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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留白 ...

  •   留白
      眉扇再次放下了拿著网球拍的右臂,眉头紧锁,用右手拨弄著腕上的手錶,叹了口气。“干嘛呢眉扇?继续来啊!”一个球从耳边呼啸而过,吓了她一跳。她抬首望了望对面的搭档,一股暖意又爬上她的眉梢。
      “好的啦!好的啦!嘿,好球噢!”这笑容是她往昔惯有的,消失已久的。一个生疏的转球飞旋过去,宛如小鸡投食虎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打将下来,她紧跑几步,一个趔趄,也没能救上这一发。誒气!她学著电视直播裡球星失球时回身几步,懊恼摇头的样子,退回休息处喝水。
      天边的最后一抹残红早已退去,网球场上的灯光越来越光亮,甚至恍惚间像无数颗巨大的夜明珠,纷撒下阴柔的光辉,媲美头顶那一颗孤傲的明月。球场上光明与阴影斑驳,带著点水彩的素描图。眉扇喝了口凉水,含在嘴裡捂著,又低头看了一眼表。
      一张大手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吓得她猛地把那口还未捂热的凉水咽了进去,噎得打了一个闷嗝,为了掩饰尷尬,她急忙道:“哎呀,你吓死我啦!”
      对方笑笑,假装什麼也没听见,道:“我见你总是心神不寧的,刚刚好几个球都是你跑神失分的。”
      眉扇心说,这大大咧咧的直男竟然也有如此心细如发的一面。旋即笑道:“我就是许久没打了,手生而已。”
      “噢噢,来,我看看你怎麼握拍儿的。”才想著他不是直男,就见他伸手过来握住眉扇的右手,手把手的调整她的姿势,吐息在她耳畔乍暖还寒。她一个激灵,缩了回去:“干嘛呢!被看见了多不好呀!”
      “被看见了?”他环顾四下,教练背对著他们,在指导一个队友的动作,其他人也打得火热,热闹的球场一时竟也似无人之地,“看见了又怎样?我们在讨论打球技巧啊。”他顿了顿,冷不丁来了句:“你有没有男朋友?”
      “啊?”眉扇一惊,想都没想,赶紧否认道:“没没没!没,没有!怎麼可能有啊!”她马上感觉到自己的过激反应,羞愧地低下了头。他倒是毫无察觉。
      “那你怕什麼啊,来来来,我们再去打两球!”他扭头就走,急得眉扇连忙喊住:“誒誒誒!我不打了,我要回去了。”
      谁知这话音量过大,被一旁走来的另一个女生听了去,插口道:“你怎麼又走这麼早?今天不许!”
      眉扇回首,急忙道:“不不亲爱的,你听我说,我今晚有选修签到。”
      “瞎说!你今晚哪有选修?”
      她哑然:“我傻了我傻了,是要回去写英语卷子。”
      “就这?不许走!你熬个夜有什麼写不完的。再陪我练两球。”说著就要拉眉扇走。
      眉扇一看这光景,急了。餘光瞥见马上就要奔向12的分针,心火上头,挣脱开去,也没想到以后该如何像她的好朋友解释这件事,更没想好如何向教练请假提前走,就三步并两步小跑到教练面前,脑子肚子肠子裡飞快地搜刮词句,张开嘴三次才发出声音:“教练,我怕晚上太晚了,我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我想提前走一会...”教练看都没看她一眼,说:“这不还有几个女生?你们一起回去。”眉扇解释道:“我和她们不在一个宿舍区,不顺路的呀教练!”教练从兜中掏出手机,亮屏看了一眼时间,继续指导那个学员正确的动作,心不在焉的回她句你再等会,就快下课了。
      眉扇怕的就是这个。快下课了!天吶,如果时间可以永恆,她寧愿永远躲在这个穷厂里不在出去,外面的世界像是进不来这片能够冷冻住承载著时间的鐘錶的球场。只有在这裡才能大大方方地做回自我,才能暂时活得没有包袱,没有负担。但是多可怕啊,马上就要下课了!她想起自己费了老鼻子劲才硬著头皮跑到这裡,她男朋友差点动手打她了,说什麼她不陪他,说什麼她只顾自己忙根本不考虑男朋友的感受。为了满足这种种无理的需求,为了勉强维持这当初答应了的恋情,也是为了怕被别人说自己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她也没有太多自己的想法,委曲求全能过得安寧就好。她男朋友会干涉她几乎所有的生活,哪怕去个厕所都要匯报,手机消息不秒回就一定要探查个究竟。“我太爱你了,这是在乎你知道吗?”这话他尝尝掛在嘴边,她一开始信以为真,后来也不知为何,以之为恐。她也不是没反抗过,他会暴怒,“我对你付出了我的所有,你却到头来告诉我你想离开我有自己的另一片小天地!”“我去打球你不会打啊,这是我从小就有的,唯一的爱好。”“所以你借口我不会就离开我?说好了永远不分离,这就是你对你男朋友海誓山盟后的态度?”
      想到这儿,她打了一个寒颤:“我是孔夫子的后代,不与人争,奉行中庸。”她这麼安慰自己。
      一年了,她第一次坚持自己,冒著被打死骂死的危险,她吓得胆寒。不知为何,离开他——那个曾经她最离不开的爱人。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宛如出狱了一般。看著天上蓝蓝的天,夜间晴朗的月,久别重逢志同道合的朋友,她一年来,第一次觉得这麼快乐,好似憋屈在被投食的笼子裡一年的小鸟,再次展翅时虽有些生硬,但心旷神怡,乐此不疲。她知道这幸福不可久驻,心裡默默祈祷时间再慢一点,好让这种休憩得了长久。她又看了一眼表,焦灼让她鬢角发虚汗。
      在她强作镇定决定来打球之前,他就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他要去接她。“我不需要被送回宿舍。”她说。“你就想看这种手段一步步远离我是吧?”他冷冷的,“这就是你当初对天发誓恩爱一生的毁约第一步是吧?”她瞪著他。“我对你有责任,我需要接你送你,同不同意关我屁事。”他猛吼了一下嗓子,呸呸往地上吐了两口。“你别随地吐痰好不好!”他冷哼一声,把兜里的纸往地上一摔,脚用力画著圈踩碎,“你!乱扔垃圾不好啊!”他偏著头歪著嘴,像痞子一样伸著脖子靠近她。
      “我知道你会捡的。”
      戴表的手腕感到发虚,宛如手表可以从臂膀吸取她全部的元气一样。她再次捏住表盘,看了一眼。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也没听见别人说了些什么,身边时久远而熟悉的叫球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球从耳边飞旋而过,呜咽着,嚎叫着。但她什么也没听见,好像死了一般,木然地,直挺挺地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埋头疾步冲出门去。很突兀,很诡异。
      小时候奶奶常讲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奶奶说,这就是爱情,两情相悦,就绝不放手,相互牺牲,才是爱情最动人之处。他是我男朋友,我要爱他。他做什么都对,因为我是他女朋友。她想。硬着头皮,不要面子不要脸,忍一忍就过去了。管别人怎么看自己呢!哼!反正她眉珊有她眉珊自己的看法。不要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她这么告诉自己。
      夜色微凉,她打了个寒颤,树了树衣领,脑袋像个止不住的拨浪鼓一般左右乱甩,她回头急急地窥探她的好朋友们,生怕她们看见了她在内心深处最不敢公示于众的事。约好的时间如期而至,她却四下找不到男朋友,电话一个又一个的正在通话中,WeChat也迟迟不回,她想逃了,但又不敢。说不清是怕日后被男朋友暴怒而骂,还是怕他的满腔怒火泼洒到从来没听过他这个人的朋友们身上。她不敢闭眼,怕就在那一瞬没能逃脱这种尴尬,怕不能及时拖走那个神经病。啊!神经病。他在她心里已经成了神经病的代名词了,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四下只有夜灯还勉强亮将着,隔一条街的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闪着灯,一闪而过,倏忽急逝。有那么一刹那,电光石火的,她竟想为何车不来这边呢?为何她不站在急越而来的车前呢?为何自己要有这么多的烦恼这么多的身不由己呢?她恍惚着,在一种迷离状态下寻求着一种世外桃源的超脱。我真傻,真的。她喃喃地骂自己。夜风飒飒作响,笑里藏刀,呜呜的,可以挖出一个人的眼睛似的。所以呢?她想。脚步没有停。一开始她还想在驻足一会儿,后来心不在此,也就随它去了。所以呢?她又问了自己一遍。
      油纸糊着搬的夜灯把她沉沉的步子拉得老长。如果他现在来了,我乖巧地顺从着他的意愿,忍气吞声,明明不想被他监押着回寝室却仍要面带感激道谢连连,拿冷脸贴他凉屁股?她扣心自问,我想不想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回去,想不想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有,为什么不?如果爱情的结果是互相痛苦,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远方走来一个臃肿的黑影,歪歪扭扭,甩着头发,嗓子里发出畜生般的吐痰声,像个痞子。她蓦然转弯,在下一个灯影暗淡处,擦肩而过。

      2017年10月9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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