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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花香 在舂陵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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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舂陵城的南面,有一座小小的仙山,唤作“殷梨”,只因山上梨花遍野,四季不败,景象异常。山中隐居着一位真人,在此潜心修道了数万年,自然他那磅礴的仙气也庇荫着一方土地。
这漫山的梨花里,终有一朵颇具几分灵性,在她四百年的时候,修得了人形,化身成为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挽着简单的发髻,常配一身素白的衣裳,天真活泼,着实有趣。
或许还是太过于年轻,初识人间烟火的她在山上四处嬉闹,今日偷吃狐狸献给真人的贡果,明日骗得土地老儿的佳酿,喝个酩酊大醉,总之有好一阵儿山里都不太安宁。真人对她却是从不在意,任由她胡闹。至于殷梨的土地,倒是相当宠溺这位小梨妖,他万年如一日地镇守在此,如今添了一位机灵鬼,倒也解闷。
那一日她又喝醉了酒,朦胧间竟闯进了真人的仙障,倒在那仙气鼎盛的道观外,呼呼大睡,不觉间现了原形,一树的梨花落英缤纷,长在墙外煞是好看。
这厢真人正在清修,蓦地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深感蹊跷,一挥手便到了观外。
“这小妖倒是有几分灵性,但未免还是顽劣了些。”真人捋着胡子思忖了一番,于是便吩咐座下的童子将她移植到道观中。
小梨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现着原形,却丝毫动弹不得,又看见真人坐在一旁正专心研习道法,思索了一番,大概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大约过了三日,真人翻完了□□经,缓缓起身。
“在我这可还习惯?”真人长得慈眉善目,并不似土地讲得那般松形鹤骨。
“真人问话,小女不敢扯谎。这三日,小女,小女十分不痛快。”
“哈哈哈,”真人倒是很满意,“此话倒也不假,明日你便出观去吧。”
“多谢真人。”
“你灵性不错,以后唤作‘玉雨’罢,出观之后好好修行,他日我便渡你成仙。”
玉雨将这一切如实告知了土地,土地看她一身妖气全无,又得以真人指点,直叹玉雨福分不浅。
“那往后便收心修炼罢?”
玉雨点点头,倒有些羞赧。
转眼五百年便又过去了。
玉雨近来思凡了,是一位白面书生。
那日下着小雨,书生误闯了殷梨山,在谷里足足走了有大半日,天色也将黑,玉雨在远处看着焦急,一时心善化作人形,变出草屋将他引了过去。本想着收留他一夜便送下山,哪里晓得书生竟是要赴京赶考,死活都不肯往原路走,非说自己没有走错,若是原路返回必定会耽搁行程。
玉雨心中又好气又好笑,这殷梨山如何就到得了汴京?当真是个书呆子,这般死板,有理都说不清楚。
书生长得本就瘦弱,细看亦十分清秀,玉雨瞧了心里却喜欢得打紧,奈何书生那钻牛角尖的性子,怕也是不好相处的。玉雨晓得自己动了心思,从前看话本子里才子俏佳人的故事,今日竟不觉生生往自己身上套。
“虽说性子是执拗了一些,但这般相处下来无论样貌、人品都颇得我的心思,倒不如与他风流一番,快活快活也好。”玉雨心里盘算着,那双媚眼却瞧着书生从未放下来过。
白面书生被她瞅着有些发怵,在屋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极了。
半晌玉雨才回过神来,招呼书生坐下,又躲到一旁的膳房传话给山里的狐狸,要它们运些粮食肉菜过来,接着自己好好地下厨了一番,还不忘从身上取了些花蜜出来酿酒,半个时辰便做出了一桌可口佳肴。
书生本就在山中迷路了半日,吃了不少苦头,早已饿得饥肠辘辘,这一桌子菜他吃的是狼吞虎咽。玉雨坐在一旁,强忍着心中的笑意。
酒足饭饱后已是深夜,书生自是温着四书五经,玉雨佯装着做女红,暗地里却偷偷地打量他,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屋内的油灯一晃一晃的,晃得人头昏脑涨。
“书呆子,你还不休息么?”玉雨作势要挑逗他。
“这...姑娘,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怕是不便。不如今夜,”书生顿了顿,玉雨一脸的期待,“我还是守在外边罢。”
“书呆子,我挺中意你的。”玉雨说得十分爽快,没有丝毫矫情。
书生的脸涮的变红了,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喃喃自语、语无伦次,过了好久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姑娘,虽说你举止粗鲁,但看得出来也是个贤良淑德之人。又看你孤身一人住在这深山中,怕是孤苦伶仃,无家友亲眷。”,书生停住了,思来想去了很久,复才下定决心道,“姑娘今日的恩情,在下无以为报,只愿结姑娘为发妻,此生必善待于你。”
这书呆子一番话说得玉雨不知如何是好,莫名地生出许多感动来。想必戏里说得那些山盟海誓、至死不渝,与这书生说得也一般无二罢。玉雨脑子里翻江倒海,心都似快跳了出来,又像吃了蜜饯一般甜。
“只是如今我要赴京赶考,待我金榜题名归来,必定行三书六礼迎娶姑娘,到那时再行周公之礼,便是顺理成章。”书生诺诺道。
玉雨忽的就笑了,果真他还只是一个凡人。这三界六合变幻无常,沧海桑田,何苦要将一时的欢愉赌在以后?往后之事,孰能自知,倒不如及时行乐,露水情缘又如何。
“可是,我今晚就想睡你,与你一夜风流。”玉雨嘴里含着笑,不紧不慢地吐出这几个字。
“这!”
书生还未来得及反应,玉雨便已将他推在塌上,一时春光乍泄,叫人欲罢不能。那夜自然是温柔缱绻,两人耳鬓厮磨,春宵苦短。
翌日清早,玉雨元神出窍,飞到山腰处,生生用法术凿出一条通往汴京的路来。
两人分别之时,书生求问玉雨的芳名。
“你不必在意我叫什么,我也不问你的名讳。昨日的一夜风流,你情我愿,若日后你金榜题名真是来寻了我,我嫁于你便是。你若飞黄腾达了,嫌弃我出身卑微,想另娶他人,我亦不会怪你。”
“我绝非那种忘恩负义之徒,”说着书生掏出一块残缺的玉佩,“这便是信物,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我定不负你。”
玉雨收下玉佩,挥挥手让书生早些离开,他们便就此别过了。
这几日殷梨天气颇好,土地劝着玉雨去看看人间最美四月天的良辰美景,玉雨便敷衍地绕着仙山飞了一圈,几次差点从云头落下来,心思就没入神过。
“都活了九百年了,怎的就看不透这凡人的情爱之事呢?”土地很是忧虑。
“我亦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自己说出那般绝情的话来,反倒往后却时时刻刻念着那个凡人,盼着他来迎娶我。”
“你与他不会有结果,毕竟人妖殊途。况且真人还等着渡你成仙。”
“土地爷爷,你说以他那个蠢钝的脑子,怎会金榜题名。”玉雨想着哈哈大笑,并未听进旁人说的话。
土地一脸的无奈,深深地摇头,这怕是一段孽缘。
玉雨偷偷飞去汴梁瞧过,那个呆子果真没有考上,只混得一个秀才之位,在客栈里垂头丧脑,借酒消愁。
“真是个没用的呆子。”玉雨气得咬牙切齿。
回了殷梨山,玉雨去求见真人,想为那个呆子改些气运。这凡人的气运,早已是天注定,若要逆天而为之,便得拿修为去换,还要受那天雷之刑与万箭锥心之痛,真人如实地告知她。
“如此,便从我身上取走五百年修为去替他改罢。”玉雨依旧是那般痛快,跪在道观的大殿外,风吹得她那素白的衣衫作舞。
书生时来运转,在客栈偶遇当今宰相,一同把酒话天下,得其赏识,被推举做了个京畿的小官。为官三年,政绩斐然,擢升为三品侍郎,一时意气风发、风头无俩。
而玉雨,自愿去了五百年修为,受了天雷之刑,伤得变回原形,又是在真人的道观里将养着。真人仍是在梨树下研习道法,那梨树却时常落出好些花瓣来,原本绚丽烂漫的梨花儿,亦枯萎了许多。
三年来,书生多次派人来寻这殷梨山,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升为侍郎后,书生告假圣上,亲自来寻。又是在谷中迷路了大半日,书生晓得自己应是找对了。
玉雨将他带回草屋时,自己却是一脸的苍白。
“你可叫我好找!如今我已官至三品,深得圣眷,你且放心嫁与我,我自请命封你为诰命夫人。”
“大人不必了,小女身份低微,见识浅薄,不愿走出这山野。”玉雨一字一句说得十分吃力。
“我说过会娶你便定要娶你,况且你我已行夫妻之实,我更要言出必行!”
“不必多言,你我无缘,你只管另寻佳人便是。”
玉雨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取下身上的一根树枝化成厉刀,蓦地朝书生胸口一捅,书生一脸的错愕。
“如今,你我便两不相欠了。”
玉雨手轻轻一挥,便把书生送回了汴京,自己却痛得弓着身,泪珠一串一串往下流,那颗心像撕碎了一般。
她是借着真人的仙法与书生来见这一面的。这三年真人日夜在玉雨身旁研习道法,她心中越来越清明,明白许多事情不可逆天而为,她虽能改了书生的气运,但他们终究殊途,不会有好结果,因而只有她忍痛断了这份情。
从此,彼此各自安好,安静存活。
大约过了四十年,玉雨的伤才几近痊愈。
她还是忍不住去汴京偷偷瞧了瞧他。彼时他已近古稀之年,为一国重臣,天下人歌颂。自然家中亲眷也是不少,纳了三房夫人,儿孙满堂,福寿绵长。不过,当年那个白面瘦弱的书生,如今已是白发苍苍、雪鬓霜鬟,出行都要左右两人搀扶,怕是不久于人世。
玉雨看罢,深深叹出一口气,想起几十年前过往的种种,一切物是人非,自己却仍旧是二八年华的样貌,不禁落下两滴清泪。挥一挥手,便飞上云头离开了,留下梨花满城飘絮。
时间亦如白衣苍狗,千年转瞬而过,玉雨终得渡化修炼成仙,与真人一同飞升九重天,掌一方土地之雨水。那日玉雨受命去下九天播雨,不巧于南天门偶遇了历劫归来的乐神,惊鸿一瞥中,竟是那般熟悉。
“是你,君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