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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1841年5月30日的雨 ...


  •   河南林家大宅
      这一天,广州的天气很奇怪。
      上午万里晴空,云淡风轻,下午一点左右,空气毫无预兆地变得燥热难耐。
      林府的下人个个神色慌张,疾步穿梭于蜿蜒曲折的长廊中。
      六岁的林嫊婧趁着王妈不注意,撒着小腿就从后室门口跑了出来。她喘着气,心无旁骛地一路朝着□□跑去。
      在廊庑的转角处,她差点迎头撞上几个端着热水的侍女。幸得素来机灵的侍女急忙避开,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侍女们一边小心地继续往前走着,一边侧着身子担心地往后探问:“婧小姐……您又要上哪去呐?”
      “热水呢!?该死的丫头怎么还不把热水端上来?快点!再晚要你们的贱命!”后室传出催促她们的声音。
      “来了,来了。”这一次,那几个侍女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追在林嫊婧的身后,直到她不跑为止。
      林嫊婧一路上跌跌撞撞。当她望到红香阁雕刻着蟾蜍的飞檐后,她就知道快到了。
      她跑到□□那棵粗壮古老的木棉树下,抬头仰望,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木棉挺拔的枝干。
      没有红红的木棉花,不知道行不行呢?应该行吧。林嫊婧心里想着,然后闭上眼睛,像阿娘教她的一样,喏喏地说:“美丽的木棉仙子,我平时很淘气,但是只要你让娘不要那么疼,我以后就不再那么淘气了。”
      她记得两个月前患湿热症的时候,阿娘带她来这里,拾起一朵地上的红棉,说木棉仙子把灵气吹进了花里,喝下用它熬制的药就能好。她听话地喝下后,第二天肚子果然就不再痛了。于是她想,虽然木棉花都落光了,但是木棉仙子还是能够听到她的祈祷吧。
      林嫊婧祈祷完之后就呆呆地站在那里,好像在等什么。她深褐色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木棉树上方从远而至的乌云,直到它们越来越厚,一片挤着一片,一片压着一片,就快落到她的头顶上了。
      忽然,豆大的雨滴开始疯狂地打落在她小小的脸庞上。
      王妈从长廊走过的时候,隐约看到磅礴大雨中林嫊婧小小的身影。五十多岁身材臃肿的她两步并作一步地朝着林嫊婧跑去:“婧小姐……婧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她一把抱住林嫊婧,把她带到旁边的听松亭里。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到处乱跑,瞧你的衣服全湿了。”她心疼地用手帕擦着林嫊婧脸上流淌着的雨水。
      林嫊婧没有说话,任凭王妈在她的脸上擦拭。
      “我们回去,好吗?”王妈继续抱着她。
      林嫊婧点点头。王妈从她出生那天就开始照顾她,在王妈的怀里,她终于感到了不那么害怕。
      凌厉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地从后室内屋传来。年幼的林嫊婧从来没有听过温柔的阿娘喊出过如此撕心裂肺的吼叫。每当阿娘喊叫的时候,她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哆嗦。
      王妈带着林嫊婧在门外,焦急地左右踱步。她向从内屋出来的侍女问:“头出来了吗?夫人怎么样了?”
      “还没呢……”,侍女压低声音,悄悄在王妈耳边说:“哎,三婆说夫人的身子太虚弱了……”
      “怎么会这样?老爷知道了没有?”王妈拉着侍女端着血水盆子的手臂。
      “老爷不是在前堂跟知府来的几位大人商量事情嘛,张总管让我们别去打扰。”侍女急忙地跑开了。
      “得让老爷过来看看夫人呀。”王妈叹息着。
      林嫊婧挣开王妈的手,向前堂跑去。
      王妈没有拦住她,反而跟在她后面走着。
      年过不惑的林泰仁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身为十三行的总商,仁昌行的掌舵人,沉浮商海多年的他早已练就了遇事沉稳的性格。他手里端着青花白瓷杯,瞟了一眼堂前珠帘般的雨,低头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浓茶,然后将茶杯搁在右手边的桌子上。他侧着耳朵,静静地听着几位大人的话,不时点头示意。
      “那边情况危急,余大人让您务必这就跟我们过去一趟,好好安抚英人。”其中一位对林泰仁说。
      “爹,爹……”林嫊婧好不容易跨过前堂的门槛,朝着林泰仁喊着。
      在林泰仁身旁伺候的张总管急忙迎上去。
      “谁让她来这里的?”林泰仁皱了皱眉。
      高瘦的张总管向跟在林嫊婧身后的王妈使了个眼色,说:“王妈,快把婧小姐带下去,老爷这有客人呢。”
      王妈没有理会张总管,“老爷,夫人她……,接生的三婆说……”
      “林老爷,您最好现在就跟我们去一趟。”几位大人起身,作离开状:“请。”
      “嗯,这就去。”林泰仁从椅子上起身,然后转过头对张总管说:“去看着夫人。”
      “是,老爷。”张总管回答。
      林嫊婧感觉到爹爹的离开,于是上前拦住林泰仁,她仿佛要用尽小小躯体里的所有力气去拽着他的衣角:“爹,别走!爹,别走!”她放声哭着、闹着。
      林泰仁抽了抽衣袖,示意让张总管拉开林嫊婧。
      张总管上前轻轻地掰开林嫊婧拽着衣服的手指。他既害怕耽误了老爷的时间,又害怕伤着了小姐的身子。
      被拉开了的林嫊婧只能在张妈的怀里用模糊的泪眼看着林泰仁从雨中一点、一点地消失掉。

      三元里乡
      三个小时前,十岁的陆峻辰正跟在他爹陆万丰的身后转来转去,吵嚷着要跟着出去打番鬼。
      “去什么去?这么点个头还想着打绿眼黄毛?”块头高大,身体健硕的陆万丰接过妻子刘文香递给他的铁锄头和割稻用的镰刀。他用手指摸了摸锄头和镰刀的锋刃,但似乎两者都不够锋利。
      “爹,让我跟着你去吧?”陆峻辰嘟囔着哀求道。
      陆万丰放下镰刀,转身瞧了他一眼,说:“你在家等着我回来就行了。”

      昨天太阳下山之前,乡长陆长荣在几位乡民的陪同下拿着祭祖用的铜锣挨家挨户地商量今天的行动。
      当他来到陆峻辰家里的时候,陆峻辰从门缝里看到年过半百的老乡长表情凝重,嘴角浮着一层白沫星子,大概是说话说得太多了。他先是捋了捋他那稀疏斑白的胡须,低头长吁一声:“真是造孽呀!”然后开始幽幽地说道:“生人他们欺负,死人也不放过,竟然连刨坟掘墓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今天早上,肥头黑肤的几个番鬼在蕉林里把李大成打伤了,还糟蹋了他的媳妇。今天番鬼伤的是李大成,糟蹋的是李大成的媳妇,明天谁也不知道谁会遇着这些畜生。不把他们赶走,我们无一日安宁……明天以铜锣响为集合号,十六岁到六十岁的男人,家里有长矛的拿长矛,有锄头的拿锄头,有镰刀的拿镰刀,哪怕赤手空拳,也要讨回公道!”
      陆万丰先是紧握拳头静静地听着,等乡长说完后,腮帮通红的他随即瞪大眼睛应和:“明天生剥了这些畜生!”
      像大多乡民一样,老实本分的陆万丰早已对那些不速之客心生怨恨,也早已见识了番鬼们丧尽天良的行径。当然,也曾因为路过时不小心弄脏了他们的衣服而被拿着火枪的番鬼欺辱过。只不过之前为了身后的儿子着想,他才没有还手。如今,众人齐心,应声如雷,他也就没有什么需要再顾虑的了。
      门缝另外一边的陆峻辰扶着门框向外瞅着,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暴躁火烈的陆万丰。

      见陆峻辰没再说什么,陆万丰拿着锄头,随手戴上门边挂着的草帽就出门了。徘徊了一会后,他在茅屋门外的稻田边找了块大石头蹲下来磨锄头。
      陆峻辰眼看他爹出去了,他也跟着跑出去。
      出去后,他一头跳进稻田里四处寻找昨晚藏在水稻苗子里的尖木棍,那是他昨晚偷偷跑去竹林拾来的。记得昨晚当他与那根又直又尖的竹竿不期而遇的时候,他瞬间开心得手舞足蹈,如获珍宝。从竹林出来的路上,他一边用手舞动着竹竿作打斗状;一边想着今天用它来把那些欺负乡人的番鬼打得落花流水的画面。
      大风把抽穗的水稻吹得东倒西歪,他差点就忘了把竹竿藏在了哪里,找了好一会才找到。
      “辰仔,进屋来,你在外面做什么?”刘文香从茅屋的窗口向外喊他。
      “娘,我要跟爹去打番鬼喽。”陆峻辰两手握住找到的竹竿,踉踉跄跄地朝着在田边磨锄头的陆万丰走去:“爹,你看,这怎么样?”
      陆万丰停下磨刀的手,看了看那根短细的竹竿,粗粝的手掌拍了拍陆峻辰的小脑袋,欣慰地笑着说:“果然是我陆万丰的好儿子,等你再长高点,就可以拿那些畜生的脑袋当凳子坐了……哼,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来。”
      陆峻辰得意地用竹竿去敲打田垄边上杂生的野草,竹竿所到之处,枝叶一片狼藉。
      这时候,榕树头那边开始传来了星星点点的铜锣声。
      听到铜锣声后,陆万丰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他顿然提起锄头,拉着陆峻辰径直往屋里走。
      “文香,你看着辰仔,乡长敲铜锣了。”陆万丰把陆峻辰的手放到他娘手中。
      刘文香左手接过陆峻辰的手,右手忧心忡忡地紧拉着陆万丰的手臂。
      屋外的锣鼓声越来越密集,渐渐地从星星点点汇聚成一片涛涛汪洋。
      只听见乡长敲着铜锣在门外大喊:“天阴起风,快要下大雨啦!下吧,下吧,老天爷有眼呀,下雨番鬼的火枪就使不上喽!”
      “辰仔,我暂时把你娘交给你了。”魁梧的陆万丰稍稍弯下腰,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这样温柔的口吻向陆峻辰叮嘱道。
      “爹……”陆峻辰扑闪着大大的眼睛,重重地点点头。
      “万丰,事事小心。”刘文香不舍地松开拉住陆万丰的手,细细地帮他整理头上的草帽。
      “把他们赶走,以后大家就都好过了。”陆万丰悄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出门。
      刘文香牵着陆峻辰,两人并排站在茅屋的门口挥手目送扛着锄头走向人潮的陆万丰。只见逆风而行的他一只手捂住几欲飘走的草帽,一只手扶住肩上的锄头梆子,转身用眼神示意娘俩进屋。
      风势越来越大,门前的细沙被卷飞了好几丈高。站在门口的陆峻辰快被吹得睁不开眼了。当他努力地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的时候,发现远处的乌云正汹涌而至。

      河南林家大宅
      林嫊婧止住了哭,跟王妈和张总管静静地守在门外。雨水滴答、滴答地敲打在长廊的扶栏上,随之绽开出一朵朵晶莹易逝的水花。雨丝悄悄渗进了林嫊婧的呼吸中,沁沁的凉意在她娇小的身体中慢慢舒展开来。
      内室的呻吟伴随着雨声起起伏伏,直至渐渐变弱,被雨声所吞噬。
      后来,林嫊婧听见的就不是阿娘的喊叫声了,而是侍女们惊慌失措尖锐嘈杂的呼救声。
      “三婆!怎么办?夫人晕过去了。你快想想办法呀!”
      “这,这……”
      “糟了,褥子全湿了!血止不住……”
      突然,内室的房门被一下子推开,发出了脆裂的嘎啦一声。接生的三婆从内屋里跑出来,声音发抖,招手喊道:“来人呀,来人呀,你们家夫人血崩了……”
      王妈箭似的冲上去拉住她:“你怎么接生的?!快想想办法呀!”
      “我,我……我只负责接生,我可没碰见过这样出血的。”三婆支支吾吾。
      一旁镇定的张总管上前安抚王妈说:“先别急,你在这守着,我去商馆那边找孙保罗医生,他总会有办法的。”
      “好,快去快回。”王妈焦急地说,向之投以希望的眼神。
      张总管离开后,林嫊婧拉拉王妈的衣角,仰头望着她,问:“王妈妈,娘怎么啦?她是不是不痛了?”
      王妈蹲下身子,捋了捋林嫊婧额前的碎发,哽咽着回答道:“婧小姐乖,夫人会没事的。你自己在这里玩会,我进去看看夫人,你别跟着来。”
      林嫊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另一厢的房门也打开了,比林嫊婧小一岁的林嫊嫚从里面跑了出来。她沿着长廊跑到林嫊婧的面前,盈盈地浅笑着,嘴角露出两朵小梨涡,然后向林嫊婧摊开肉乎乎的手心,说:“婧姐姐,给,这是爹爹给我的糖。”
      林嫊婧用力一把推开了面前的林嫊嫚:“我不要你的糖,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了。”
      林嫊嫚往后退了几步,磕倒在扶栏下面,手心的糖果掉落在林嫊婧的脚尖前。她的手臂稍稍擦出了几道血痕,但她并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她最喜欢的婧姐姐拾起那颗掉在地上的糖,然后头也不回地把它扔向泥泞的草丛里。
      “小小人儿就知道使坏。”这个比林嫊婧阿娘晚进林府三年的高琦丽抱起摔倒在地的林嫊嫚,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尘,轻轻地吹了吹那几道血痕:“嫚嫚,疼不疼呀,你怎么说不听,找她干嘛呢?”她恶狠狠地瞪了林嫊婧一眼:“你娘都快没了,还在这撒什么野?”
      她高高地挑着细长的柳叶眉,上前一把拉过林嫊婧,正伸手准备教训教训这个从来不喊她二娘的丫头。
      “二夫人,二夫人,小姐不懂事,您就别跟她生气了。”王妈从内室出来看到素来得理不饶人的高琦丽把林嫊婧的衣裳都扯歪了,她马上上前赔不是:“看在夫人的面上,请您今天就别跟小姐计较了。”
      “你好好看着这疯丫头,你看看她把嫚嫚伤成什么样了。她是小姐,怎么?我们家嫚嫚就不是你老爷林泰仁的女儿么?”高琦丽把林嫊嫚带着血痕的手臂揭开给王妈看,吊着嗓子说道。
      “是是是,是我没有看好婧小姐。”王妈低头应和。
      “哼,算了,老懵懂!陈妈,把嫚小姐抱回厢房去。”高琦丽转身吩咐道,然后扭动着细腰,撅着肥硕的屁股,一扭一扭地扬长而去。
      林嫊嫚被陈妈抱起离开的时候,她一路上远远地注视着同样看着她的林嫊婧。那时候的林嫊嫚不懂,为什么她那么喜欢婧姐姐,可是婧姐姐却要如此讨厌她。林嫊婧甚至不止一次地对跟在她身后的林嫊嫚说,我不是你姐姐。但那时候的林嫊婧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因为林泰仁多喜欢高琦丽一些,她就要多讨厌林嫊嫚一些,这样才公平吧。
      王妈卷起林嫊婧的衣袖,看到刚刚被高琦丽拽住的地方开始泛红。林嫊婧顺势把额头轻轻藏在王妈起伏的怀前。
      “可怜的夫人,可怜的婧小姐呀……老张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王妈眼里噙着泪水。
      雨越下越大,下黄了河南整片天空。
      张总管被雨水浇得浑身湿透,趟过深深浅浅的水洼,快步向林府走着。等他终于进屋后,身体不自觉地打了几个冷颤。
      王妈先是开心地迎上去,但发现孙保罗医生并没有跟在他的身后,于是着急地问:“怎么?孙医生呢?!”
      “英人要攻打广州城,商馆一带的夷人都跑去澳门了,孙保罗也走了……”张总管愧疚地回答道。湿透的长衫紧紧地粘在他的身上,此刻的他显得更加单薄瘦削了。林府上下除林泰仁以外,遇事最沉稳,办事最妥当的就要数他了。但这一次,张总管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听罢,王妈身体瘫软,扶着栏杆才勉强支撑得起站立的身体,她低声叨念:“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张总管,王大姐,夫人刚刚醒了,说要看看婧小姐。”侍女小翠带着哭腔跑过来对张总管和王妈说。
      林嫊婧愣愣地站在宽大的紫檀木床榻边沿,看着满脸汗水的宋清琏:“娘,娘,我向木棉仙子许愿了,你就不会疼了。”林嫊婧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阿娘苍白的脸庞,就像阿娘无数次曾那样抚摸着她一样。
      躺在床榻上的宋清琏抬起无力的手,也轻轻抚摸林嫊婧稚嫩的脸庞,她那干涸的瞳孔里终于浮泛起一丝亮光:“婧儿真乖,娘不疼了。”她的气息很轻,仿佛一阵不经意的微风就能把它吹散。
      屋内的王妈和侍女们止不住地抽噎着,纷纷用衣袖擦拭她们眼角的泪;门外的高总管紧紧地抿着嘴唇,静静地听着。
      “婧儿,娘也要变成木棉仙子了,”宋清琏温柔地看着林嫊婧,微微笑着:“变成婧儿的木棉仙子喽。”
      她的目光渐渐涣散,嘴唇动了几下,似乎还要跟林嫊婧说好多好多的话,可是林嫊婧一句也没有听清。
      气息奄奄的宋清琏慢慢闭上了眼睛,神情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林嫊婧还以为阿娘是说话说累了,睡着了。
      看来,木棉仙子真的听到了林嫊婧的祈祷。林嫊婧的阿娘再也不会感觉到疼了。

      三元里乡
      在还没有下雨之前,奋勇的乡人被英国军队用火枪打退了几英里。几个来回之后,因为天气异常炎热,再加上知道只拿着锄头和木棍的农民并没有太大的反击之力,英军很快就不以为意地准备退回到他们驻守在山上的大本营。
      后来不知怎的,越来越多的农民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先前的队伍中,有些人甚至手上还带着枪。陆万丰跟着渐渐壮大的队伍,朝着番鬼的大本营再次前进。
      往回走的英军看到乡人高举的大旗,则又原路折了回来以对付那些不依不挠地跟在他们后面的农民们。他们似乎发怒了,并开始密集地向树林里开火。
      陆万丰附近的几个庄稼汉随声倒下。他找了一棵大水杉,躲在它的后面,环视了周围一圈,没有发现番鬼的身影,于是趴下身子匍匐着去拉倒在地上离他一丈远的住在村口的陆兴发。在匍匐的过程中,他隐约听见一连串的子弹嗖嗖地从耳边掠过,耳朵顿时痒痒的,并感到一阵凉飕飕。
      下午一点多,天已经渐渐变黑,伴随着一道白炽的闪电,山里突然轰隆、轰隆地下起了暴雨。这场雨下得很猛、很急,高涨的雨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田间小道。
      子弹的声音弱了下来,雨水使得英军的火枪如同废铁,他们现在唯一还能用得上的武器就剩刺刀了,但在声势浩大的操着锄头和长矛,并且熟悉地势的农民面前,只拿着刺刀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失去了火枪的英军在滂沱大雨中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田间转来转去,最后只能躲在矮树林里等雨停。
      农民们捉住了老天爷赏的大好时机,在大雨的掩护下慢慢向番鬼逼近,慌乱的英军闻声四处逃散。

      还在家里的陆峻辰悄悄拿起他的“武器”,瞒着正在火炉边做饭的刘文香,蹑手蹑脚地从窗户里爬了出去。但没走多远,哗啦、哗啦的雨就开始打在他的身上。他在池塘边摘了一朵荷花叶盖到脑袋上,继续沿着乡人离开的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陆峻辰不由自主地撒腿跑起来。他感觉到草鞋上的淤泥越来越重,过膝高的杂草一撮、一撮地拍打在他的小腿上。他跑得越快,小腿就被叶子割得越疼。
      当陆峻辰在树林里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裤子上已经挂满了金黄色的刺芒,他不得不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拔掉,以免它们扎到肉里,这是陆万丰教他的。他已经跑得很累了,背上的汗水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湿透了衣服。
      一阵夹着雨水的山风吹来,陆峻辰身体打着冷颤,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用衣袖擦擦鼻子,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周围都是枝繁叶茂的荔枝树。五月末的树梢上已经挂满了拇指大的青涩的荔枝,向阳的一些果子已经开始有些上红。陆峻辰感觉脑袋晕晕的,眼皮重重的,已经忘了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也就不知道应该继续往哪个方向走。但他依然坚持要找到他爹和乡长他们,然后帮他们把番鬼赶走。
      哆嗦着的陆峻辰拖着疲倦的双腿,撑着竹竿继续在荔枝林里走,直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与大部队走散了的几个番鬼悄悄地从沟渠里爬了上来,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瘦小的陆峻辰,然后用毛茸茸的手死死地捂住陆峻辰正要呐喊的嘴。
      大吃一惊的陆峻辰翻动着眼珠子往上一看,一个皮肤黝黑的番鬼正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往下看着他,另外一个白皮肤绿眼睛的番鬼则亮了亮他手上的白花花的刺刀,让他不要发出声音。
      见陆峻辰还是左右剧烈地扭动身体,向他们挥动拳脚,不耐烦的番鬼结结实实的打了他一个耳光。
      “嗡”的一声,陆峻辰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雨势渐渐变小,乡民四处追踪逃散的英兵。
      “乡长,发现几个番鬼躲在牛栏村池塘背后的树林里。”一个走在前面的农民匆忙往回走向乡长报告。
      陆长荣听后示意一队人绕到树林的背后,从四周包围,用火把封锁了整个牛栏村。
      随着封锁线越来越紧,躲藏的英军开始焦躁四蹿,想要找到回去大本营的路。
      “捉番鬼,别让他俩跑了,快捉住他们!”听闻逮到番鬼,手握锄头梆子的农民瞬间沸腾了起来。
      那两个被发现的番鬼,白色皮肤的举起手中的火枪,不让农民靠近;黑色皮肤的用火枪指着陆峻辰的太阳穴,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是辰仔!乡长,他们绑了辰仔!”陆万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大声喊道。
      “乡长,不能让他们跑了……”人声嚷嚷。
      “辰仔在他们手上,大家不要轻举妄动。先救辰仔,再对付番鬼。”乡长陆长荣摆摆手,向周围的乡民说。
      那两个英兵想要离开,却又被气愤的乡民堵了回来。乡民们都把手上的武器举高对着番鬼,跃跃欲上。对峙了好一会,英兵也许是害怕了,也许是向其他伙伴发信号,只见他们举起火枪朝向天空连续发了几响子弹。
      乡民以为番鬼冲着他们开火了,便吆喝着上前拿下那两个英兵,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陆万丰也往前冲,一心想救回陆峻辰。他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大喊:“辰仔,辰仔……”
      陆峻辰迷迷糊糊听到鼎沸的人声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在呼喊他,于是他用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睑,看到他爹和一群举着锄头的人正向自己涌过来。
      他用力地挣脱番鬼的钳制:“爹,爹!”
      慌张的番鬼眼见陆峻辰成了他们逃跑的累赘,便扔开陆峻辰,一边逃跑,一边向人群开枪。
      “砰、砰、砰”。
      摔倒在地的陆峻辰从奔跑着的人群夹缝中看到了应声倒下的陆万丰。

      河南林家大宅
      “老爷,您回来啦,夫人她……”张总管慌张上前迎接进入林府的林泰仁。
      躲在在王妈脚边的林嫊婧眼睛空空地看着林泰仁,王妈则是在一旁不停用手帕拭泪。
      “男婴还是女婴?”林泰仁揩了揩衣服上的水珠,语气平淡。
      “……”张总管紧皱着眉头,悲伤地看着他伺候了二十多年的林泰仁。
      “怎么?”林泰仁察觉到了张总管的异样,心想这个办事滴水不漏的张宗善怎么连话都不会回答。
      “老奴没用,夫人生产的时候血崩,没找到孙保罗医生……”张总管往上偷偷瞄了一眼林泰仁瞬间煞白的脸色,没敢继续说下去。
      再看看照顾宋清琏衣食起居的王妈,林泰仁心中似乎已然料想到了十之八九。他缄默不语,凝视着滴水的檐边,屋檐外的天色稍微有些变青。
      低头闭眼沉思了一会后,他睁开眼,缓缓地说:“好好料理夫人后事,这几天不要打扰我。”说完后,他就向周围的侍从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上,然后独自走向林府深处的书斋堂。
      林泰仁走后,这时人们才注意到站在堂前门口神情哀伤的刘文香和陆峻辰母子。
      “张总管……回来的路上老爷说这两人以后就住在府中了,请您给安排安排。”一位侍从畏首畏尾地上前跟张宗善说。
      “你叫什么名字?”张宗善把手搭在陆峻辰的发抖的肩膀上,弯下腰问他。
      陆峻辰的门牙紧紧咬着发白的下唇,惊恐万分地盯着眼前的张宗善。他张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林嫊婧从王妈的身旁走到陆峻辰的面前,把食指放到她那粉嘟嘟的嘴唇上,让陆峻辰不要说话:“嘘……我阿娘睡着了。”
      陆峻辰一眼不眨地看着比他矮一个个头的林嫊婧,她那既执着又脆弱的样子在许多年以后,他依旧常常想起。

      1841年5月30日这一天,陆峻辰失去了他的爹爹,林嫊婧失去了她的阿娘。
      后来,他们遇见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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