渐回归的知觉,她急于呼吸新鲜的空气,唇齿微张,气若游丝。
“怎么了?透不过气吗?”
美穗微微点头。
犹豫了一下的恭平猛地吸一口气,然后低头吻住她,渡给她,脸色通红,“怎么样,还要不要?”
她要怎么回答,要还是不要?
恭平继续吸气,但是美穗伸手阻止了他靠上来的双唇,“……这个不是人工呼吸。”
“而且你渡给我的是二氧化碳,我只会死得更快。”
愣住的恭平下一秒就将脸埋进美穗的胸口,他真的快羞愧至死了,没想到这个妹妹还清醒着。
虽然这个吻在物理方面并不能拯救美穗,但心理上算是刺激到了她,“我……没事了,没关系了。”
这个森林又恢复了正常,萤火虫渐渐坏绕了过来,此情此景,恭平很容易就联想到了千年之前。
明里躺在草地上,然后接纳了来自景之的全部爱意。
如果现在他提出同样要求的话,美穗会不会答应呢?
“美穗我……”
低头俯视着少女的西村不知如何开口,“你能……闭上眼睛吗……”
美穗不清楚这个人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为什么?”
西村松手将她放平在了草地上,然后慢慢俯下身来,这样美穗好像有些明白了,“我不是明里……恭平。”
眼看着他越凑越近,美穗劝他冷静下来,“而且,现在也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可是离开了这里,兴许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但看这个人根本没有要撤离的意思,美穗继续开导着他的思想,“你现在……是要强迫我吗?这样不太好吧,少说也是要蹲十年八年的监狱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有些气不过的恭平低头与她脸颊相蹭,“我把一半的性命都给你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接受我。”
“你真的找到山神了?”
恭平点点头,“所以你不会死在这里的,明里……”
这个人已经在伸手去褪她的巫女服,“明里……你是第一次对吧……”
这是个事实没错,“可是……我不习惯被人看着,毕竟山神就在不远处呢。”
“如果你做了跟当年一样的事情,我们之间就没有机会挽回了,景之。”
恭平定在了原地。
美穗说得没错,他现在只是被景之的思想所占据了,把美穗当成了明里而已。
“啊美穗!”
他幡然悔悟,手下微微用力,美穗拧眉,“可以不要再按着我胸口了吗……恭平。”
恭平触电一点松开了手,连退了几步,“我刚刚……做了什么?”
现在的美穗衣衫凌乱,脸色潮红的躺在那里,并且还在轻微喘息着,“没什么……快、离开这儿吧,这样下去的话,我也快被明里的思念侵蚀了……”
“哦、哦!”
这个人总算恢复了清明,也二话不说抱起了美穗,赶快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
等待美穗再次醒来,等候着她的是外祖母。
“恭平呢?”
“他啊,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把你扔给我们就跑了。”
他当然得跑路,不然就只能等着去坐牢了,因为□□未遂也是个很重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